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秉烛* ...

  •   已至黄昏,夕阳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藏于云后,商府立于市井巷中,从柴房的旧纸窗扉间望出去,似乎还能瞧见袅袅的炊烟。

      蔡婆婆的小脚三步并两步地颠着,手里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二小姐,三少爷,老奴送吃食来了。”
      蔡婆婆说罢,那掉漆的木门便开了一条缝,灰啊尘啊的簌簌落了一地。

      “是大姐让你送来的?”商音好抱着臂,眼神瞥向那碗面。

      她一早还没睡醒就被人拉到这破柴房里来,一直挨到太阳下山都没吃到一口东西,商音好哪里受过这种气。
      可她又一向听大姐的话,商晓烟说东她绝不往西。所以蔡婆婆故意不锁门,她也不迈出这柴房一步。
      商音好想,若这碗面是大姐的道歉,那她便勉勉强强原谅大姐了。

      蔡婆婆犹犹豫豫地不知该怎么答,只好囫囵地说:“大小姐这会儿去布庄了,这,这面……是大小姐屋里头那个来交代的。”

      商蝶生这时早已经抱着面碗埋头吃起来,狼吞虎咽之余还不忘抬头道:“季景?”
      “哼,季景的意思当然就是大姐的意思,那好吧,我接受这碗面了。”商音好接过蔡婆婆手里的面,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地吃。
      商蝶生背对着她偷偷翻了一个白眼:“如果不是大姐让季景给的,你还能不吃是怎么的?”

      “蔡婆婆,大姐怎么知道我们把那个小姑娘弄去柴房的?她就算是今天回来,也不可能直冲西柴房来啊?”
      商蝶生将面条一扫而空,一干二净的面碗连葱花都不剩下。

      蔡婆婆心疼道,这一天可真是把孩子饿狠了,若是叫夫人晓得,还不知道该怎样心疼呢!
      纵然是二小姐和少爷性子稍有顽劣,大小姐也不能罚得这么重呀。
      “我听大小姐和那个丫头聊天,说是季景昨儿夜里回来,偶然撞见了,恰好大小姐今早回来,他便赶着趟往跟前上去说,那个碎嘴的,真该死!”
      说着,蔡婆婆一拍大腿,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能马上去找季景算账。

      “行了行了,你有什么可恼的。季景是大姐身边的人,你能当普通奴仆教训不成?”商音好反复咀嚼着那根面条,好像跟它有仇似的:“这回算我倒霉,下次,我非得给那个野种一个教训!”
      商蝶生皱着眉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二姐,怎么能骂人家野种啊,多不合适……她头一天来咱们家,招你惹你了?怎么还有下回。”

      商音好撇嘴,伸手去拿掉商蝶生那只碍眼的手,气愤道:“她一来,不仅分走了母亲的爱,现在还分走了大姐的爱。我就是讨厌她!我非要使劲欺负她,让她自己滚出我家!”
      “哎呀!”商蝶生愁眉苦脸道:“她没爹没娘已经够可怜了,她娘把房子卖了才给她挣来一个住处,你怎么老想把她赶出去?二姐,先生教过,做人要心怀良善的。”
      “你说我不善良?!商蝶生,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商音好把碗一摔,背过身去掉金豆子:“我就是讨厌她!”
      “她自己没有爹娘就要来抢我的爹娘么,那若是爹百年之后,她是不是还要分一份遗产走?哼,我瞧那个姓柳的女人也是够有心机的,乡下的那块地能值什么钱,哪有商家的家产厉害!这母女俩,肯定不安好心!”
      “二姐,不至于吧……”商蝶生抿唇,“她家都家破人亡了,哪有这份闲心。二姐你也想的太远了,更何况将来商家的主人是大姐,大姐那样精明的人,能让咱们家的钱被一个小姑娘算计走嘛。唉……你先宽宽心,还是想想你眼前的事吧。”
      “什么事?”商音好愣了一下。
      “暑假作业呗,先生说了,不仅要看作业,还要查背书。二姐,你背完了不?”
      “……”商音好立即泄了气,仿佛刚才伶牙利嘴的不是她一样。
      商音好踢了踢脚边的树枝,有气无力道:“蔡婆婆,快把我的作业本拿来吧。”
      蔡婆婆在一旁连声称是,赶紧叫人搬来干净的桌椅和煤油灯,陪着商音好在西院里补了一晚上作业。

