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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机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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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上海,像个蒸笼,潮热郁闷。
偏偏柳清梦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裙子内外有三层,把一向贪凉的柳清梦热得够呛。
沈烟见她额头全是密密的汗珠,于是在街边买了一把扇子,悠悠地给柳清梦吹风:“没想到今天会这么热,早知道就先送你回桂花里了。”
“阿姐,倒也不是热的问题……”柳清梦拉着沈烟湿凉的手,无奈道:“黑色吸热,可阿姐的衣柜里只有黑色的衣服,料子还都不轻薄。也只有阿姐能穿着它们不出汗了。”
沈烟笑笑∶“没办法,我天生体寒,又不爱出汗。再加上黑色能盖住血色,免去许多麻烦,一来二去,衣柜里就只剩下黑色衣服了。”
沈烟收了扇子,从包里拿出一方手帕给柳清梦擦汗,又道:“我瞧着你穿我的衣服领口有些大了,前面是一家卖成衣旗袍的店铺,去看看吧?”
柳清梦半天没有应声,她不住地去想沈烟这几年到底受了多少伤呢,穿衣服只穿黑色的,出行的汽车也装着防弹窗,吃的东西都是专门的小厨房做的,住的房子……也瞧不见一抹白。
一个人若在衣食住行之中样样都步步谨慎地护着自己,那该是吃过多少苦头?
柳清梦心疼地两只手都攀上沈烟的臂弯,渴望把她紧紧抓住。
正巧沈烟低过头来瞧她,眼里是询问之色,柳清梦望着她,轻轻说∶“好,都听阿姐的。”
沈烟带着柳清梦随意地进了一家店铺,她瞧着店铺的牌匾,道∶“这条街新开的铺子,据说好评如潮。”
柳清梦环视一圈,点点头∶“这家店的旗袍结合了西洋的元素,又有传统的纹样,两相碰撞,却不违和。”
“我不是带你来鉴赏的。”沈烟挑眉,拍了拍她的背∶“去挑一挑。”
柳清梦把店转了个遍,这家店的铺面不算大,几张摆着旗袍的大展台便占去三分之二的面积,角落里见缝插针地放了几个假模特展示旗袍上身效果。老板似乎很懂打理,虽然店面小衣服多,但看上去赏心悦目,井井有条。
古朴典雅的装修和店内盈盈的木兰花香犹如鹤立鸡群,难怪好评如潮。
上午的客人并不多,她绕过展台往里面继续探索,忽然发现这家店还有一个小间。
掀开珠帘,小间内的壁橱里用的是木头模特展示旗袍,木头模特比外间的假模特要精致许多,竟然还有关节。
柳清梦在小间里溜了一圈,走到一件赪尾色旗袍前,摸了一下是花罗的料子,正要去寻沈烟过来瞧,却发现沈烟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可是遇到喜欢的了?”
“嗯。”柳清梦眼前一亮,对手中的旗袍爱不释手∶“阿姐你瞧,这个颜色不比橘橙两色浓郁,但又不会过于浅淡,像日落前的晖光似的层层晕染,比外面新兴的颜色还要好看。”
“姑娘好眼光!”一道娇细却饱含岁月的女声响起,柳清梦和沈烟循着声音看过去,此人很快便出现在柳清梦和沈烟的面前:“姑娘手中的旗袍乃是赪尾色,《诗经》中有言‘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这颜色的名称从古书中来,也从历史而来,前面摆的那些旗袍款式颜色再新潮,终究比不上我珍藏的古色。两位小姐眼光独到——只是,没有经过允许,小姐还是抬手为好。”
老板娘穿着与赪尾色相近的赪霞色斜襟无袖旗袍,头发低低地盘着,和柳清梦似乎撞了发型,不过好在柳清梦在头发上簪了个玉蝶三足钗,是沈烟刚在街上给她买的。而老板娘插了两支像筷子的木簪,耳朵上坠了一对玉石的耳环。她从小间的楼梯走下来的时候耳环晃了一路,甚是优雅。
沈烟挑眉,跟前这个老板娘浓妆艳抹却不俗气,看上去似有四十多岁,不像其他女人那般用厚厚的粉去遮脸上的细纹,相反,这个老板娘的妆只点在眉眼处和唇色,就足够衬出风月。
“老板娘莫恼。”沈烟淡淡地挂着笑,她牵过柳清梦的那只手,“这件旗袍实在令人眼前一亮,她一时情难自禁罢了。我向老板娘讨个饶,可好?”
