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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浮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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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行驶至拘留所门口,初识清跟在沈烟身后,有两个警察上前来,不客气地挥着警棍问∶“干什么的?”
沈烟扫了这两个警察一眼,道∶“我是沈烟。”
这四个字十分简洁有效,两个小警察面面相觑,不过半刻,便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原来是沈二小姐,我们江警长早早就吩咐了,是要见木思清对吧?我这就领您去。”
其中有个眼尖的小警察,连跟在后边的初识清也没有落下∶“诶,初老板,这边请。”
探监室里,穿着囚服的思清剪了齐耳短发,整个人要比在瑞春班时枯瘦了一大圈,像一根发育不良的野草。
沈烟瞥了一眼旁边的初识清,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玻璃美人样子,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该叫你思清,还是木青青?”初识清开了口,语气淡漠。
思清苦笑道:“班主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罢。一个名字而已。”
沈烟在一旁盯着思清的眼睛,心想:为着一个名字走到如今,忽然就轻飘飘地放下了,这份豁达里不知有几分虚伪。
“思清,我今日来不是找你叙旧的,我只问你,那日西楼刺杀沈小姐和柳小姐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初识清懒得与她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思清本也不想再做挣扎,但又觉得自己讨厌了初识清一辈子,她问什么自己答什么,未免输的太彻底。
于是她挽尊道:“我倒想问班主,那日其实有一拨冲着许小姐去的人,因为碍了我的事他们才没有成功进入西楼,那些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思清分明在笑,神情却是痴傻的,初识清默默地看着她,说了一句:“你只管回答我,西楼那群人,哪来的?”
“班主不如猜猜?”
“……”
“思清,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吗?没有呀!班主,我都被拷在这里了,哪还敢造次?”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沈烟眼瞧着这两个人搭起戏班子要唱大戏,自己只得跟着登台献唱,道:“木青青,你若是坦白,兴许我还能看在秋水的痴情上放你一马。”
“?”思清看向沈烟,灰暗的眼神里生出微芒。
“秋水已随着瑞春班去了北平,他来信求我和初老板放你回去。
至于和你串通一气的人,我已经查到了,我也知道当日是她拖住了许遗梦。”沈烟盯着思清闪躲的眼睛,又说道:“她几次三番已经将我得罪了个彻底,不管你说不说,我都不会放过她。只是我和初老板于心不忍,便给你个机会,饶了你去和秋水团圆。”
“木思清,但如果你不说,我就没有理由给你什么机会了。”
“沈小姐,事到如今,还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么。”思清眼神里的光闪烁了两下,想到秋水还在瑞春班,复又逐渐黯淡下去,她笑着,说:“你即便放了我,我也不能回去找秋水。我利用了他,就不能再有回头路,这一世缘分尽了,我只能等来世干干净净地同他在一起。”
“你这是不愿意说?”沈烟皱了眉。
“呵。”思清笑着,怨毒而又无可奈何地看了初识清一眼,转过来对沈烟道:“本想着在这里老死、病死,或者打死。可沈小姐你非要拉着初识清来催我的命。”
“班主。”思清的眼珠子慢悠悠地斜过去,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地叫初识清。
“我答应了于阡,不能出卖她。可你们都已经查出来了,我卖不卖都已经无所谓了是不是?”
初识清看向沈烟,沈烟点点头∶“是。”
“那我能不能得个便宜,求你们一件事?”思清突然扯出一抹笑,却比角落的蛛网还要难看。
“说罢。”
“若我死了,就把我葬在黄家的祖坟。”
初识清和沈烟一起诧异地看向思清,见思清说的认真,初识清拧着眉,问:“那秋水呢?”
