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晋.江.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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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我，夏因……”
“我永远、永远不会让你疼的。”
“就算是伤害我自己。”
——奇怪，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
是伊莱尔，还是“0-13”？
夏因有些分不清了。
他站在散架的“0-13”中央，望着掌心里的眼球，表情有片刻空白。
“……在为我心疼吗？”
紫色虹膜好奇地向上探探。
夏因不发一言。
“一定是在心疼我了。”
眼球更加高兴起来，虹膜亮晶晶的，瞳仁甜蜜地扩张到最大。
祂享受了好一会儿，才解释起来：“其实也不是很痛，我早就习惯了。”
“在你没有唤醒我之前，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多少次？我自己也数不清。”
“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获得你的恩赐，伤口愈合的速度还很慢……每一次，还没来得及在睡梦中拼合好身体，下一次的处刑就降临了。”
“是的，你的所有猜测都没错。”祂小声承认，“我吞噬了灵柩先生的部分力量，但它仍然能够制约我……就算到了现在。”
“我不想让你知道，害怕我在你心目中样子不再伟大，不再无所不能……”
或许是被灵柩抽走太多血液的原因，“0-13”的身体看上去有些干涸，像一朵枯萎的花，又或是一颗流了太多眼泪而干瘪下去的果冻。
夏因垂眸望着它，下意识地，拇指在眼球表面轻轻滑动。
做完之后才发觉，那似乎是个代表“安慰”的动作。
干瘪的眼球瞬间晶莹，转动起来，用它最漂亮的紫色虹膜磨蹭着夏因的拇指，回应了他的安慰。
“……不过，后来我想，就算被你知道了，可能也不会太糟糕。”
“就连一只小沙鼠，你都不忍心看它四分五裂、血肉横飞……更遑论是经历了千百次的我呢？”
肉排们波浪般起伏着，表达它们的喜悦。
“你会对我心软。”
“你一定会喜欢我、更喜欢我。”
涛声般重重叠叠的“喜欢”，回荡在夏因的耳膜里。
在声浪的冲刷之下，他不由自主地后退，然后忽然间，后腰触碰到了某种阻拦。
他回头，看到了自己亲手画下的那条红线。
那条红线在说：“你不能对祂产生任何感情。”
“倘若你与祂交心，“代价”就会逐渐消失。”
“你唯独不能承受哥哥的离开，不是吗？”
夏因站定。
他迎着浪潮向前，远离了那条红线。
掌心里，“0-13”的眼球仍然在嘟囔着心里话。
被分裂成太多部分之后，祂总会变得不那么聪明，连本该藏起来的小心思，也全都泄露了出来。
“哎。只是可惜，好不容易捏出的人样，又坏掉了……”
“上次是怎么捏的来着？睫毛增长0.09厘米，头发浓密度增加7.8%…每次他都爱揪掉几根，不多长点不行呢。”
“手部再美化一点，他发呆的时候盯着手的概率比其他身体部位更高……除了脸以外，他好像最喜欢这具身体的手。”
“还有那个……粉嫩度焕新，粗度和长度都可以再来一点……他上次只瞟了一眼，耳朵就红透了呢……”
“……”
夏因表情逐渐消失。
他蹲下.身，“噗”地将手中的眼球按进了“0-13”的眼眶里，换来了祂又疼又爽的呻.吟。
与此同时，“咔哒”一声，怀表停了。
夏因打开怀表，表盘里多了一些血色流沙，如云雾般旋转飘浮，显示着在过去记录的三个小时里，曾出现了剧烈的神性波动。
实验成功了。
他距离重获自由和掌控权更近了一步。
而这一切，主要归因于“0-13”的自我牺牲。
粘稠的、带着肉屑的血液，徐徐淌过夏因的脚底，延伸至灵柩底部，如同被灵柩啜饮一般，迅速消失不见。
相似的场景夏因曾见过很多次，但从今往后，这幅场景的意义被彻底颠覆。
每晚需要将活物切割成肉排、吸取血液的不是“0-13”，而是另一个不受祂控制的独立意识——许愿灵柩“2-47”。
“0-13”和许愿灵柩看似共生，实则是相互牵制的关系。
如果“0-13”没有找到“替罪羊”来代替自己受刑，那么灵柩就会处死“0-13”本身。