容娘先是盯着那两只缠绵紧握的手,才正眼打量说话之人的脸,她看着沈烟眼熟,又听出她话里的世故,认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她的身份∶“我容娘今儿可是长了脸,竟一股子风吹来了沈二小姐。二小姐也是说笑,既是你来--我也不怕你身边的小姐摸坏了料子赖账。”
“……”柳清梦拧眉,阿姐已经放了身段好好说话,这位老板娘却不领情∶“老板娘说的哪里话,花罗的料子虽然容易劈丝,却也不至于如此娇贵。再者说,我们瞧上了,就一定会买,好了歹了的,绝不赖账。”
“这位小姐倒是牙尖嘴利。”容娘忽而爽朗地笑起来:“我认得你了,是《玲珑》新来的设计师罢?说来我们算半个同行,我也很欣赏你设计的旗袍,尤其是‘蒹葭’之作,千山翠的颜色很符合它的名字,颇有意境。”
柳清梦罕见地挑起眉毛,弯弯的柳叶难掩雀跃:“你认得?”
“只要是前朝古色,没有我认不出来的。”容娘伸出手,羊脂玉的镯子温润安静地环在她的手腕∶“叫我容娘就好,柳小姐,刚才的不愉快就此作罢?”
柳清梦瞧了一眼旁边的沈烟,正要伸手,却被沈烟抢先一步握上容娘的手∶“一笔勾销。”
容娘愣了一下,眼睛不住地流连在柳清梦和沈烟之间,随即收回眼神跟着道∶“一笔勾销。”
然后她指着那件旗袍,对柳清梦说∶“它合了柳小姐的眼缘,那么,就送给柳小姐了。”
柳清梦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今日得以遇见两位,便是机缘。”容娘随意地笑着∶“天下生意有来有往,我今日顺水推舟,来日也许去临江百货还能得个沈二小姐的人情呢。”
“自然。”沈烟道,“一定给容娘打折。”
“是了,不如我再为你们定制两件旗袍。”容娘勾着眼神,一副什么都看透了的样子,捂嘴笑说∶“制好了衣裳,估计还要沈二小姐请吃酒才是。”
沈烟没理解其中深意,只是应着∶“容娘想吃什么都行,我在此谢过了。”
容娘取下旗袍,道∶“沈二小姐哪里的话。”
待量过两人的尺寸,容娘叮嘱她们不要忘了一个月后来取。
一边负责量尺寸的小童看着两人渐去的背影,向容娘打听道∶“老板娘何苦做这个赔本的生意?”
“小毛孩。”容娘敲了一下小童的脑袋,“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用利益来衡量的,有时候生意人更看重情分。”
“什么情分?”小童挠挠头,他第一次见到那两个人,她们和老板娘什么时候有的情分,他怎么不知道……
……
沈烟和柳清梦刚走出去没几步,沈烟借口说自己落了东西,叫柳清梦在原地等她,自己折回去取。
约莫只有两分钟,沈烟便回来了。
“是什么东西忘了?”柳清梦问。
“扇子。”沈烟扬了扬手中的扇子,张开来又给柳清梦扇风:“这件旗袍比我那条裙子要轻薄许多,但防不住你怕热,我瞧见你鼻尖上又冒汗了。”
“谢谢阿姐。”柳清梦挽住沈烟的胳膊,歪着脑袋问她:“接下来去哪?”
“哪儿也不去——我带你回你家。”沈烟坐回驾驶座,见柳清梦磨蹭着不想上车,伸出一只手道∶“于阡在上海渗透了这么深,几乎每次对你下死手,都有人安插在我们身边闹出点事来。我现在也不能保证沈家是否安全。”
“我最近常常要出门去,没办法一直带着你。还是让季景保护你最为妥当。”
“哦。”柳清梦不情不愿地拉过沈烟的手上了副驾驶∶“随阿姐安排就是。”
沈烟看她不高兴,便打岔道∶“容娘似乎格外喜欢你。”
“没有吧……”柳清梦被分散了注意力,还认真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我和她的兴趣有相通之处罢。”
“嗯。”沈烟努嘴,“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兴趣相通,不过……”
“不过什么?”
