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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攀岩特训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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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望去,谷地之界,焦土遍野。
山体焦黑,像被掏空的群兽尸骸曝露在天穹之下。山林轮廓已被抹去,只剩下被烈焰啃噬后的狰狞剪影。枯木盘虬倾倒,焦躯扭曲哭嚎,静止在烈火中最后一刻的挣扎。曾清澈的山溪变得浑浊,裹挟着草木的残骸灰烬。
野风呼啸而过,呜咽般的低啸长久盘旋。
陈写银长久凝视着这片景象,空气中呛人的味道让她喉头发紧。
“传说烟是连接人与神灵的桥梁,可是真的?”苍矢从她身后踏着灰烬走来,目光同样落在远处的焦土上。
“我不知道。”陈写银回答。
“神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是神灵,是生命之源,”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可那些自称最敬畏神的人,为了权力,却不惜以渎神为代价。”
“如果族长真的和那场火有关,你准备怎么办?”
“没有族长,族人会像迷途的羊群。”
“族长没了,会换一个族长。”
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二人一道陷入了片刻沉默。
苍矢望向陈写银腰间的匕首,犹豫道:“老族长的匕首……是她给我的……”
“我知道,而且神山也是她‘偶然’出逃的那天着火的。如果阴谋存在的话,会不会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她抚过匕首上粗粝的金属纹理,“先是被引导杀了前族长,又被故意放走,借着追杀她的由头,趁乱放火烧山,再把责任丢到她身上。反正她是异族,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逃跑中被杀掉也再正常不过。”
“守山人本不必飞蛾扑火,外族人也不应被无辜献祭,不过都是人祸。再换一个族长又如何?或许,人性根本如此,不值得神山庇护。”
陈写银竟在他年轻的脸上看到了沧桑又惨然的开悟。
她颔首:“众人原是为了换取保护而组成团体,为了生存而听命于人。领头人视人命如蝼蚁,打着神的旗号,指挥族人去做那些蒙昧无知又残酷的事,这的确无解。”
“在你们那里,也是这样吗?”
陈写银怔了一下,过往种种闪过脑海。她曾呕心沥血设计的程序,被嘉奖后自然夺走的技术,都已是过往云烟。她曾无比崇拜、愿意为之奉献一切的巨人,在她出现异常时,第一时间清除了她的存在。而此刻使她惊讶的,是自己想起这些于她而言曾如天塌的大事时,竟已能置身事外。
“或许吧,在我们那里,有一种力量强大而权威,给你衣食,予你地位,让你以为自己是它的一部分,甚至是它的功臣。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若不再符合它的发展需求,便会被视为需要抹去的异常。”
苍矢转过头,将目光从焦土移开,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他那双总是警惕和沉郁的眼睛里,透出温和。
“就像部族养育了我们,教会我们狩猎、守山,称我们为神圣的守山人。可不需要守山人时,我们便成了需要被烧掉的隐患,”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都在自己认定的家园里,成了异类。”
陈写银郑重与他对视:“我们只是意识到了笼子存在,我们不是异类。”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焦枯的气味扑向他们。
“你是神祇,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对抗整个部族?对抗我曾誓死守护的一切?还是捂住脑袋,永远躲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的路在哪里,但我认为,当你已经看见山上的燎烟时,沉默,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纵火。”
陈写银的视线飘向远处,越过死寂的黑色,山谷的另一侧,大片烟紫色的山花盛放着,肆意生长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与眼前的废墟仿若两个世界。
“你看,即使是在这样的废墟之上,生命也会找到自己的方式。或许,真正的守护,不是在旧秩序的灰烬里哀悼,而是在焦土中寻找新的可能。不过,我自己也还没主意,没法给你什么具体的建议。”
说罢,她收回视线,回首望向苍矢,一时愣住。
他不知何时起,无比庄重地看着她,那入神的模样,像是在观赏什么神迹。
陈写银不知道他这样的眼神是在看北寒露,还是在看她。
他忽然问:“伤快好了,你是不是要走?”
她慌乱挪开眼,无所适从的目光落在脚边的枯树皮上,悄然深呼吸。
“是吧……”
“你走之前,要不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神山的眼睛,”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传说在那里能得到神谕。如果神山真的有灵...或许会给我们指引。”
陈写银恍然出神。
苍矢忙解释:“若不想去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是神女嘛。”
陈写银不确定苍矢对她所谓神女身份如此坚信的原因何在,是因为她念出了他心中“北寒露”这个私人称呼,是因为她一语道破他对北寒露的情愫,还是因为他对北寒露这个躯体无条件的信任?或以上皆有?
“神山的眼睛,你去过吗?”
他摇头,但目光坚定。
“怎么去?是不是很困难?”
“想去就不难。”
“危险吗?”
“你若不想,可以不去。”
“我去。”
陈写银没料到这是噩梦的开始。
苍矢竟是世上最可怕的健身教练。
她从未体验过如此令人筋疲力尽,灵魂碾轧式的练习。
岩壁陡峭嶙峋,第一天,他们只爬了不到三米。
重伤初愈,她的身体状态并不好,强撑着上下挣扎了几回,勉强挂在粗糙的岩石上,指尖很快被磨破,汗水浸入伤口,阵阵刺痛。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低头看去,地面仿佛在遥远的下方旋转,眩晕袭来。
“重心靠内,脚踩实。”苍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守山人训练有素,他像磐石般嵌在岩壁上,仅凭几个微小的着力点就稳住了全身。
陈写银咬紧牙关,试图调整,脚下一滑,小石子簌簌落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回过神来,苍矢竟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她自觉腕部经脉差点被掐断。
“别往下看,”他的语气颇为担忧,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陈写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依言而行,重新找到了平衡,但若继续上行,则没有足以保障安全落地的力气,当天训练作罢。
晚上,苍矢给烤了兔子,她一人吃了两只。
第二天,陈写银本以为会休整一日。不料天还没亮,苍矢已经站在她床榻旁等待,将她硬生生吓醒。
这日情况稍好,但惊险依旧。
苍矢熟于攀爬,很快上到了前一天寻到的凹陷小平台等待。
陈写银突破了前一天留下记号的高度,胳膊本就有些发抖,横向移动去下一个落点时,手抓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
电光火石间,陈写银几乎是本能地向苍矢所在的平台扑去,手腕又被他死命钳住,她来不及呼痛。粗糙的岩石擦过她的下巴,留下几道血痕,但总算避免了坠落。两人紧贴着岩壁,心脏都在剧烈跳动,呼吸交织,劫后余生的急促。
“反应很快。”苍矢松开她,目光在她下巴上停留一瞬。
“苍矢,你见过螃蟹吗?”