由于“0-13”拥有不死之身，所以许愿灵柩永远无法真正处死祂，只能日复一日地履行着处决步骤。
而“0-13”，也永远无法逃离灵柩。
在饮下夏因的血之前，祂的再生速度根本赶不上许愿灵柩的处死频率。于是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找不到“替罪羊”的“0-13”会永远被封印在许愿灵柩之内，每一天都在“被吸干的肉排”和“稍微长好一点的肉排”之间不断循环。
一种极巧妙的封印方式。
小时候，光明教皇曾亲自教过夏因相似的案例——优秀的神职者总能利用诅咒物的运转规则，巧妙地让多种诅咒物维持相互制衡的状态，以达成封印的目的。
“0-13”的诞生，像极了光明教皇的手笔。
“0-13”的诞生，也是光明教会率先发现的。
再结合那些日渐恢复的记忆——
“……是老师让你向灵柩许下了心愿。”
夏因低喃。
或是被迫，或是被诱导，伊莱尔曾向“许愿灵柩”许下了三个心愿，从此被封印在灵柩里，成为了“0-13”。
夏因遥望着记忆里伊莱尔的天蓝色眼眸。
“你会许下什么心愿呢？”
“不记得了。”“0-13”回答他，“在你告诉我它叫‘许愿灵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它可以实现心愿。”
“不过，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会许下‘见到你，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心愿吧。”
祂的话语重重撞击在夏因的心脏上。
“我在未来等待着与你重逢。”
——七岁时，光明圣所之上的庭院里，伊莱尔望着他的眼睛，将话语传到了他心里。
“我在未来等待着与你重逢。”
——十四岁时，烈焰焚烧的伊格尼斯古堡外，伊莱尔拥他入怀，在他耳畔低语。
夏因曾经以为，这句话是某种祝愿，但现在回想起来，伊莱尔语气中的笃定，倒更像是一个承诺。
一个在他预想的未来里，注定会发生的事实。
——是因为伊莱尔曾向灵柩许愿，“在未来与他重逢”？
而许愿灵柩都终将会实现他的心愿——无论以何种扭曲的形式。
“……夏因，夏因？”
“0-13”的呼唤声传来，夏因一怔，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他差点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他放过了自己失去血色的嘴唇，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帮助“0-13”拼合肉身。
紧贴的两块肉排很轻松就能黏连在一起，横截面上生长出像蛛丝或芝士加热过后的絮状组织，在互相牵扯的过程中主动拼合为一体。
“0-13”很快初具人形。
比起有些棱角的肉排，球状的组织物滚得比较远，夏因从灵柩边捡到了祂的另一颗眼球，又在稍远处看到了祂的心脏。
怦怦、怦怦，即便脱离了血液循环，那颗一半猩红、一半霜白的心脏，仍旧在生机勃勃地蠕动着。
因为夏因的注视，它明显跃动得更快了，怦怦、怦怦、怦怦，一点点向夏因的方向挪动着，似乎就要这么蹭进夏因怀里。
心脏霜白的一面朝下，与它接触的地面凝结出苍白的霜花，形成一条鲜明的挪动轨迹，还在不断向四周蔓延。
那看似纯洁美丽的东西，实则却能瞬间剥夺一名神职者的性命。
回想起自己体内结出源晶的濒死体验，夏因迟疑了。
他注视着那半颗霜白的心脏，发觉它的色泽比源晶更为璀璨夺目，就像晴夜里的月光。
给他以同样感觉的，还有记忆里，伊莱尔朝他递来的紫罗兰。
“我的，一半，给你。”
光明圣所下，玻璃牢房里，少年握着那朵由源晶凝结而成的紫罗兰，笨拙地向他承诺。
“不要害怕我，夏因。我永远、永远不会让你疼的……就算是伤害我自己。”
七岁的夏因接过了花。
十七岁的夏因捧起了心脏。
触感冰凉，但就像记忆之中的一样，那霜白的神性权柄没有伤害他。
伊莱尔待他是特殊的——那朵紫罗兰触碰到任何事物，都会将其还原为源晶；唯独在夏因手里，在夏因身边，它乖巧无害。
就连光明教皇都拿它没有办法，只能让夏因随身携带它。
但是后来，那朵花去了哪里？
夏因一边回想，一边将心脏安装回“0-13”的胸腔里。
“拼好了。”他用帕子擦干净了手。
