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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枯霜踏破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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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黑色山脉在黎明中苏醒,晨雾在巨树根系间流淌。
陈写银将车停到山林边缘,试图用可控的技术探索这未知的疆域。可无论如何调试,全息影像都只能扫描出近百米范围内的山势,这与陈写银认知中这台机器的上限不符,或许是因为她的认知偏差,又或者是因为,这个地方远超出她的认知和现有技术的上限。她并不习惯于这段时间的生活,缺乏系统性评估与风险控制,每一步行动都不完全在计划中,任何后果都是未知的。但她明白,开发者和现有技术只能想象有限的事物,她对无限一无所知 。
一声叹息,伴着唇间一缕白气。户外温度很低,车内供暖长时间运转过于奢侈。陈写银将苍矢差去劈柴,自己翻箱倒柜精算所有耗材可持续的剩余时间,得出一个不容乐观的数字。她走到外备箱进行二次核对时,很想问问车主是否还有隐藏的应急物资,脱口便道:“兰祈恒,还有……”
顾此失彼,一时失语。她很快就住了嘴,但声音还是传到了苦力耳中。
苍矢劈柴的动作短暂停顿,斧刃狠狠劈在木头的边缘,碎柴飞出老远。
陈写银没有去看他,佯装无事发生,手头整理耗材的动作不停,收取称谓,直道:“你对这里知道多少?”
木柴紧接着发出非同寻常的暴力解体声,似对这个问题表达强烈不满。
“你这是还在生我的气?”他突然问。
陈写银生惑:“我?”
苍矢愤然:“不是吗?”
陈写银惑然张了张嘴,只得解释:“现在我们的补给所剩无几,这样下去风险很大,我们必须合作。如果你有活下去的办法,请告诉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么多年,我们不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陈写银一愣,耐着性子道:“苍矢,我叫陈写银,我不知道你把我当作谁,现在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个问题。我只知道这么冷,如果没有补给,我们撑不了多久。我们能不能先解决这个首要问题?”
“那日,我不知道山上的是你,失手伤了你,这是我犯下的大错。可是你呢?你为了那个外乡人,连命都不要了?”
“外乡人?”
听到陈写银提取的关键词,苍矢的脸忽得冷了下来:“他对你这么重要?”
陈写银摇头,脑中记忆残缺混沌,却有迹可循,像是前人沿途留下的碎布条。
“外乡人……岩壁上的洞……”
“分明记得,为何说自己忘了?我以为,那夜……你便是原谅了我。”
“我们现在说话不在一个频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因为我自己也想不明白,记不清楚。”
“那你告诉我,你记得什么?”
答案就在嘴边,陈写银怔怔出神。
关于这个“兰祈恒”最清晰、最唾手可得的记忆,是枯柴、绿洲、沙丘、残寺……冰冷刺骨却燃尽心神的黑夜……脱口而出的永不分开,永不相忘……他贴在耳边,对着她的伤口逐一询问疼不疼……
她不敢说出她记得的,也理不清头绪,只能岔开话题:“岩壁上的洞里,有什么?”
“岩壁上的洞?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吗?”
他语气里的心寒,让陈写银骨鲠在喉。
“别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谈。”
他叹息,望向远处。
“岩壁就在那里,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
顺着苍矢的视线望去,密枝丛叶罅隙之上,峭壁高耸入云。
整座丛林摇曳颤抖,管风琴般奏鸣,岩石呼吸着,她仿佛看见一抹孤影在崖壁上飘摇。
一时间,她心神颤栗。
“从哪里能上去?”听到自己说出的话和庄严语气,她不由耸耳。
苍矢诧异:“你还当真想去?”
“上不去吗?”
“那是禁地,你连这也忘了吗?”
她顺嘴接话:“谁禁的?”
他不解地凝视着她,见她一眼茫然,只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埋头继续劈柴。
陈写银闯入他劈柴动线的半径之内,将其逼停,追问道:“把那里称为禁地的人,现在在哪里?”
“你上去过吗?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你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如果你不知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一连串的追问中,他的身体越发僵直,紧盯着未劈的木桩,回以愠怒的沉默。
陈写银第一次见兰祈恒这张脸上出现这样的严肃表情,像荒野里埋伏的兽类,使命便是生存,在衅端之畔,它愤怒地绷紧了包裹脊背的肌肉,发散出暴戾而危险的气息。
在这极有压迫感的沉默下,她上身不自觉向后缩了些。
这个再细微不过的动作某种程度上明明是示弱,却反而似乎惊动了他,他猛地抬头盯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绝望。
他空开手,死死擒住她胳膊两侧,切齿质问:“你不是她?你是谁?”
陈写银试图反抗,却没法挣脱这野兽突然的情绪爆发。
“我早说过了!”
