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道楼龙华里》思弋

42、最高优先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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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入夜，陈写银偶然翻身，瞥见苍矢的睡姿——交叉双臂静倚岩壁，像一尊雕塑。起初她并不适应，有时夜里苍矢被洞外的风声惊醒，瞪大了眼盯着黑夜，她若冷不丁看见，常被吓一大跳。

　　好在白天苍矢出洞巡山觅食时，陈写银百无聊赖又没有力气，只能在洞内醒醒睡睡，这段时间下来伤势和体力是恢复了许多，却养成了昼夜颠倒的生物钟——白天嗜睡，晚上无比清醒，正好在苍矢晚上休憩时负责守夜。

　　今晚，他刚睡着不久竟开始呓语，这还是头一回。他眉头紧皱，面部肌肉轻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钳制，很快便挣扎得满头是汗。

　　她蹑手蹑脚走近，将他的弓箭挪远了些，如此大的动静之下，他竟仍未如往常般惊醒。她这才伸手去戳他的胳膊，然后躲地雷般飞身退开。

　　如她所料，苍矢猛然睁眼，瞳中溢出惊恐，瞬间条件反射去拿他的弓，没能得手，立刻从靴间抽出匕首。

　　陈写银忙不迭大喊：“苍矢是我！”

　　苍矢辨清了眼前的脸，又迅速警惕环视四下，未见异样，这才忍住了攻击态势，好一会儿才缓下呼吸，徒留虚脱模样。

　　“做噩梦了？”她探问，将他的弓箭放回原位。

　　他点头，抬手擦去额间冷汗，拱起膝盖，将脸埋进了臂弯。

　　“梦到什么了？”

　　“羊。”

　　“羊攻击你？”

　　“羊被吃了。”

　　陈写银不解：“是不是巡守打猎太辛苦了？”

　　那颗圆脑袋左右摆摆，没接话。

　　“我身体好了很多，明日起和你分工如何？”

　　他仍不接话。

　　“要不你躺下睡试试？”

　　苍矢无言，陈写银停止追问，躺回自己的床铺，裹紧被褥。

　　过了半晌，陈写银刚有了困意，苍矢忽得开口：“多谢。”

　　“谢我什么？是我该谢你。”

　　声音自他臂弯下传出：“很久没人问我辛不辛苦。”

　　陈写银困意消散，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是因为你们族人比较独立？”

　　他摇头。

　　“那是你家里人比较严格？”

　　“我已没有亲人。”

　　“啊，对不起。”

　　“是我害死了他们。”

　　“为什么这么说？”

　　“山火，是我的错。”

　　属于北寒露的记忆渐渐明晰，黑夜中亡命的疾驰……回首时卷没夜空的烈火……

　　“苍矢，那场山火是你点的吗？”

　　他抬起头望向她，眼中透出悲愤，绝然道：“我绝不会对神山做这样的事。”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那不是意外吗？”

　　“我应当早点发现异样。”

　　他神情复杂，眼中幽黑，陷入沉默。

　　她又问：“是因为当时留下的那堆篝火吗？”

　　“你连那篝火都知道？”

　　陈写银看出苍矢这眼神和之前她冷不丁报出“北寒露”这一称谓时同样惊异，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惊异也被他自洽成了……更深的敬畏。

　　陈写银眨了眨眼，忆起关于其乃神祇的说辞，赶紧圆了过来：“嗯，我在她的记忆中看到了那堆篝火。”

　　“你真是神通，但不是因为那篝火，离开前，我已将余烬浇灭，这是我们守山人的习惯。”

　　“所以，是有人故意为之？”记忆变得更为鲜明，她一点点串联起更多线索，“那时你还受了伤，也不是误伤？”

　　他没有否认，垂眼直瞪瞪盯着地面，背脊越发僵直。

　　“你自请上山，是为了调查此事？”

　　“既是调查，也是自保。”

　　“你的意思是，那场山火的目标是你们？”

　　“我们守山人世代誓守神山，山火之下，即便豁出性命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经大胆推测、小心求证，陈写银作出假设：“如果这场火是人为，矛头又是守山人，那么……火势越大，守山人覆灭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点头，两颊肌肉绷紧。

　　“可是守山人忠于职守，对部族是好事，为什么会有人想害守山人呢？”

　　苍矢沉默。

　　陈写银察觉到这并不是无所知的沉默，便问：“你查到什么了？”

　　“我们出逃那夜，有人一直在找我。”

　　“谁？”

　　“长老，也就是……如今族长。”

　　（二）

　　朗万空的指关节在金属桌面上叩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体前倾，眉头僵硬，目光锁住对面的单戎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审讯室里有一种冰冷的金属锈蚀气味。

　　“你清楚刚才陈述的内容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单戎霞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犹疑：“我的陈述很清楚，应该不必再重复了。” 她的语调平稳，陈述客观，像在做一份专业的尸检报告。

　　朗万空猛地向后靠去，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记忆移植？单老师，你……这种天方夜谭……你……你还跑到这儿来做笔录？”