“全都装好了吗？”“0-13”困惑，“可是感觉哪里还缺一块……”
祂指的是那个曾在夏因脚下作乱的部位。
“那不是什么必需品。”夏因站起身，“只是一个易于失控、会被诅咒的累赘。”
他别过脸，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似乎突然对捋平被单上的褶皱起了兴趣。
“累赘？这倒没错……但我很喜欢它给我的感觉。和心跳一样。让我感觉到温暖，让我感觉到……你。”
“0-13”觉得，祂好像被嫌弃了。
“夏因不喜欢它吗？”
“可我很喜欢你的……那很甜。”
“别用那个词形容我。”夏因不自觉攥紧了被单，弄出更多的褶皱。
“0-13”的眉毛疑惑地蹙起。
“但它就是很…嗯…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说谎。”
“……”夏因放弃折腾被单，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我睡了。”
他面朝墙壁，脊背对着“0-13”。
“0-13”小心地观察他的背影，又讨好道：
“如果你觉得我的不够完美，我也可以换成其他样子。形状、大小、颜色，随你喜欢，怎么变都可以……”
眼看着祂即将开始长篇大论的自我展示，夏因冷酷地打断了祂。
“闭嘴。我不需要。”
“哦。”祂听起来有点失落。
房间安静了下去。
今夜无风，唯有月光造访流沙之塔，悄悄讲述着远方的讯息。
不知过了多久，夏因睁开眼，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0-13”已然沉眠。
祂的上半.身塞进了灵柩里，肌肉健美的臀.腿还露在外面，姿态很不雅观，似乎是想习惯性地爬进灵柩里睡觉，但爬到一半，就昏睡了过去。
即便是身为半神的祂，在被灵柩抽走全身70%的血液之后，也会感到虚弱。
曾经夏因觉得，灵柩那扭曲、阴冷、充溢着死亡气息的气质与“0-13”很相配，现在却怎么看灵柩都不顺眼。
他俯身，双臂箍住“0-13”的胸.膛，把祂从灵柩里拖了出来。
幸好在脱水之后，祂的体重控制在了两百五十磅以内，夏因半拖半抱地，成功将祂放到了房间里另外一张单人床上。
他还帮祂翻了个面。
那张完美如雕塑的面庞上，残留着被切割过的红痕，如同一尊被打碎之后粗暴粘合起来的艺术品。
向来红润饱满的嘴唇，也变得干涩苍白。
夏因静静凝视了片刻。
然后无声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尖，将一滴血液，涂抹在了“0-13”的下唇。
祂的唇瓣重新变得猩红。
那让祂看起来顺眼多了。
就当是做这次牺牲的补偿吧，夏因想。只有一滴而已，反正祂也已经很久都没喝过了。
上一次饮血，还是……
夏因忽然一怔。
上一次，正是他发觉自己的血可能会帮助“0-13”进化，情绪受到刺激，朝祂说“我不想再见到你”、声明“就算是自我了断也绝不会再给你任何一滴血”的时候。
那让“0-13”僵直了很久。
从那以后，“0-13”就真的再也没碰过他的任何一滴血了。
直到这一刻，他主动给祂。
“……”
夏因感到了荒诞。
最初的“0-13”，不是完全把他当做某种零嘴了吗？
最初的他，不是盼望着“0-13”越虚弱越好，最好是永远封印起来、或是死掉吗？
他和祂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正当夏因陷入混乱之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抬起了头。
视线下移，他眼皮一跳，发觉“0-13”终究还是在昏迷前找回了祂的累赘，并仔细拼装了回去。
治愈力也完全集中在了累赘上，此时根本看不出它刚被切割成几截，对比身体其他部位简直生机勃勃得要命，甚至比原貌还“美化”了几分。
“……”
该死的雄性Alpha生物本能，就连邪神都不肯放过吗？
夏因立即远离了它，一边寻找替祂遮盖的衣服，一边不着边际地想——如果所有邪神都像“0-13”这么肤浅，世界会变得更加和平吧。
他打开衣柜，那里装满了宋尹为他们准备的服装。
拿出两件之后，夏因看到衣服后面隐约露出的东西，愣了一下。
他立刻掏空了衣柜，发现木质衣柜的后壁上，赫然雕刻着一幅画。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手牵着手。
