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旧账* ...

  •   “滴答——滴答——滴答——”

      挂在墙上的老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吵醒了于阡。
      她的睫毛颤了颤,意识开始回笼。但因右脸的皮肤灼伤严重,半张脸都蒙着纱布,所以于阡只能费力睁开自己的左眼。
      她本以为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没想到睁开眼睛,仍是一片黑暗。

      于阡试着弯曲自己的手指,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紧紧地锢在这张简陋的单人床上。
      没有光,没有声音,于阡试着扯嗓子喊叫,她的声音扩散渗入房间的墙壁却犹如水滴入海,只闻一片死寂。

      “吱——呀——”扎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冲击于阡的耳朵,她转转眼珠,朝声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
      唐泽明手里拿着一盏蜡烛,推开了满是铁锈的门。
      于阡这才看清,她正身处于一个监狱般的地方,除去外面一道木门,里面还有一道铁门,似乎是要让她永远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生不如死。

      她冷笑,再去看来人,只见唐泽明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又很快微笑着打招呼:“余太太,好久不见。”
      “是你?”于阡的语调上扬,她不相信唐泽明是来救她的,却也想不到他此行的目的。
      唐泽明冷冷地走过去,这会儿的他用阴鸷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于阡,终于有了些少帮主的气势:“不是沈发南,失望了么?”
      “……”于阡用仅能转动的左眼死死瞪着唐泽明,咬牙切齿道:“是你,还是商晓烟把我关到这里来的?”
      唐泽明听见这话,缓缓地在于阡面前蹲下来,他近距离地看着于阡,笑了笑,用自嘲似的口吻说道:“你算计了这么多人为沈发南铺路,竟然算不到沈发南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余太太啊……我该叫你于阡还是余陌呢?又或者,我该叫你一声妈?”
      “叫什么不重要。”于阡冷漠地和唐泽明对视,“你到底要说什么。”

      “呵,也是,你的孩子那么多,怎么会稀罕这一声妈。”唐泽明捏紧拳头,眼睛里全是因恨而生的红血丝:“你不在乎你的孩子,却有人惦记了你一辈子。那个人告诉我,柳音好嫁入沈家那一年,你因为感染疫病,生下沈发南后就被沈家老太太赶出了家门。那疫病差点要了你的命,是叶晋华念及表姐弟之情救了你,所以你养病期间和他生下了阿越。
      可你根本没想过和叶晋华在一起,所以你疫病治好后还想要重回沈家做女主人,却不料柳音好已经将你取而代之,还接手抚养了你的孩子。你去找沈临江,可他根本不要你,于是你就恨上了柳音好,一直潜伏在沈家附近想找机会对她下手。
      可还没等你找到机会,柳音好却怀了孕。你气急了找上沈家大门,沈临江把柳音好支走,争执中你当着沈临江的面杀了他的老母,又用花瓶砸坏了他的脑袋,导致他因为脑外损伤而患上了精神疾病……”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发南也知道了?”于阡瞪大了她那只左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唐泽明苦笑三声,于阡心里眼里只有沈发南,可她却没有真正爱过沈发南,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过是一句——心有不甘罢了。
      “患病的沈临江和柳音好提出离婚,柳音好回了娘家,沈家从此就只剩下了沈发南一个继承人。你非常高兴这个结果,可你仍不满足。你没有跟着沈家一起搬去上海,而是跟着柳音好回了南京。在那条巷子里,你自以为拐走了柳音好六岁的女儿,却阴差阳错地将她卖去了苏州和柳音好是旧相识的商家。余陌,你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盘,没想到最后败在了那个被你卖掉的小女孩上吧?”

      “我没有败给她!”于阡伸长了脖子,几乎要把眼珠都给瞪出来,她恨不得亲手掐死眼前这个亲生儿子:“我唯一的失败,就是没让发南认我这个娘!以至于我为他倾其所有,不惜手染鲜血,他却因为柳音好生的贱种,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作对!”

      “你杀的人里,哪一个对他有威胁?”唐泽明笑她自私,手里的烛火不住地跳动着,似乎也随他的嘴角扬起又落下:“沈家即使对你再不满,也没有苛待过沈发南。沈家老太太和沈临江都对我的存在心知肚明,甚至还怀疑过沈发南到底是不是沈家的骨血,可他们仍旧养着沈发南,后来柳音好进门,她待沈发南可比你这个所谓的亲生母亲好得多,不然沈发南也不会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她的恩情。”
      “余陌,沈家老太太刚开始对柳音好的身份来历不满,最后却也极其喜欢这个儿媳。你真的以为,他们那么厌恶你,是因为你的疫病吗?你贪得无厌,薄情寡义,自以为受尽了天大的委屈。你嫁给了沈临江却还和你的旧情人不清不楚;养病还能勾搭上叶晋华;你把恨放在沈临江身上,放在柳音好身上,甚至转移到柳清梦的身上。可是,你有没有记起过,还有一个叫唐穆的男人带着你们的儿子守了你整整一个余生!他就那么不值得你回头吗!”唐泽明的怒火噌地被点燃,铿锵有力的质问在狭小的空间里拥挤着钻进于阡的耳朵,让她不得不听进去。