“那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冷静点……”她刚想客观劝导,触及那双眼底的瞬间,却被他悲切又熟悉的眼光蓦然攫住。
岁月流转,人影憧憧。她看见苍矢跪在地上,脸上也是这样布满了至深的苦痛,甚至像是在乞求。
她的手落在他头顶,攥着他头发,仰起他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凉寂:“我与你成婚,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一息静默,痛意在身体深处烟花般炸裂,肺叶被粗暴揉碎,每一次吸气都是更尖锐的窒息,疲于跳动的心脏像被攥住,被生生剥离与之相连的血管与神经。陈写银死死扣住自己胸前的衣料,视觉开始崩塌。
某种至关重要的连接正在断裂,将她锚定在这具痉挛躯壳里的意识、记忆,现在,正被一簇簇地扯断,“存在”塌陷般一寸寸陷入虚空。
胸口的剧痛达到了顶峰,然后突然消失,彻底的剥离。呼吸的欲望停止,血液流动的声音消失,肌肉的痉挛也瞬间平息。罢工的心脏连同所有痛觉的源头,被硬生生摘除,万籁俱寂的虚无感取而代之。
她的视角开始抽离,像镜头被急速向后拉拽。她看到自己蜷缩在“兰祈恒”臂间的身体,脸色惨白,双目失焦,嘴唇狰狞张开。兰祈恒的面孔布满了恐惧,似乎在呼喊什么,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的动作也显得默片般滑稽。
色彩混溶,边界模糊,世界被雾气吞噬。
无边无际的失重之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吸力,她这缕正在逸散的魂魄、所有感官残留的碎片只是尘埃,都被这股力量蛮横地抽走,拽向一个深不见底的甬道,坍缩,稀释,归于空无。
(二)
“吱呀——”
粗麻的缝隙中,她看见有一道人影杵在门口。
卷入屋中的夜风寒凉无比,蝼蚁般钻进几无完肤的身体,每一道伤口都被唤醒,痛入骨髓。
抽痛间,身体不由失衡,手腕锐痛,身体在空中晃荡,梁上发出绳索摩擦摇晃的瘆人声响。
她吐了出些血沫才能勉强吐息,血水糊在凝结梆硬的麻布上,刮过皲裂的嘴唇,又是一阵剧痛。
人影大步走近,她止不住地颤抖。
“是我。”
她没敢回应这熟悉的声音,生怕与幻听相谈会让自己走入幻境中,再也醒不来。
她依稀听见稻草摩擦的声音。
下一刻,将她日夜吊离大地的力量忽得一松,她失控坠落,却没有迎来想象中坠地的钝痛,而是一堆稻草的松软包裹。
“我们走。”那声音又道。
头上的麻布被掀开,她积淤血肿的眼睛被月光刺痛着,看不清情状,只感到散架的身体被拖离了地面,落到一方背脊上,骨架硌得她空荡的腹部锐痛。一阵颠簸之后,她又在空中被托起,落到一处热乎的地方。
熟悉的草腥味,湿热的鼻息。
“迭香?”
身下马匹踏步轻晃,似在回应她的呼唤。
她几欲恸哭,却流不出泪来。迭香不安地踏着蹄子,苍矢吹了一声极低的口哨,周遭又安静下来。
她又被捞起来,大腿换了方向,腰间被布料牢牢缠住,贴在一抹厚背上。
风声掠过耳际,枯枝和薄霜被踏碎轻响,疾蹄走向山林深处。冰冷的空气撕扯着她脸上的伤口,带来细密的疼痛。
昏昏沉沉不知颠了多久,苍矢的轮廓在黑暗中动了一下,迭香停了下来。
天旋地转间,她落到一对厚实的脚面上,脚尖触到冰冷潮湿的地面,身体瘫软。
他摸索着抓住她的胳膊,再往下,她的手腕已扭曲脱位。
他的声音被寒气压抑着:“能走吗?”
她无力回答,借着他的力道试着站起来,腿脚更不听使唤,她踉跄着,脸颊掠过粗糙的石壁,呼吸急促压抑。
苍矢圈着手臂稳住她,沉默地支撑着她的重量。
她被提着一路挤入狭窄的岩缝,断崖深处竟有处的岩洞,入口枯藤垂挂,地上铺着些干枯的枝叶,角落里堆着少许干柴、腌肉,岩洞中央一小簇火苗仍暗热着,似是守山人歇脚的地方。
她被放在角落枯枝铺就的床铺上,没有一丝动弹的力气。
很快,焰火蹿起,干柴燃烧,火光在岩壁间跳跃,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
脱臼变形的手腕被握住,她骤然屏住呼吸,身体下意识绷紧,寻到一个角度,猝然发力,她短促呜咽。没有停顿,黏着伤口的布料被撕去,腐肉被翻开,她晃然晕死过去,又在割肉上药的痛苦中颤抖惊醒。药膏触及纵横交错的伤口,先是一阵尖锐的凉意,随即化为细蚁啃噬般的密集痒痛。
潮湿的布料在她脸上来来回回,粗糙的硬茧掠过她的皮肤。每一次醒来,她都能模糊看到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拉长,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晃动。那影子伏在她被挖空的身体上方,一道道切开她的伤口,再逐道缝合敷药,默如山岩。
火光猛烈地灼烧着她的枯皱,冷风凛冽地钻入她的裂缝。
血肉的暖,严冬的寒,夜鸟啸叫,痂污干涸。
她在混沌中时梦时醒,日子在沉默和等待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