　　“前沿技术，往往始于被视为天方夜谭的假设，”单戎霞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动作轻微却有力度，“第一，兰祈恒关于我的记忆被清除，陈写银却因为这些记忆被捕。第二，陈写银，高级工程师，面对一个与我亡兄高度相似的机器人，脱口而出的称呼是‘哥哥’。其他不再赘述，这些异常无法用巧合解释，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存在一个巨大的信息源。”

　　“证据！”朗万空的手掌拍在桌上，震感传来，“靠一个机器人和你的推测，就想动敦华？你知道需要多严密的证据链吗？”

　　“证据，需要人去查，”单戎霞的目光锐利起来，“陈写银和兰祈恒是人证，那个机器人是物证，分析机器人的交互日志和信号源，根据这些线索去调查敦华的数据库，这些我个人无法做到，是你们治安队的职责，你们也有能力去查。”

　　“这是办案，”朗万空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不能靠推测，你也是专业的，你不懂吗？”

　　她微眯起眼，语气沉着似早有预料：“你是顾虑办案程序，还是顾虑敦华？”

　　“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和贷款压力太大了？”

　　单戎霞小幅抬手制止了他对于她私人问题的假设，声音冷静，又带着压迫感：“推测也是基于观察和逻辑。朗万空，我们共事多少年？我处理过多少具尸体，还原过多少真相？我什么时候在涉及案件事实的问题上，有过轻率？”

　　朗万空沉默。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个用我哥哥面容和行为模式打造的机器人，未经授权出现在我的私人领域。我过去的恋人，以我和他的记忆去爱上另一个人，现在下落不明。你认为，这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朗万空垂下眼，避开她那过于犀利的目光，转而盯着自己指甲边缘粗糙的皮肤。

　　排气扇的低鸣是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即便你的假设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去求证，后果，你承担不起，我也承担不起。”

　　“观望的代价可能更高，”单戎霞靠回椅背，姿态看似放松，但脊背依旧挺直，“这些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沉默就不再是选择。”

　　她抬起眼，瞳孔在顶灯照射下反射出光点：“朗万空，我不需要你立刻相信我的全部推断。我只要求你，以执法人员的身份，完整记录我今天的陈述，明确登记在案。如果后续我本人出现任何意外，甚至消失，这份记录至少能指明一个调查方向。”

　　朗万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沉思半晌，忽得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踱了几步，又猛地停住，阴影将单戎霞完全笼罩。

　　“可以，”此承诺带着一份沉重，“今天的记录我会留存。对外，你务必保密。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找个切入点。”

　　单戎霞颔首，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机器人，我会以调查名义暂时扣押，”朗万空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刻板，“技术部会进行深度解析。你回去，保持一切如常，不要有任何额外的动作，等我的联系。”

　　（三）

　　技术部的气密门内充满仪器低沉的嗡鸣。

　　单富墨吧就被安置在房间中央的检测平台上，幽蓝色光线规律地扫过其躯体。

　　“基础生理模拟模块运行正常，”技术员盯着控制屏上的数据流，“内存加密等级……非常高，暴力破解预估需要四十八小时以上。”

　　朗万空隔着观察窗，目光锐利：“跳过基础扫描，优先检查它的所有通讯记录，特别是近期是否有异常信号交互。”

　　“正在尝试……等等，”技术员眉头紧锁，“检测到后台有一个独立进程在持续运行。”

　　“能追踪信号目的地吗？”

　　“信号路径经过多重加密……短时间内难以确定目的地。”

　　朗万空瞳孔骤然收缩，他大步走向检测台：“你在和谁联系？”

　　单富墨吧就睁开眼，头部微转，直视着朗万空，声音平稳：“治安官先生，我正在执行定期系统状态自检与日志上传流程。”

　　“接收方是谁？”

　　“日志接收端标识为：鸽子。”

　　控制台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技术员猛地抬头：“信号强度急剧攀升！它在利用我们的设备建立稳定双向通道！”

　　朗万空厉声喝道：“立刻中断它的所有外部连接！可以切断电源！”

　　几乎在同一时刻，单富墨吧就的右臂传来极轻微的电机声响。它的手指以极高的灵巧度，迅速卸除了左腕处一小块仿生皮肤，露出下方隐藏的微型接口。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探针悄然伸出，精准地搭在检测平台的金属导体上。

　　“它在用平台电力强行增幅信号输出功率！”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惊愕，“无法切断电源！”

　　朗万空枪口抬起，瞄准机器人的头部：“立刻停止你的动作！这是命令！”

　　单富墨吧就始终望着朗万空，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面部肌肉模拟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表情：“尊敬的姐姐需要鸽子的确切位置。求救信号优先级：最高。任务必须完成。”

　　探针尖端迸射出耀眼的蓝色电火花。整个技术部的照明系统剧烈闪烁，主警报被拉响，尖锐的声音撕裂了秩序。

　　几公里外，单戎霞住所的书房里，处于待机状态的私人终端屏幕自动亮起，一条带着复杂加密坐标信息的代码流，开始以最高优先级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