      “唐缪……”于阡瞪大了眼睛,泪水凝聚在她的眼眶里,结成了一张朦胧的网。
      她一直以为唐缪早就不爱她了,所以他这些年应当过得很好。
      可到底是怎样的好法呢?她竟从来没想过去看看。

      “你没资格叫他的名字!”唐泽明起身将蜡烛狠狠摔在地上,黑暗里的他如同眼睛泛着绿光的孤狼,对于阡只剩下阴恻恻的冷笑:“你最宝贝的儿子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他只想知道当年的旧事,现在他离知道不远了,那么你就没有了任何价值。余陌,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快要离开人世了,你落得众叛亲离,是你活该!”

      “唐泽明!”于阡的左眼流出一颗一颗浑浊的泪,泪珠连成线不断坠落没入枕头,连她头上裹着的纱布也浸湿了,但于阡好似感觉不到右脸的疼似的,任由自己在唐泽明面前狼狈不堪,彻底没了母亲的尊严。

      “他说,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与你家中长辈抗争。”唐泽明双手垂下,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他后悔没能娶你,才让你被仇恨蒙蔽双眼。”
      “在我爸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初那个不谙世事,被逼无奈的小姑娘。可我替他不值,余陌,你不配得到真心。你,自求多福吧。”
      唐泽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那两道门,房间里只有于阡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唐泽明!你回来!带我去看他!我要……”

      后面于阡说了什么,唐泽明已经听不清了,他走到地下室的石阶旁,陈潇潇走过来,对他抱拳鞠躬:“先生。”
      唐泽明看见她点点头,云淡风轻地交代道:“进去清理一下我摔断的蜡烛,然后告诉柳清梦她被藏在这个地下室里。顺便……你听到的东西,也都告诉他们。”
      “先生?”陈潇潇顿住,“这或许对您不利。”
      “他们就算知道我是于阡的私生子,也不会在乎的。”唐泽明笑笑,“于阡作恶多端,他们想要的,恐怕只有于阡的命而已。”

      ……

      医院里,许遗梦抽了个空来看沈烟。
      当她见到两眼乌青,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柳清梦时,不禁吓得连连后退:“柳清梦,是沈烟病了还是你病了呀?你可别守出什么毛病来!”
      “没什么,只是没有睡好罢了。”柳清梦勉强地笑了一下。
      许遗梦瞧她脆弱的一阵风都能轻轻松松吹倒,心里酸楚一阵,摆摆手赶她回家休息:“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家好好睡觉,一直在这干守着她,别到时候再把你自己给熬病了,她这个病,时间长着呢,你要是倒了,可以怎么是好?我在这替你看着她,你快回去补补觉,养精神。”

      许遗梦这话说的不无道理,柳清梦似乎有些动摇,吴寒在一旁眼见着终于来了一个能劝柳清梦的,立马点头如捣蒜地附和道:“是啊,小梦,医院这边我和季景都是无缝衔接来看着的,住院部也是围的水泄不通,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快回去吧。”
      “不……”柳清梦刚为难地想要拒绝,陈潇潇便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她手里拄着那把带扇穗的黑金色雨伞,敲了敲门:“柳小姐。”
      只一个眼神的对视,柳清梦便改口点了头“好,麻烦你们了。”
      “哎呀行了,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快去!”许遗梦轻轻拍了拍柳清梦的背,吴寒也心疼地让她快回家去。
      柳清梦对她们投以一个感谢的眼神,便随陈潇潇走了。

      陈潇潇是开着车来的,所以柳清梦自然而然地上了她的车。
      一路上,她们没有先聊于阡的事,反而是柳清梦先开口问道:“我总是不敢提起楚瑶,但我还是想问……她是怎么……”
      “她割腕放血而死。”陈潇潇倒吸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泛了白:“想必是于阡步步紧逼,她走之前,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烧了个一干二净,连我们养的那只加菲猫都不见踪迹……还要多谢柳小姐给我那枚玉佩,不然,真的什么就念想都没有了。”
      “那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提什么谢。”柳清梦怅然地想:那年商晓烟被周慕音推下火车而死,家中遗物俱在。后来周慕音和商殷华打算丢出去烧了,被她和商音好偷偷救了回来。
      但没想到丫鬟玲珑告发了这件事,幸好有吴寒在商府外帮她保住那箱遗物,不然也是什么念想都留不住了。

      柳清梦知晓陈潇潇是个孤儿,一生唯有一个楚瑶而已,她死了,陈潇潇该有多么绝望和痛苦?
      恐怕楚瑶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狠心地不留念想,为的是让陈潇潇能吊着一口气,不至于抱着念想日渐消沉下去。
      她想让她活着,可这样的活法,真的是陈潇潇需要的吗?