      而商蝶生呢,看够了二姐为作业抓耳挠腮的笑话,天刚擦黑便就着柴房里蔡婆婆安排人新铺的被褥睡下了。
      也算是苦中作乐。

      ……

      夜晚,布庄内。
      “阿——嚏!”季景蹙着眉伸手扶了一把自己的眼镜,四周的油灯纷纷飘摇。
      商晓烟拿着剪刀并没有抬眼,只是灯晃了眼,她手里的动作还是顿了:“怎么了?”
      季景摇摇头:“没事,大概是因为入秋,夜里转凉。小姐,你在给她裁衣服吗?”
      “嗯。我拿她试试这批布的上身效果。”商晓烟剪完最后一片布,踩起了缝纫机。
      季景看着,不自觉开口道:“四小姐真是好福气,我许久没见过小姐亲手做衣服了。”

      季景话音刚落,缝纫机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商晓烟的手指还按在布上,抬起头盯着季景。
      双方两秒的沉默后,商晓烟突然开口:“柳清梦如何称得四小姐,她既不姓商也不姓周,不是家中亲生的女儿,只是随着柳镇那块地一起卖过来的。季景,你该叫她什么,再想想。”
      “小姐既想要有分别,又不能太过生疏。不若我日后叫她梦小姐。”季景低着头,一手扶住眼镜,见商晓烟不再言语,便小心翼翼开口道:“小姐今晚可回去看看梦小姐?”

      “白日里已经见过面了,还有什么可看的。你要是记挂她,自己去看。”商晓烟面无表情地踩她着的缝纫机,有一下没一下的,有些心不在焉:“母亲今早是去了上海?”
      “是,夫人临走前交代,他们大概一个月后回来。”季景做出待命的模样,问:“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你明日也买票去,暗地跟着他们,顺便再替我寻一个人。”
      “小姐要寻谁?”
      “沈家如今的当家人,沈发南。”
      “是。”季景领了命,退出布庄回商府收拾包袱。

      商府的格局一分为二,前院是商殷华迎客议事的地方,后院里又有好几个小院,是商府内眷住的地方。
      季景是商晓烟捡回来的孩子,没名没分,商殷华和周慕音都对他不甚在意,后院女眷多,商音好和商蝶生又是不懂事的孩子,商晓烟便将自己在前院的书房改了让季景住,所以季景一直住在商府前院的西耳房内。

      商府中那座闹鬼的西院和季景住的耳房只隔了一堵墙,昨日夜里他忙完回府准备歇下,便正好听见商音好趾高气昂地在跟谁说些什么。
      季景趴在墙边多听了几句,才记起来进府时那个脏兮兮的姑娘,原来就是夫人要收养的孩子。

      后院里面是非多,二小姐素来被商殷华和周慕音给宠上了天,季景本不该多管闲事,可偏偏夜深时他又听见那闹鬼的院子里有小孩的哭声。

      许是勾起了季景从前落魄的回忆,他心生不忍,想起柳清梦来商府前商晓烟曾过问了那小姑娘几句,便斗着胆子在第二日一早商晓烟回府时说了柳清梦睡柴房的事。

      商晓烟是家中长姐,商音好和商蝶生都是她带大的,所以商晓烟规矩虽严,却极少罚他们。柴房破旧不堪,积满了蛛网和厚厚的灰尘,这对那两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算是重罚,季景得知后以为商晓烟是看重柳清梦的,可从今晚来看,小姐好像有些瞧不起柳清梦的出身。
      他实在猜不透,小姐若是为了做样子给夫人看,又何必罚那么重,还给柳清梦做衣裳呢?