男孩的小腹上有一只蝴蝶，女孩胸前挂着一只怀表。
夏因掏出宋尹给他的怀表，和画中的怀表样式进行比较。
——分毫不差。
***
***
夜半三更，宋尹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
她相信夏因，因此禁止任何研究员靠近那个房间，免得反而干扰了他的计划。
菲德神经紧张地在工作室里来回踱步，宋尹此前早已熬了好几个大夜，在菲德的踱步声中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的梦境，和以往都不同。
漆黑、广袤的空间。
猩红的涓流连接着她的心脏，注入给养，沟通着她的心灵。
就像脐带，在母亲的子宫里。
“宋尹。”清冷的男性嗓音在呼唤她。
“妈？”宋尹下意识回应。
“……”那个声音沉默了。
一串爆笑声响起，仔细听，音色其实和之前的清冷嗓音几乎相同，但要张扬开朗得多。
“她竟然喊你‘妈妈’诶夏因哈哈哈！”
“唔？是夏因吗？”宋尹清醒过来，“噗，我很抱歉哈哈我的意思是我没想笑哈哈哈为什么忍不住哈哈哈真对不起啊哈哈哈……”
她感觉夏因做了一个深呼吸。
“别生气哈哈哈这里好像会暴露我的真实想法，我其实并不想说出口……等等我可以解释的！”
在明白这个空间的“读心”规则之后，宋尹迅速恢复了理智，掌控好了自己的意识。
“对不起，夏因，你刚才给我的感觉的确很像母亲。但离奇的是，我其实从未见过我的母亲，根本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或许在这里，你的声音本身就隐含着‘母亲’这个讯息。”
“这就是你让我饮下血液的用意吗？为了当我妈？哦抱歉，一不小心又想漏嘴了。”
“咳，言归正传，这里到底是哪？”
“不在现世，但好像也不是梦境。一旦进入就会被你读心，而且还会从本能里生发对母亲的孝心……”
宋尹一顿分析之后，得出了惊人的答案：
“——天啊，夏因，别告诉我你才是真正的邪神，你把我转化成了你的眷族，而这里是你的‘神域’吧？”
“你怎能称他为‘邪神’？”弗雷泽义正言辞，“他的慈爱与悲悯你根本无法想象！”
紧接着他的真心话伴随着哽咽声传来：“独子的位置还没坐热几天，怎么又多了个二胎和我争宠？”
“唔，那么夏因最爱的眷族到底花落谁家呢？”哥哥凑热闹，“当然还是我啦。”
“……好了。”夏因头疼，“先简单介绍一下。”
“宋尹，这位是弗雷泽，克莱耶的异种大祭司，我的朋友；弗雷泽，这位是宋尹宋博士，流沙之塔的一级研究员，她帮了我很多，是可靠的盟友。”
“以及，我的孪生兄长洛丹·伊格尼斯，我唯一的亲人，暂时以‘代价’的形式在这里生活。”
“至于我自己——我是纯种的人类，宋尹，你的实验亲自验证了这一点。但我无法解释这片‘神域’的由来，以及有关‘母神’的权能。”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将永远站在人类这一边。”
“……抱歉，是我刚才想岔了。”宋尹认真道，“正神只有七位的概念已经根深蒂固，但实际上，区分正邪的唯一标准即是‘是否庇佑人类’。从这一点来看，你毫无疑问并非邪神，夏因。”
“感谢你的理解。”夏因说，“这一切对你来说太突然了，我也可以理解你最开始的惊悚。”
“没关系，我还挺喜欢这个惊喜的。”宋尹欢快道，“退一万步讲，你是正是邪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喽。”
“呵，这个花言巧语的女人。”弗雷泽磨牙，转脸立刻开始表忠心：“夏因，无论你往哪走我都会追随你，你的目光所及就是我前进的方向……”
“打起来打起来！”哥哥兴奋。
在这里真的很容易吵架……夏因直接切换了话题。
“宋尹，我在衣柜里侧发现了一副雕刻画，画上的其中一个人，是你。”
他的语气很笃定：“你曾经也住在这间实验室里，所以对这个房间里的陈设非常熟悉。”
“和你同居的，画上的另外一个人，是你的兄长？”
“发现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能瞒到他亲口告诉你呢。”宋尹语气复杂，“是的，他是我哥，还是我的孪生亲哥。”
“他叫宋御，是一名梦境教会的九纹圣徒。你知道的，梦神全名‘梦境与艺术之神’，宋御的艺术天赋很高，得到了祂的青睐。”