      也许对于有的人来说,阴阳两隔是痛苦的折磨,生死相随才是莫大的幸福。
      毕竟,永失所爱的孤独足以把一个人变成行尸走肉,一具空壳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今天的上海飘着小雨,陈潇潇收拾心情,把唐泽明交代的话娓娓道来。
      柳清梦听完之后出神许久,然后让陈潇潇改了路线去商家。
      “原来阿姐是被当年的余陌卖去商家的……”柳清梦想,他们说阿姐是阿娘的女儿,那么先前的种种便都可以解释的通了,可为什么,哥哥要说阿姐是捡来的?
      她愈发理不清这件事情,却又想到唐泽知道了这么多却只字不提,他明知自己是余陌的私生子还和大哥交好,为什么?还有阿姐,他又知道些什么,做过什么呢?

      柳清梦心事重重地到了商家,气不打一处来地发现沈发南正和商蝶生在后院悠闲地听雨品茶。

      “哥哥躲着我的这些时日原来并不提心吊胆,反而自在得很啊。”柳清梦冷不丁地出声,吓得商蝶生从藤椅边钻出一个脑袋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柳清梦语塞:“忘了么,正月初六那天你给过我钥匙。”
      “哦……”商蝶生想起来了,那一日他一边叫嚣着让柳清梦一辈子也别来找他们,另一边又把家门钥匙狠狠摔出去。
      人嘛,总有口不对心的时候。

      “你也该舍得收拾一下你自己。”转过头来的沈发南皱着眉:“伤口都不好好包扎,衣服也脏了。”
      “是。”柳清梦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血污的裙子,真是糟蹋了阿姐一番心意。
      商蝶生也开始碎叨,他拉起柳清梦的手:“走,进屋,二姐的衣服你也能穿吧?上楼去拿一件洗洗换了这身,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天天守在那,能舒服吗……”
      “那就让潇潇说吧。”柳清梦没拗过这两口子的好意,招呼陈潇潇走了过来。

      等柳清梦洗完澡,换了一身素净的淡黄色倒大袖旗袍回到后院,陈潇潇已经走了。
      见柳清梦愣在那里,商蝶生取来沈发南要的纸笔,转头对她说道:“来都来了,今晚就留在这休息,你们兄妹好好聊聊,听雨听的我发困,我回去补觉。”
      “补觉?”柳清梦从角落里弄来一把老藤椅,坐在上面摇摇晃晃地打听八卦。
      “咳,小姑娘别瞎问不该问的。”
      沈发南难得笑的温柔,柳清梦却敛了笑,她多想能和阿姐过上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可现在,她连保住性命都困难重重。

      “过来。”沈发南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及时唤醒了她,他起身持笔起字:“若算起年岁,唐泽明是在我出生前一年出生的,穆伯伯和沈临江是老同学,当时两家皆在苏州,离得很近,不过我却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一遭。我只知道余陌因为家族落魄,自小就被卖给了沈家做童养媳,她要比沈临江年长五岁,大概无论是沈临江、唐穆伯伯,还是叶晋华,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吧。”
      “怎么会不值一提呢。”柳清梦看着沈发南和商晓烟一样的习惯,轻轻地说:“这些人在她生命划下一道道刻痕,她为此痴心,为此疯魔,又为此后悔……她兜兜转转,都是为了她自己罢了。”
      “可是我阿娘,阿姐,还有我,又何其无辜?”

      “是。”沈发南用左手拍了拍柳清梦的手背:“当年阿娘将晓烟领回沈家,邻里街坊都谣传晓烟是她的私生女,余陌自己生了一个又一个,便以为人人都与她一样,轻易信了。”
      “我说过晓烟是捡来的,却不是我捡的,是阿娘出于善心捡回家的。后来阿娘和沈临江和离,她带着晓烟,还怀着你。我查过,就在你要出生的那个月晓烟忽然不见了,然后她便出现在了苏州的商家,从此成了商家长女,商晓烟。
      她被周慕音收养,成为了周慕音报复商家的棋子,其实晓烟她那些年……过的很辛苦,大概是她也厌烦了被利用,才请我帮她逃离商家罢。”

      柳清梦望着那纸与商晓烟三分相像的娟秀字迹,默然道:“我竟什么都不知。”
      “既然她想逃离商家,为何当时什么不跟我说,不告诉我身世,不愿意带我走,反而撺掇商伯和周姨把我许给了三哥?”

      沈发南正要说什么,柳清梦伤心地撇开眼:“罢了。”
      “若不是沈临江被余陌砸出了精神病,”沈发南搁下笔:“我们大概会成为很好的一家人。”
      “不过你应该听说过地下室那具白骨了吧。”
      柳清梦心下一动,怔怔地望向沈发南:“他是……”
      “我们的父亲,沈临江。”
      沈发南垂下眼:“是我亲手杀了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