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生清梦》顾云姝

58、求娶*

　　住院的日子总是枯燥而漫长的，可到了商晓烟这里，却觉得好似光阴脱兔、日月跳丸一般，每一日都极其短暂地飞逝而过。
　　因为觉多话少，往往商晓烟一睁眼就是几个钟头过去，她整日里除了吃吃喝喝，就是被送鲜花果篮那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应付完那些没完没了的寒暄，她最放松的时刻便是柳清梦忙完来医院陪她说说话，可说不过三个钟头，太阳就赶着西沉了，商晓烟不忍看柳清梦太过劳累，总要赶她回去休息。

　　就这么迎来送往，转眼间已至季秋，是农历九月的时候了。

　　一早，商晓烟叫住护士问了日子，便躺在病床上发呆。
　　正巧初识清要辞行回南京，和许遗梦一起来看望她，见她一直盯着天花板不说话，初识清和许遗梦心底一沉，急忙问：“怎么了？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商晓烟听见声音后才回过神，她偏过头微微点了一下，道：“没什么，想事情入神而已，不用紧张。”
　　“吓死我了。”许遗梦松了口气，将手中提的馄饨放在桌上：“上个月我只在你醒过来那天看了你一眼，之后便忙着我爹的葬礼没得出空来，本来想着等你出院再去沈家看你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南京那边瑞春班里出了点岔子，我要陪识清回去一趟，所以今日我们来和你说说话，顺便道个别。”

　　“你爹的葬礼？”商晓烟倒吸一口气，“许老爷什么时候走的？”
　　“也就是两个月前的事，已经寻了个好地方下葬了。”许遗梦低下头，即使父亲已经走了两个月，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一旁的初识清拍拍她的手背，抚上肩头让她坐下，而后道：“遗梦最近在处理许老爷的后事和遗产，而我安葬完秋水也就在上海陪着她了。哪里料想那个少帅动用军权强留瑞春班在南京也就罢了，如今要强娶识绾，我不能不回去一趟。
　　商小姐，医生可说你何时痊愈出院？我和遗梦想着我们四人吃顿饭再走也不迟。”

　　“出院么……”商晓烟皱了下眉头，“我觉着我已经不打紧了，只是精神仍有些萎靡，总是犯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适，应该可以出院了。
　　“恰巧九月初三是我生日，不如借这个机会我们聚在一起吃饭，清梦应当不会有意见。”

　　说到这，许遗梦忍不住笑了，她打趣地瞧了一眼商晓烟，又回过头看着初识清道：“你看看这上海有名的女魔头，连吃顿饭都要找由头请示夫人了。”
　　初识清没有跟着笑出声，可眉眼间也实在染上几分揶揄，商晓烟看着她们两个拿她作玩笑，倒也不恼，只是不咸不淡地怼了一句：“我瞧着这上海有名的小公主，不也唱上了夫唱妇随的戏么？”
　　眼见两个人的耳朵和脸都烧红了，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商晓烟笑笑，又问道：“秋水埋去哪儿了？”

　　“和青青合葬了。”初识清面颊仍晕着红，语气却回拢了几分正经：“我按着青青的遗愿，托遗梦将她葬去了黄老爷的坟边，后来又将秋水和青青合葬，也算是全了他的心意。”
　　“说起来秋水也是受人蒙蔽，商小姐，你可怨他？”

　　“我……”商晓烟还没来得及开口，许遗梦就道：“其实你怨怪秋水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他害你再也不能生育。只是，商小姐……你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宽恕他些吧？”
　　“许小姐，我虽然得了个女魔头的称号，可我也不至于在秋水死后再把人从坟里掘出来鞭尸。”商晓烟哭笑不得，“收收你那表情，秋水也算是可怜人，我会把账算到于阡头上就是了，初老板，你们不必多想。”

　　“哎呀，商小姐大人有大量，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了。只是，你能不能也跟柳小姐说说，你并不怨秋水，不然的话，我倒不怕你找人鞭尸，只怕柳小姐要将秋水大卸八块呢。”
　　“大卸八块？”商晓烟觉得此话荒谬，道：“清梦如何，你们也清楚，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哎……”许遗梦和初识清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道：“柳小姐人品我们自然清楚，只是你一出事，她就跟疯了一般，那个致使你车祸的阿越，被她亲手送进监狱不说，就在前日，阿越被警察厅的人枪决，听说……听说他死后，被柳小姐派人五马分尸了。”

　　“听说？”商晓烟蹙眉，“听谁说的？”

　　“商小姐别生气。”初识清拍了一下许遗梦的后背，示意她别再说话，然后解释道：“前日阿越枪决，柳小姐邀我们一起去围观，而后亲自喊来人进行的五马分尸，当时唐医生、沈先生、商先生他们都在，我们亲眼所见。
　　只因柳小姐叮嘱了不要将此事告诉你，遗梦才说是听来的。”

　　“……”商晓烟看向初识清，昔年因为名字的缘分她才出手相救，虽说如今将她看作朋友，可商晓烟终究没能掩饰自己的不悦，拉下脸来道：“既然清梦说了不要将此事告诉我，你们就不该来说一嘴的。
　　我知道许小姐快言快语，这一次便罢了，只盼没有下一次。

