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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遗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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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擦黑,柳镇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柳清梦支着胳膊倚在窗边,默默注视着窗外檐角下坐着的商晓烟。
“看够了吗?”商晓烟转过头,“睡到天黑才起,晚上又不睡了。”
“阿姐能睡下就成。”柳清梦站直身子,甩了甩胳膊,走出门外和商晓烟并排坐在檐下听雨:“我一直没问,阿姐怎么来柳镇了?”
商晓烟侧过脸,本想逗她一句,但瞧她脸色不大好,正色道:“一周前季景回上海,说你似乎过得不大舒心。我便来了。”
“谁成想正好撞见你醉酒,糊涂里还不忘怨我一通。”
柳清梦面色一僵,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醉话,只知道一觉睡醒就被人占尽了便宜,心尖被人捏得死死的,再想遁地也不能了。
“我没怨你。”柳清梦轻轻的解释,担心自己说了什么重话,否则阿姐大抵也不会生气到强要她。
可她正苦着脸,却看见商晓烟分明在笑。
“我知道。”商晓烟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是我当年没有把话说清,没有告诉你我也喜欢你,还伪装隐瞒,让你留下了心结。柳儿,我那时并非有意瞒你许多,只是商家的情况令我多受钳制,步步维艰。我从你答应和蝶生定亲时便有些后悔,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其实我私心里也作过带你走的打算……”
“那封遗书是不得已才写的,全与我的初心背道而驰。”商晓烟顿了顿,似乎怕这话说的不够诚心,还特意加上一句:“是真的。”
“阿姐。”柳清梦浅笑着垂眸,“我信你。”
“一件事情往往要看最终的结果,我从十四岁开始喜欢你,虽然中途不大顺遂,也做好了单恋一生的准备,但万幸,我这一生还没过完的时候,你也喜欢我。
“我本不该再纠结过去,毕竟人要向前看,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够了。但你失忆后喜欢我的表现,和失忆前相差无几。因着年少时你拒绝了我,我才总是惶恐,或许你口中的喜欢也如从前一样是假的。”
“你住院的时候,我查了许多关于你的旧事。”柳清梦抬眼,商晓烟正在静静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当年的处境,知道了那个少年溺水的真相,还从唐泽明那里弄到了你车祸失忆那次的手术风险告知书……
阿姐,我知道这些以后,便再也没有抓着过去不放了。”
“少诓我。”商晓烟捏捏柳清梦的手指,“看见那封真遗书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真的伤心了。”
“柳儿,我活了几十年,被人算计,也算计过别人。行至今日才想起,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爱你。”商晓烟温柔地道:“过去、现在、将来,我一直都爱你。”
柳清梦的眼睛瞪大了几许,商晓烟猝不及防地吐露真心,如同丢出一个套圈,将她牢牢地栓住,命中注定这一辈子都会为这个人怦然心动。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空白一片的大脑让柳清梦实在无话可说,于是只能张着嘴发愣,陷在爱的沼泽地里挣扎不得。
她微微屈起被商晓烟放在掌心里的手指,终于明白一腔深情寻到归宿是什么样的感觉。
小雨不知何时停了,两人仍旧面上带笑,眉目含情,终于情到浓时,欲回屋共行鱼水之欢。
一阵叩门声响起,着实大煞风景。
商晓烟皱着眉去开门,吱呀一声,青年的声音便响起来:“夫人,你的信。”
“谁的信?”商晓烟将木门敞开,青年见到商晓烟,先是一愣,递出信的手犹犹豫豫地又缩了回去,刚想说自己好像找错了人,就瞧见了她身后跟来的柳清梦。
“木桐?你怎么来了。”
木桐看了一眼没有好脸色的商晓烟,越过她将信递到柳清梦面前:“高家二少爷的那位姨太太叫我送来的,她说这是许多年前送到那个宅子的信,现在要物归原主。”
柳清梦刚要接过信,就被商晓烟毫不客气地抽走:“你可以走了。”
“我……”木桐看向商晓烟,有些愠怒,正要发作时,柳清梦抓住商晓烟的手朝他歉意地笑笑:“多谢你来送信,估计夜间还有一阵雨呢,快回去休息罢。”
木桐看柳清梦笑着跟他说话,刚要蹿起的火霎时被熄灭,只得磕磕绊绊地答应着,低下头扭捏地转身走了。
商晓烟全程倚在门边,来回地翻着手中的信封,直到信封又被柳清梦夺回去,才掀起眼皮笑一声:“小邮递员走了?”
“他和我差了十几岁呢,就是个孩子。”柳清梦低头就要去拆手里的信,却被商晓烟拦腰抱起,连着信封也遭了殃,柳清梦攥着的那一角如耄耋老者的脸皱皱巴巴,似乎将要断气。
商晓烟余光瞥见,决心袖手旁观,抱着柳清梦转身道:“我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什么二姨太送来的信,明天再拆。”
……
这边巷口,木桐拐弯走到柳家的旧宅子,对上高二少爷的时候仍是落寞的神情,高二少爷不耐烦地问:“信送到了没有?”