“老爷对我有天大的恩情,秋水也比不得。”思清掉了眼泪,道∶“老爷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我和少爷能够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他这心愿定是要落空了,所以我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沈烟和初识清沉默了一会儿,沈烟道∶“你一心想死么?如果你不想出去面对秋水,或者在外无以为生,我可以在这里安排人,保你无恙,自由来去。”
“我活够了。”思清幽幽地叹道∶“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你们不用管我。”
初识清拉了一下沈烟的袖子,两人对视∶“思清若是死了,对她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既然她一心求死,只管完成她的夙愿便罢。”
于是两个人答应了思清的请求,思清心愿已了,一五一十地交代∶
就在黄家灭门那一年,有一个姓于的女人找上她,说她可以帮她复仇。
思清当然没有轻易相信,但后来于阡身边的男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关系,将她送进了瑞春班。
传闻瑞春班受弟子的门槛很高,就连杂役都要有点本事或根骨才能进。
思清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进了瑞春班,自然信了于阡能帮她复仇。
于是,在两年后,她们达成了合作。
但没成想这事出了岔子,原先定的是在初识清拔剑自刎后再让许遗梦赶到西楼,于阡却没能算准时间,让许遗梦提前来了。
这才连带着暴露了她自己。
沈烟和初识清听完了思清的口供,一言不发的离开了拘留所。
两个人各有心思,一路上都没有再交流。
……
直到沈烟回了家,眉头仍是拧着的。
“阿姐,怎么了?”柳清梦找了一件沈烟的睡衣,头发胡乱地束着,在门口迎她。
沈烟摇头,走过去将她的头发散开,用手指梳了几下∶“吃过饭了吗?”
“没有,在等阿姐。”
沈烟拉过柳清梦的手,道:“我现下没有心情吃,你去饭厅吃一些再来卧室找我,我与你说些事。”
“阿姐上次气的没吃午饭,这次我陪阿姐少一顿晚饭,就当两相抵消了吧?”柳清梦微微笑着,又道:“先说事吧,省得阿姐总皱眉。”
“好。”沈烟点点头,但还是通知了厨房留人等她们去吃饭。
沈烟牵着柳清梦回了房间,却发现自己桌上的那一沓报纸的边没有对齐,显然是被人翻过。
“谁动了我的报纸?”沈烟的指关节在桌沿边敲了敲,敏感的神经绷成一条弦。
柳清梦伸出手去整理报纸,语气中满是歉意:“是我……”
沈烟立即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哪个下人手脚不干净,报纸事关紧要,你碰当然无妨。”
说着,沈烟接过柳清梦手中的报纸,将它们整齐地放在桌子靠窗的那条边。
“沈家怎么会有下人手脚不干净……”柳清梦的脑筋转了转,走过去缓缓覆上沈烟的手背:“是青青的事情,还是民申或者《玲珑》?”
“都有。”沈烟疲惫地揉揉眉心,也只有在柳清梦面前,她才会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可还记得那日在西楼我与你说全是初识清布的局?”
“记得。”柳清梦点点头,那时她没多问,后来也渐渐地不太在意了。
沈烟望了一眼墙上的钟,此时是晚上八点钟,仆人们都回住处去休息了。
但她还是谨慎地检查了一遍门外,关起门将柳清梦拉到桌边坐下,俯身拿过一张白纸,一边写一边解释道:“原本初识清的事情与我干系不大,我只是个出人力的,但今天去探望思清,我才觉出什么。”
“清梦,我是哪一年跳的……不对,不能从这开始数。”沈烟刚想下笔,摇了摇头,又重新落笔:“你出生那一年,沈发南十岁,我六岁。
你来商家时是民国二年,十四岁。彼时沈发南二十四岁,已经撑起了沈家。”
沈烟在纸上写了柳、沈、商三个姓氏,然后分别在下面标上年龄和事件。
比如:柳,入商家,十四。
然后她接着说道:“民国三年,你十五岁,沈发南去了苏州的商家……咳,提亲。”
沈烟的笔顿了一下,写:沈,苏州,二十五。
“你先前说我死的时候还没过生日?”