　　清梦她心地善良，那阿越和我们沈家素有渊源，之前的一次绑架案里就有他的参与，所以清梦这次才出手狠辣了些，可秋水不同，清梦不会对他如何。
　　初老板和许小姐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不然的话，若清梦有心，即使你们瞒着她秋水的墓地，凭她身后的沈家，又怎么会查不到呢？”

　　“既然我们四人是朋友，当时在西楼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要我说，此事揭过去就罢，休要再提，如何？”

　　商晓烟抬眸，许遗梦连忙岔开话题，道：“商小姐，我这些天清点遗产的时候发现，我们家在苏州开了家新银行，只和你们沈家有合作，沈家这是要在苏州置办产业吗？”
　　“苏州？”商晓烟轻轻摇头，“我不知道哥哥有这个打算。”

　　“商小姐躺了三个月，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初识清又站出来打圆场，“馄饨都要凉了，先让商小姐吃早饭罢。”

　　“哦对对对，我特意按照柳小姐所说的，买的是小馄饨。
　　生意上的事商小姐许久不接触，所以沈先生才不说的吧，还是先吃饭最要紧。”

　　……

　　到了日薄西山之时，柳清梦带着满身的疲惫来看望商晓烟。
　　商晓烟心疼地拉过柳清梦的手，叫她趴着给她揉太阳穴解乏。
　　“今日怎么这样累？我瞧你步子都是虚的。”
　　柳清梦闭上眼睛，缓缓地回道：“今日接了一个加急的单子，小寒又有些胎像不稳，刚将她从医院送回家，这才来的晚了。”
　　“你如今是一边忙着民申的事，又一边忙着画稿设计么？”
　　“也不是。”柳清梦的声音逐渐黏糊到一起，听起来像是要睡着了：“今天的单子是一位老主顾的，所以没有推辞……”

　　“我听说，前日，阿越被枪决了？”
　　“是……”柳清梦迷迷糊糊道：“不过是一件小事，就没告诉阿姐。”
　　“五马分尸，是小事么？”
　　“阿姐……”柳清梦的困意突然被抽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我错了。”

　　“你有什么错。”商晓烟嗔她一眼，又将她拉过来趴着，继续给她揉太阳穴：“不过想想五马分尸毕竟是古时候的酷刑，我虽然杀人如麻，却没用过这种手段，更没见过，没能去瞧瞧，着实可惜了。”
　　说罢，商晓烟亲亲柳清梦的额角，道：“小梦，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所以急了眼，不过阿姐不希望你看那些个血腥的场面，你可明白？”

　　“明白，阿姐不愿我双手染血。”柳清梦将手伸过去攥着商晓烟的衣角，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阿姐生气了么？”

　　“没有。”商晓烟心疼地抚摸她的脸，又捏捏她的耳垂，心想：“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呢？柳儿，我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

　　“没什么的，小梦，我知你心中有恨，我不生气。”

　　“阿姐，你……”柳清梦再一次抬头，问道：“你真的不生气么？”
　　“嗯。”商晓烟点头，“不过我只允你这一次，没有下次了。”
　　“你若是心中有什么不平，我替你解决就是。”

　　“阿姐，我心中已无不平事。”柳清梦道，“那阿越是于阡和叶晋华的孩子，现下叶晋华和阿越都死了，于阡也被关了起来，我与阿姐，都可再无后顾之忧。
　　“我只盼阿姐能早些出院，平安顺遂，这就够了。”

　　商晓烟眼里倒映着柳清梦的深情，眸中不免泛上秋波，她伸出手去握住柳清梦的手，道：“等我出院，我就娶你。”

　　“阿姐。”柳清梦摇摇头，忽然有些想哭，像是辛苦耕耘十几年的铁树开了花一般地欣喜，却又如同被捏住心尖一般苦涩酸痛。
　　明明她想要的近在咫尺，可偏偏又如云烟，叫她怎么也捉不住。

　　柳清梦低下头，眼睛盯向别处，再一次拒绝商晓烟道：“阿姐还是再休养几年罢，此事不急。”

　　“为何？”商晓烟没预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问话时的表情都是呆滞的疑惑，“可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柳清梦摇头，“阿姐，是我的问题，我没准备好。”

　　商晓烟倾过身子去抱住柳清梦，安慰地拍拍她的背，放软语气道：“也是我不好，此话说的突兀，下次定当郑重地求娶。”

　　“过两日是九月初三，我答应了许小姐和初老板，我们四个人再一起吃顿饭为她们践行，可好？”

　　“好。”柳清梦点点头，将眼里的泪憋了回去，“恰好季景明日就要回来了，我也能腾出时间。”

　　“阿姐，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回家看看小寒。”
　　“好。”

　　商晓烟掩下心头失落，笑着目送柳清梦离开。
　　而后对着柳清梦的背影发了半天的怔，不明白为何平日里怎么说都舍不得走的人，一提到结婚的事就干脆逃跑了。

　　商晓烟默默良久，只好决定待季景回来再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