“送……送到了。”
“给,这是你的报酬。”高二少爷极为阔绰地掏出两枚银元丢给木桐,转身看见应枝走过来,连忙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夜里凉,怎么出来了?”
“没事。”应枝拍了拍高二少爷的手背,“反正也活不长了,吹会儿风,我心里还畅快些。”
木桐这才回过神错愕地抬头,他从不曾听说过这位二姨太有什么病,怎的就要死了?
“你送信的时候,可有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应枝对上木桐的视线,木桐没说话,点了点头。
高二少爷皱着眉,叫木桐赶紧回家。
回到房内,高二少爷满眼心疼地瞧着咳嗽的应枝,问道:“可还有什么心愿?”
“没……咳咳咳……没有了。”应枝靠在高二少爷怀里,声息孱弱:“我妈妈就是得这个病死的,这病没得治,只是靠药汁吊着拖日子罢了。
谢谢你……”
“别说话了。”高二少爷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哄孩子一般。
他根本不想听应枝说谢谢,可他想听的话,都已经被应枝说给另一个人听了。
高二少爷把应枝哄睡着,借着烛火认真端详她的侧脸,忽然就想起那年遇见应枝时,她的脸还是圆润的。
“专门买了这处宅子养着你,没想到还是把你给养坏了。”高二少爷叹一口气,他因为应枝有才情又长得漂亮而强娶了她,这些年对她算是好,但也没有特别好。
直到她第一次晕倒,他才知道了她命数不长,不知怎么,突然特别想留住她的寿命,于是暗地里四处寻医。
他为了不让正房凤仙发现,又再娶几房姨太太放在家里和凤仙斗法,自己脱身抽空专心照顾应枝。
可天不遂人愿,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医生说,就算穷尽心血,应枝也只能再活一个月。
高二少爷喃喃:“一个月,睁眼就能数到头了。”
……
翌日,高二少爷叩开柳清梦家的门,亲自送来一样东西。
是昨日应枝戴在头上的珊瑚珠流苏金步摇。
“她说这是随着信一起寄来的,本想留作念想,临了还是想还给她。”
商晓烟接过步摇,回头去看哭红了眼圈的柳清梦,眼中满是心疼。而她自己心里也有说不出的酸苦,只觉得心里缺了一角,再也不会完整。
“替我谢她,将来若有难处,尽管找我。”商晓烟偏过头,“我要的那批纱可以晚一些送到上海,下个月我要去苏州。”
“好。”高二少爷应下来,要走的时候却又折回来,想见一见柳清梦。
商晓烟拦住他,“她现在没有见人的心情。”
“那,跟商老板说也是一样的吧。”高二少爷叹了口气,“应枝只说无论如何想见柳小姐一面,算是她的一桩心愿。我刚开始还以为只是看件衣服那么简单,后来才感觉出不对劲……
哎,只能叹世事无常罢。
昨儿应枝有些失礼,商老板请勿见怪就是了。
不过,她虽然说着圆满了,我想着,能不能让柳小姐下个月挑个时间回柳镇来再住一阵?”
商晓烟狐疑地瞧着高二少爷,没答应他,也没有直接拒绝,只说会问过柳清梦的意思。
可一直到她们收拾好行李坐上回上海的火车,商晓烟也没有对柳清梦提起过。
昨夜木桐送来的信,实则是柳清梦被商家收养的第二年,柳音好嫁去的那家大夫人写的。信中提到柳音好身体不好,被几房姨太太给斗死了。
大夫人因为良心未泯,所以寻个好点儿的墓地,已将柳音好埋了,还特意写信通知柳音好的娘家,顺带送来一件柳音好在他们家常戴的步摇。
那是柳音好出嫁时,她娘给她准备的嫁妆。
柳清梦哭的食不下咽,商晓烟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旁的事分她的神。
至于季彦的生日礼,商晓烟早已托人从市内造了一只长命锁和一对银镯子,不日送到上海。
“阿姐,二姐的婚礼我就不去了,你去苏州时帮我跟她说吧。”柳清梦哑着嗓子靠在商晓烟肩头,眼下是两团熬出来的乌青:“我这个做女儿的实在不孝……”
“别说傻话。”商晓烟拢住她的长发,手指摩挲着柳清梦的耳朵:“我和沈发南才是没尽过孝道呢。如今阿娘已化作白骨投胎去了,就算寻到尸骨,也不好再开棺移尸。我想了想,不若在沈家的祖坟里为阿娘立碑,哪怕是空的坟冢,也算是魂归故里的一个好去处。”
“阿娘与……与父亲应是真心相爱,若最后回了沈家门,大概九泉之下也是高兴的。”柳清梦泪眼朦胧地呢喃,不知何时念着阿娘又睡了过去。
商晓烟轻轻叹气,也跟着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