“嗯。”柳清梦指了指“沈”字,道:“他是四月来的苏州,按着三书六礼的规矩结的亲事,所以他换过庚贴,没多久就定了六月四的日子。但不巧六月初商家的老太太去世了,发完丧,商伯、周姨、阿姐你还有季景便去了上海找他改结婚的日子。
但回程路上,九月十一那天,阿姐便……”
“死了。”沈烟没等柳清梦斟酌好用词,接过话就写道:商,身死,二十。
“阿姐……”柳清梦不大高兴了。
“没什么的,只是写写。为了记事方便。”沈烟揉了揉怀中人的脑袋。
“好吧。”柳清梦妥协。
“这之后,你在商家待了有——十年。嗯……而我这十年里一半时间躺在病床上,一半时间谋划复仇。”沈烟写:商,回苏州,三十。
柳清梦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她想知道阿姐那一年为什么要回去,却担心打断她的思路,而且当时的商晓烟已经变成沈烟,即使是问了,也不一定会有结果。
“四年前……不……五年前,初识清说,沈发南请了瑞春班来上海,我帮了她一个忙。”沈烟在“回苏州,三十”的旁边画了一条横线,写:第一次见初,二十九。
柳清梦抿起唇,还好沈烟写的不是“清”字。
“四年前的六月末,你已经在法国,而我出了车祸失忆。”
——柳,法国,二十四。沈,商会会长,三十四。商,车祸,三十。
“两年前,我帮初识清解决了老班主,许遗梦灭了黄家,而于阡,把思清送进了瑞春班。”
柳清梦心里诧异了一下,看着沈烟写下的“于”字发呆。
“今年……吴寒、季景和你来到上海,沈发南使手段让你签约《玲珑》。商蝶生继承了商殷华在上海的昇慕布厂。而我,当了你的责编。”
终于,沈烟的眼尾有了笑意,眉头松了松。
“昇慕的火,叶晋华的绑架,民申的配合,西楼的刺杀,甚至于宋锦——都和一个人脱不开干系。”沈烟依次在纸的最下方写下这些事件。
柳清梦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深紫色的影子:“于主编?”
“嗯。”沈烟认真地点头,将这些事依次向上勾出一个箭头,同柳清梦解释:“昇慕的火是于三爷,而于三爷又是叶晋华的人。
沈发南和商蝶生去苏州出差,总算没有只顾着约会,查了点东西出来。”
“就是这一年。”沈烟在“回苏州”这个地方用笔戳了戳:“叶晋华也去了苏州。而当时的《玲珑》濒临倒闭,于阡找到沈发南谈合作,后来却甘愿把总主编的位置让给杜山,自己做了个小主编。”
“还是这一年,于阡入股了民申时报,成为隐形股东,但手握实权。”
“按理来说,叶晋华死了,所有针对你的刺杀应该结束,可是并没有。”沈烟的笔尖在“西楼”下画出一条波浪线:“于阡和思清合作,才有了西楼刺杀。幸好初识清安排的那拨人察觉到不对劲,出手救了被于阡派人拖住的许遗梦。”
“那宋锦呢?”柳清梦问道。
“宋锦的姨妈,就是于阡。”沈烟画了一个圈,圈住宋锦的名字。
“叶晋华和于阡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她的这盘棋,也一定下了不止这四年。”
沈烟理出头绪,一点一点地在纸上补充:“宋锦的派对,从来不请女明星,只有一帮富商、太太和记者。富商通过派对得到了商业上的资源和人脉,一定会感谢宋锦,说不定还会给于阡带来什么好处;那群太太和记者,全上海的八卦都在他们嘴里了,于阡应该是通过他们搜集的情报,然后将情报给民申。
“民申时报虽然是正经的报纸,但也有娱乐版面,我简单地看了一下民申近十年的报纸,从于阡入股以后,娱乐版面越来越大,而且都是爆炸性的消息,近七成都是真的。
而它的关于时尚的版面比娱乐版面还要大,可以算得上是和潮流并肩。”
沈烟说到这里,瞥了一下眉,又被柳清梦伸出手指揉开。
“对了,还有当初和临江合作的工厂出问题,季景暗地里查了一下,是叶晋华手下的阿越捣的鬼。”
柳清梦看着纸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不自觉地蜷起手指:“他们这样把我卷进精心布置的陷阱,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晋华的目的很简单,他恨你娘。可是于阡……我也对她有所疑问。”沈烟搁下笔,把柳清梦的手握在掌心。
“第一,她似乎对沈家敌意不大,却独独针对你;第二,她两年前找到思清,说要帮她复仇。可是思清并不知道是我和初识清栽赃嫁祸,于阡大概也是不知道的,不然她一定会告诉思清,来一招借刀杀人。
那么,于阡两年前在筹划什么?杀了你吗?可你当时远在法国,她又怎么会算到你会在今年回来?
