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积雨云迸裂 ...
-
(一)
“兰祈恒,你还在吗?”
“……”
“你去哪儿了?”
“……”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寂静的办公室内,单戎霞仰坐在转椅上反复摸着耳窝,出神地盯着墙角的无菌柜。
耳边忽然有了动静,她一瞬屏息。
祝鸢道:“戎霞,新的工单已到达。”
闻言,她的眼色又陷入黯淡:“查看详情。”
近来,她查收新送来的身体档案速度总是很快,但这种迅速夹带着潜在的恐惧,以致她在点开详细信息时眼睛会主动片刻失焦,让自己对于未知的结果有所缓冲。
两秒时间,她扫过一张陌生的脸和一条陌生的名字,松了口气,接着投身于悬而不定的烦闷中。
“单老师?还没下班啊?”
不用看也知道是朗万空,她便懒得回头:“好不容易来一个实习生,没多久就进去了,现在又变回我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哪有工夫下班?”
“哦,那个什么陈……”
“陈善光,”脚步声到了身旁,她侧头,见朗万空头发有些潮湿,“没带伞?”
“懒得撑。”
单戎霞回忆起今早上班时的天空——巨大的云朵在粉橙色的天空中盘踞,像一个巨型气球正以人类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注入氢气,随时会达到极限,爆裂出满世界的大雨。
当时耳中的电台正播放着气象预告,机械人声略带积极口吻:“不同于上周无聊又昏暗的雨层云,终日阴霾后还会伴随着一场绵延无期的雨,今日的云是积雨云,被称作云彩之王,体积之大,极为壮观,随后带来的降水也会猛烈又短暂,建议听众朋友们白天闲暇时尽情观赏美丽的云朵,夜间则要及时注意避雨哦。”
当时她多希望这场感情能像积雨云,在灿然澄净的碧空底部缓缓聚集,她会放任这朵云变得巨大、壮观,肆意观赏这场美梦,哪怕最后在一万米的高空迸裂,接着一场超级风暴席卷而过,将一切冲个干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看时间在这类琐碎的想法里消逝,却无能为力又无从感受。
“想什么呢?”
视线被眼前挥动的手扯了回来,她久未休息的双眼感到一阵压力,眼球像是被生生推向了眼眶深处,她不禁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近视手术后遗症?”
“大概有点。”她摸索到杂物盒里的眼喷,熟练地对着眼皮一阵喷洒,等待眼珠如灌溉系统下的植被般焕活生机。
但是没有。
她试图睁开眼睛,从眼皮缝隙里钻进来的却不是清晰的视野,而是刺目的剧痛。
她听到朗万空的声音像失控的心电图:“怎么回事啊!”
她好像在哭,因为感觉眼里有些湿润,但从朗万空的惊呼中,她判断此刻眼里挤出的液体应该不是眼泪。
(二)
夜间过路的人拂起一阵消毒水味道的风,把单戎霞静卧了几个世纪才好不容易抓到的一点睡意给吹散了。
此刻眼睛被敷料覆盖,黑得她连通过眼神短暂放置注意力的地方都找不到。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对她生活的影响还是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摸了摸耳窝,忍不住说:“你这个大骗子。”
“我?”
她腾得坐起,紧接着意识到这个声音就在床边,于是又仰头向后倒了回去,沉沉地砸在枕头里:“你怎么还在?”
“你怎么没睡?”朗万空拿起床头的易拉罐,喝了一口碳酸饮料,又夸的一声放回了桌面上。
“我睡了啊,刚做梦呢。”此刻,短暂失明好处是不需要眼神接触。
“医生说你用眼太过度了,到底多久没睡啊?”
她记不清了,三天?五天?
她语气笃定:“肯定是工作害的,我这是工伤。”
“该不会是因为兰祈恒那家伙吧?”
“你有他的消息吗?”
朗万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悦:“还真是因为他。”
“有吗?”
他沉默了。
单戎霞语气平静,但心率在上升:“看来是有。”
他“嘶”了一声,似乎在斟酌把门,但很快就忍不住了:“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吧,他大闹第二收容所,搞丢了一堆犯人,孟格德,孟所,我老兄,”他压低了声音,“本来就是犯了错被流放过去的,本来在那儿等退休也挺好,结果现在直接停职了,前几周来总部述职检讨,晚上拉着我喝酒喝了一夜,大吐苦水,真是被兰祈恒那小子害惨了!”
“什么叫‘搞丢了一堆犯人’ ?”
“据说他本来是想保一个人出去,但是他怎么搞得定孟所呢?人家凭什么看他面子放人?肯定不可能同意啊,结果他乱来,搞什么声波,”他显然并不理解此事件的细节和原理,“二收现场大乱,他自己带了个犯人跑了,后面还跟了好几个犯人,都趁乱逃跑了。”描述过程中,他不断强迫自己降低了音量。
“他带走的犯人是谁?”