“我也格外喜欢你。”
光天化日之下,柳清梦被公然调戏,纵使一张脸已经羞成了红苹果,她也无处可逃、无地缝可钻。
沈烟一时笑出了声,柳清梦是个脸皮薄的,羞红脸的样子可爱极了。
“咳,不逗你了。”沈烟正了神色,“从来没问过你,为什么学设计?”
“一半因为我娘,一半因为阿姐。”柳清梦认真地回答沈烟:“我娘年轻的时候是南京有名的绣娘,后来去了苏州,学成的苏绣更是一绝。我在开蒙的年纪因为外祖母不允而不能读书,便在家里跟着阿娘学苏绣去赚钱,可惜直到阿娘改嫁,我只学到了阿娘的五成。
“后来我被周姨收养到商家,阿姐已经在为家中生意到处奔忙了。偶有一次我随阿姐去一家与商家布厂有合作的店铺,正碰上一位挑剔的客人。她因为旗袍的样式刁难阿姐和老板,阿姐不知为何把我推了出来,让我在客人定制的旗袍上绣了一池荷花,客人见我绣的荷花给那件烟绿的旗袍添了不少生气,很是高兴,就不再刁难阿姐和老板了。
“我那时觉得在衣服上绣一池荷花能够帮到阿姐很是惊喜,便养成了琢磨衣服式样图案的习惯。所以中学毕业后就选择学艺术,去法国时进修了服装设计。
说起来,我能和阿姐重逢也是借了设计师的身份,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吧。”
“你说的是。”沈烟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她觉得柳清梦这一生似乎都在围绕着商晓烟而活,这个人无论做什么,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商晓烟。
沈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明明她和商晓烟是同一个人,可她就是无法把自己和商晓烟合在一起,总要为这件事情矛盾地产生怒气。
没来由的,她倏尔想起一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商晓烟是十四年前的商晓烟,沈烟却是十四年后的商晓烟。
总归有所不同。
也许等到十年八年之后,她再失忆,变成什么王烟李烟,说不定也不能将自己和沈烟当做同一个人。
容娘说得好啊,这便是机缘。
……
不多时,汽车拐进小巷,沈烟老远就看见了在门口转圈圈的吴寒,说道∶“你家就在前面。”
“嗯。”柳清梦拎过后座上装着她礼服的袋子,下了车后恋恋不舍地走到在门口迎她的吴寒身边,她看着沈烟,阿姐什么时候又把你家我家分的这么清了?
沈烟被柳清梦用委屈的眼神盯得没辙,走下车来,交代道∶“屋子里注意通风,不要闷着。一日三餐每餐都要吃,不要使性子不吃饭。照顾好自己。”
“要不阿姐留下来照顾我吧。”柳清梦走过去抱住沈烟,她总是懂事乖巧的,可也会有不想懂事的时候,她心里想,就耍赖任性这么一次,就一次。
失而复得,任谁也不舍放手。
吴寒在旁边紧张地随时准备接住被沈烟推开的柳清梦,可谁知道沈烟非但没有推开柳清梦,反而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还伸出手揉乱她的头发,再一点一点地捋顺∶“沈家不能没有人在,总要防着有人钻空子。”
“乖,我安排了一个月后的认亲宴,到时候我就把你接回家。”
“嗯。”柳清梦听着沈烟的说辞,表示理解的松开手臂,但其中失落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永远都得不到阿姐的偏爱。
柳清梦转身挽住吴寒往回走,沈烟皱起眉,总觉得柳清梦的情绪很不对劲,与之前不大一样。
于是她走上前,握住柳清梦的手腕,另一只手熟稔地搂过柳清梦的腰,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吴寒站的离两人很近,登时被此情此景吓得呆若木鸡,下意识退出去好几步,眼见两个人卿卿我我了几分钟,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的吴寒这个时候也该醒了∶她俩有事,绝对有事!
待柳清梦和沈烟难分难舍地道别后,吴寒才敢凑上去,一脸八卦和兴奋:“什么情况?老树……啊不是,铁树开花了?”
“你这张破嘴!”柳清梦避开吴寒殷切的眼神,“早晚让季景把你娶进门。”
吴寒被打趣了也不恼,快步地跟上柳清梦,故意道∶“我就算进了门,季景也管不了我。倒是你,是不是要被娶进沈家的门了?”
柳清梦掩着脸一路小跑∶“吴寒,信不信我一会儿扯你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