“何为螃蟹?”
“水里的动物,有对大钳子,跟你的手差不多。”
夜里,陈写银烤了六条鱼,自己吃了四条。
睡前,苍矢递过来一把捣碎的草药。疼痛稍减,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夜里大概打呼了。
第六天,手掌不知何时长出了茧子,她攀爬的速度开始变快。苍矢不再有大段的等待休息时间。高度日渐攀升,二人之间加了绳索。
爬升位置快要高于林木时,他们突遭山雨。
岩壁瞬间变得湿滑难攀,雨水模糊了视线,二人频频踩到湿润岩石,勉强维持着平衡。
苍矢询问是否下撤,声音在雨声中遥远而模糊,但陈写银敏锐捕捉到了“撤退”的字眼,立刻同意。
冷雨冻得刺骨,变更攀行方向后,她快要冻僵的腿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脚下一松。
她感觉到腰间的绳索猛地绷紧——苍矢在另一端死死拉住了她,压强之大,她的肠子差点被勒出身体。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眼睛,又冷又涩。
她胡乱抹了把脸,朦胧看到苍矢双脚死死蹬在岩缝里,全靠腰腹力量和绳索维系着两人的平衡。
他的脸上也全是雨水,嘴唇紧抿,眼神像鹰隼一样锁定着她。
陈写银想调整呼吸,但腰腹勒得过于紧,她只好沉下气,努力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着力点。
一阵慌乱后,脚终于抵住了一处凹陷。
落地后,两人坐在附近狭窄的岩洞里避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苍矢反复尝试点火,木材过于潮湿,久未能成。
陈写银拧着衣角的水,看看外面灰黑的天空,又看看苍矢身上淅沥沥滴下的水,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苍矢看着她,面露疑惑,他无法理解这样的危险后,为什么还能这样笑。
只叹不愧是神女。
陈写银兀自笑了一阵,见他表情出奇真挚,轻咳一声,道:“苍矢,那个高度,你和我捆在一起很危险,若我出现难以弥补的失误,你也会陷入危险。”
“那又如何,你忘了你跟我说过的话了吗?”
“哪句?”
“是在试我吗?”他嘴角向下撇了个微妙的角度,眼露笑意。
“哪日说的?我记不得了。”
“你肉身消灭之前。”
“你说就是了。”
“你说,”他十分严肃地复述,“我的命,便是与她共生灭。”
陈写银诧异。
她第一反应——这是那位阿姐临死前为了保住北寒露而做的最后挣扎。如果她没有猜错,神山的眼睛就是北寒露丧命的地方,如果苍矢对于二人共生灭的预言深信不疑,是否意味着……
她赶紧中止了这无谓的联想,犹豫片刻,还是劝道:“苍矢,尽力就好,不用非得赔上自己。”
苍矢目光柔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在陈写银看来,这神色十分和善,甚至有些欣慰。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得很认真,似乎并不愿就他已刻在脑子里的事进行多余的讨论。
第十天,第十五天……训练成了日课,酸痛和惊险成了常态。手上的水泡磨破又结成厚茧,旧的伤痕上又添新伤。但陈写银不再恐惧高度与险峻,甚至开始痴迷于攀爬的感觉——一步失错就粉身碎骨的惊险,劫后余生的畅快,大快朵颐的夜晚。
他们的默契在一次次化险为夷中臻至化境,浑然一体地搭档攀爬着这看不见顶的通天塔。
渐渐地,攀岩时,陈写银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她学会通过绳索传来的细微颤动判断苍矢的状态,他也能从她呼吸的轻重预判她下一步的动作。
长时间训练后,面对需要极高爆发力的仰角,陈写银只要深吸一口气,回头看苍矢一眼。无需言语,苍矢立刻调整位置,在她奋力向上的瞬间,用肩膀稳稳将她的脚底上托。借力之下,她便能轻盈地翻上平台。成功之后,她甚至有余裕俯身向他伸出手。苍矢随即握住,迅速攀上。
两人的手都布满伤痕和厚茧,握在一起却感觉异常稳固。
训练间隙,他们分享着仅有的干粮和水。
苍矢会指着岩壁上某种不起眼的植物,告诉她可以止血或充饥,或有毒。
陈写银则会在休息时,用现代力学知识分析岩壁结构,指出哪里可能更易攀爬。虽然她的理论常常被苍矢用更源自本能的方式付诸实践。
夜晚,围着微弱的篝火,身体的极度疲惫让睡眠变得深沉。
有时陈写银半夜因伤口疼痛醒来,会看到苍矢在就着火光,用匕首削制着新的木楔,或者检查他们的绳索。
偶尔,他会在添柴时,将她滑落的皮裘往上拉一拉,动作很轻,不过她能感觉到。
攀爬日复一日持续着,他们越爬越高,配合无声,默契不二,生死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