“那个什么陈……”
“陈写银?”
“啊?你怎么知道的?”
许是二人忽高忽低的交谈声有些扰民,左侧某张床位发出了不悦的叹息。
朗万空的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别告诉我你知道这事。”
“哦。”
“你真的知道?”
“你不是说别告诉你吗?”
“啧,”朗万空的手掌从自己的下巴搓到后脑勺,又原路搓回来,“真乱套。”
“那现在呢?”
“孟格德被停职了,在家等候发落呢。”
“我是说兰祈恒他们。”
“那当然是通缉中。”
单戎霞静止了好一阵,朗万空又试探道:“你们俩……额……他们俩……”
“我睡会儿,你早点回去吧。”单戎霞的回答听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
病房里无限安静,朗万空讪讪闭了嘴,天快亮时才因为工作呼叫离开了医院,走之前嘱咐:“水和鞋在左边,有事叫人。”
人刚走,单戎霞便坐了起来:“祝鸢,导航到吸烟室。”
“戎霞,抱歉,您目前处于医疗状态,我无法这么做。”
“导航到医院出口。”
“戎霞,抱歉,您目前处于医疗状态,我无法这么做。”
“导航到……”
“戎霞,抱歉,您目前处于医疗状态,我无法这么做。”
她深吸了一口气,摸到水瓶,吸气,大喝一口,呼气,呛到,咳了不知多久,直到喉咙口腥甜。
(三)
住院七十八小时之后,单戎霞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祝鸢在她耳边事无巨细地播报着健康贴士:“戎霞,病历显示您的体重较去年同一时期下降了八斤,医疗建议为……”
单戎霞既没有打断,也没有在听,她盘着胳膊,将外套前襟紧紧裹在胸前,看着车厢里播放的全息游戏广告,过于常见的游戏模式和绚丽的角色设置让她不禁皱眉,她忍着胸口沉闷的冲撞感挪开了视线。接着,她又忍不住开始循环以前的习惯——将人群中的每一张面孔检视一遍,像在完成待办清单,将和她所寻找的目标不一致的脸逐张划掉。这个习惯在她接收了单富墨的死亡通知之后又延续了好一阵才渐渐改掉,每次她都得在自己已经无意识地搜索了人群好一阵子的时候,才自己在脑中默念“怎么又忘了”,从而强制打断。而现在,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可悲的习惯又开始缠上她了。
列车驶出地下世界,车厢玻璃自动变色,但她刚刚修复的视力连这样微弱的光线刺激也难以承受,她闭上眼,缓了好久才勉强将眼睛睁开。车厢外的景致壮观,她所搜查的目标范围中,有三分之二的面孔转向了窗外——雪山常青松巍然走过车窗,如西元前的巨石在文明的圆木上缓重运送。
这提醒了她,转身缩进车厢角落,低声问:“祝鸢,搜索二〇八八工程机位置。”
“戎霞,抱歉,二〇八八工程机仍处于无信号状态。”
她重叹了一口气,祝鸢回复的速度之快,仿佛根本没有重新检测的环节。如果换作真人这样说,她一定会怀疑对方根本没有开展工作。
列车驶过敦华道一号站,下去了不少乘客,周遭空气松动,很快,车厢里仅剩的几张待办面孔就被她划光了。
车身再次驶入地下,视线沉入黑暗,眼前所见只剩车窗里的自己,她不禁打了个冷噤,又将外套裹紧了些。
“戎霞,下一站,敦华云庭,请准备下车。”
单戎霞几乎是跑回家的,虽然她现在住的地方可以从车站直接进电梯,一路都没有到过室外,但她太冷了。
关上家门的时候,她的牙齿仍止不住地抖。
“祝鸢,调高室内温度到25度。”
“戎霞,目前室内温度为26度。”
单戎霞片刻怀疑了自己的体感异常,于是又去倒热水,准备给自己泡一杯胡椒薄荷茶,可是翻箱倒柜,怎么也找不到。
“祝鸢,我上个月买的那盒胡椒薄荷茶呢?”
“戎霞,抱歉,并无此项置物记录。”
她把已经接好的热水一股脑倒进了水池,静窒了一口气,类似潜水之前的动作。
接着,她久违地脱离了对自己的管控,只听到杯子被砸进了水池,钛杯和池壁发出金属碰擦的噪音。
甚至可以说,她抽离了身体,旁观自己以一种滑稽又毫无震慑力的体态扭曲着,怒吼:“我真的不想再找东西了!”
那个瞬间她就知道问题严重了,但她无能为力。
再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