      那批天丝棉可是他亲自把关带回来的,布料乃是上乘,上身效果何须再找人来试,更何况柳清梦瘦的像竹竿,又是个小姑娘,在她身上看效果,实在没什么意义。

      季景想着,愈发看不懂商晓烟,不过他还是叩了叩东耳房的门,来瞧瞧柳清梦怎么样:“梦小姐可睡下了?”
      “没……”柳清梦披着外衣下床给季景开了门,见到季景的脸,她忽然道:“我似乎见过你,你是昨夜里的鬼?”
      “不不不,我不是。”季景摆摆手,“西院里闹鬼的传闻是来自于那里曾死过一个姨太太,我昨夜去西院只是瞧瞧谁在哭,没想到梦小姐会把我认作鬼。”
      “哦……”柳清梦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季景接着问道:“梦小姐在这可还睡的舒服?”
      柳清梦一愣,这可比她在柳镇老家时睡的要舒服的多:“嗯。”
      季景瞧着柳清梦拘谨的模样,不觉心生怜悯,想要多说几句宽慰她身处异乡:“前院和后院不同,后院有夫人小姐住着,所以床铺会比前院更软些。夫人原本在后院给你安排了住处,可二小姐不愿,大小姐今日又是刚回府,这事便被搁置了。小姐时常忙着,府中蔡婆婆是老爷的奶娘,也算能做主的,若梦小姐如果觉得前院床板太硬,也可以找蔡婆婆安排一间后院的小院子单住。”
      “不用了。”柳清梦谢过季景好意,她唯恐避商音好和商蝶生之不及,住在前院正好偷得安生:“睡在这儿正好。你这么晚了才回来吗?”
      “是,布庄总忙,所以你若有事也无法时时找我。”
      “那……”柳清梦支支吾吾,才说出她真正想问的:“那阿姐在做什么呢?”

      柳清梦的声音太小,季景不注意将“阿”字听成了“二”,便答道:“二小姐?她还在关禁闭。”
      “不是,我是说……大姐姐。”柳清梦莫名红了脸。
      “小姐还在布庄,梦小姐有事找她?”
      “没,没事,我就是问问。”柳清梦揉了揉眼睛,还故意打了个哈欠。
      季景笑她孩子模样,见她困了,便告辞离去。

      柳清梦回到床上,她揣测着季景在府中是什么人,又在想商晓烟什么时候会回来。
      想着想着,她竟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三更天,玉轮悬星云。
      商晓烟回到商府时已经熬过了困劲,她现在睡意全无,无所事事地在府里乱转。
      不知转了多久,她终于有些累了,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前院的东耳房。
      她推开门,柳清梦睡得正熟。

      商晓烟远远地看着她,白天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这会儿忽然放下了什么似的,心下一动就点了蜡烛,她举着蜡烛轻轻走近柳清梦的床铺,屏声凝气仔细打量起她:这两弯远山眉真是像极了那个女人。
      商晓烟伸出手,顺着柳清梦的眉骨往下摸,小姑娘的鼻子没有山根,一路滑到鼻尖,又小又软,嘴巴更是樱桃小口,难怪说话声音总是细如蚊蝇。
      商晓烟的目光就这么停留在了柳清梦的嘴唇,她望的出了神,记得白天见时还是乌得发紫,到了晚上就变成正常的粉红色了。
      粉嫩嫩的,有些像粉色的豆腐。

      “阿姐?”柳清梦悠悠转醒,商晓烟的手太凉,柳清梦还以为是那西院里的姨娘来找她了。
      西院里并没有鬼,柳清梦心里的鬼却在暗中作祟。
      柳清梦扯着被子,往自己的脸上盖了盖,生怕被蜡烛照出她红得滴血的双颊。

      商晓烟见把人弄醒了,决心闭口不提摸小姑娘脸的事情。
      她又不是半夜里来耍流氓的,有什么好解释的?
      要是忽然解释,才更显得像流氓吧。

      “你初来乍到,或有许多不适应的,我便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还没问过,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还未及笄啊。”商晓烟对柳清梦莞尔一笑,心里盘算着柳清梦的出生年月,正巧了她没赶上她出生,如此,柳清梦能知道些什么呢。
      商晓烟一边赌着气,一边又怪罪不起来,她打心里不喜欢柳清梦的存在,可脱口而出却变成了关心:“十四岁正长身体,下次便不要蜷着腿睡觉了。你若是怕冷,明日搬去我院子里,我那里有一间空的偏房。”

      幸而有刘海挡着,商晓烟才没瞧见柳清梦澄明的眼睛里闪烁了什么。
      她只听见柳清梦点点头,嗫嚅着说了一句“谢谢阿姐。”
      “谢什么。现在离天亮还早,接着睡罢。”商晓烟摸摸她的刘海,心虚地走了。

      柳清梦这时还不知道,商晓烟家里家外一向安排得当,季景所说的忙不过都是借口,商晓烟就是故意把她丢来前院,省的碍了商晓烟的眼。

      夜深人静,柳清梦望着商晓烟离去的方向,心里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已然将商晓烟当作她在商府唯一的依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