第三,她这样步步紧逼,一次接着一次的刺杀,到底为什么?是为别人复仇还是为她自己?在沈家和商家这两家的恩怨纠葛里,从来没有一个姓于的人出现。”
“这就是阿姐标记我们三个年岁的原因?”
“对。”沈烟另一只手的指尖停留在了柳清梦十五岁那一年:“这一年沈发南二十五,而于阡,正好四十岁。”
十五岁之差……柳清梦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两家的恩怨里,没有姓于的,却有姓余的……余陌?”
“我也只是猜测。”沈烟的手指点了点纸面,一切还要等沈发南回来才能弄清楚。
“嗯。”柳清梦点点头。那张纸上的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半晌,沈烟直起身,道:“清梦,和《玲珑》解约。”
“我听阿姐的。”柳清梦毫不犹豫地应下来。从沈烟频频皱眉来看,于阡应该很难对付,而她如果继续留在《玲珑》,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于阡当枪使。
“清梦,我有一句话想问你。”沈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我听季景说你和吴寒年年都有信件往来。你要回国的消息,还有那张匿名信里的照片会不会……”
“阿姐。”柳清梦打断了沈烟最后半句话,“小寒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沈烟分析道∶“吴寒自小被卖到沈家,一直对沈发南忠心耿耿,你又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也相信季景的眼光。
只是她确实算是一种途径,有可能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于阡利用了。
这件事情,我会去查。”
“嗯。”柳清梦这才放心,起身抱住沈烟∶“阿姐饿不饿?”
“你饿了?”沈烟松开柳清梦的怀抱,牵着她往房外走∶“带你去吃饭。”
……
“咚咚咚”--柳清梦在夜半敲开了沈烟的门。
“怎么了?”沈烟保持警惕地看着周围。
“没什么。”柳清梦局促地站在门口∶“睡不着。”
“想和我睡?”沈烟关上门,径直走到床的另一边,贴心地替柳清梦掀好被子--仿佛在说欢迎光临。
柳清梦红着脸躺下来,抱着沈烟的一只胳膊,才幽幽地道:“接触阿姐的人都知道,阿姐写字喜欢拖小横线,但他们还有一些不知道的。”
“什么?”
柳清梦得意地笑笑,说:“当年我的字是阿姐亲手教的,我发现阿姐写字总写不好笔画中的“竖钩”,写不出笔锋来,总会在笔画结束时轻轻提一个细小的尾巴,比一般写出的笔锋要下笔重一些。”
“阿姐今晚写的‘于’字就是这样。”
“是吗?我没注意。”沈烟没什么反应,因为她认为该有反应的人是商晓烟。
但柳清梦却没察觉商晓烟的不对劲,兀自骄傲着∶“阿姐当然不会注意,但也可见我当年学的有多认真!”
沈烟瞄了她一眼,岔开话题∶“这件睡衣你穿着不合身,我帮你系紧些。”
“没有……啊!”柳清梦羞赧地往被子里钻,慌忙去阻止沈烟游走的手∶“阿姐这不是……”
“对啊。”沈烟得逞后干脆一只手去捉柳清梦的手,另一只手继续报复似的肆意妄为∶“反正也不合身,系紧睡觉会不舒服,倒不如我帮你脱下来。”
“你说好不好?”
柳清梦对于沈烟每次说着“好不好”、“行不行”这样温柔的询问都毫无招架之力。
她身子一软,攀上沈烟的背∶“阿姐轻一点。”
“嗯。”沈烟温柔地嗅着柳清梦耳后的虞美人淡淡的气息∶“我弄慢些。”
“柳清梦,我总觉得很可惜。”
“在报纸上标记年岁的时候,我才发觉我错过你那么多年……”沈烟想,即使她是在替商晓烟错过,也只觉后悔万分,没能早一些和她重逢。
更深夜重,沈烟看着身旁熟睡的柳清梦,她猜想也许当年说出“若能识清,幸之有甚。”的那个商晓烟,心里总有柳清梦一席之地。
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