“初见时我说，我是通过画像认出了你。那不是谎言，你的那幅画像就出自宋御之手。”
“放心，他只把画像交给了我一个人。在你帮他杀了战争教会的那只金属刺猬之后，他有预感你日后会辗转来到流沙之塔，就给了我你的画像，要我有机会就向你报恩。”
“报恩？”夏因质疑，“他当时是纳萨尼尔三世的同盟。”
“那只金属刺猬胁迫了他。”宋尹的思维开始含混不清，似乎想隐瞒什么，“更具体的情况，由他自己来向你解释更好……那是他的隐私。”
“我尊重你的意愿。”夏因扯开话题，“他会怎样联络我？”
“通过梦境。”宋尹语气充满感激，“只要你在入睡后停留在梦境里，他就会找到你。相信我，夏因，他现在自由了，作为九纹神职者，他能帮到你的地方只多不少。”
“不会又来一个吧。”弗雷泽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诶。”哥哥眼馋，“嘿嘿，九纹呢。”
好吵……夏因直接屏蔽了他们两个的声音。
“宋尹，我现在单独和你对话。”
“今晚有关‘0-13’的试验很顺利，我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他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陈述了一遍，还介绍了一些有关“伊莱尔和恶灵”的简单情况。
听完之后，宋尹恍然大悟：“0级诅咒物的诞生向来与神祇有着莫大的关联，因此进入神隐纪元以来，诸神无法降临现世之后，就再也没有诞生过新的0级诅咒物了。但如果是光明教会为了封印邪神，意外‘制造’了‘0-13'，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她自言自语，“在‘许愿灵柩’的制约下，小十三本该永久沉睡。当时是什么意外唤醒了祂？”
夏因十指扣紧。
“……我。”他沉声，“祂说，是因为嗅到了我的气味。祂因为我而苏醒。”
再回想起来，那天发生的一切都似乎早有预兆。
从幼年开始，国王和皇后的独子，银霜王国唯一的Alpha继承人，便对夏因怀揣着某种奇异的热忱。
那热忱在他们长大成人之后变得越来越极端，最终演变为某种污秽的占有欲。
夏因很清楚，如果没有教皇一直从旁照拂，从伊格尼斯家族失势的那天起，他就会沦为王储的私人禁.脔。
求而不得让王储变得愈发疯狂，他彻底撕破了那层文雅的外衣，暴露出狰狞丑陋的欲.望，卑鄙的手段层出不穷，逼迫夏因就范。
不过，令夏因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的是——
在触碰到他的一刹那，王储仿佛突然陷入到了强烈的身心痛苦之中。
紧接着，教皇的“光耀信鸽”来报，宣告了新晋0级诅咒物的失控，紧急传唤附近的神职者前往“0-13”的诞生之地。
夏因的命运轨迹就此改写，开始了与“0-13”的纠缠。
现在想来，许多事情都太过巧合。
第一，为什么王储触碰他之后，几乎是同时，“0-13”就“嗅闻到了他的气味”，继而失控？
第二，为什么教皇会派他亲自前往，近距离押送“0-13”？
或许是因为在老师看来，他会是封印“0-13”的最佳措施？
可是，和他有着深厚情谊的是被“恶灵”附身的伊莱尔，与“恶灵”“0-13”根本不同。
老师的安排背后，究竟有什么深意？
要想查清楚这些谜团，安德烈的能力不可或缺——藏进阴影里、无视任何地形，几乎让他在各大教会的圣所里畅行无阻。
“弗雷泽，”夏因捏了一下十八爪鱼，“安德烈的下落有消息了吗？”
十八爪鱼发出弹软的“咕叽”一声。
“这件事说起来诡异，”弗雷泽的声音传来，“我曾三次捕捉到他的气息，但古怪的是，这三个地点彼此相隔千里之遥，而他似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所有地方。”
“安德烈信奉大地之神，第五道神纹让他能够繁衍出与可操控的子嗣，类似于你的触手分.身。”夏因解释。
“但上次见面时，他的‘子嗣’还没有强大到这个地步……或许是这两个月来，他烙印了新的神纹吧。”
他问：“最近一次见到安德烈，他在哪里？”
“沙漠里，距离流沙之塔只有不到一百公里。”弗雷泽说，“他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你的下落，正在朝流沙之塔进发。”
“好。继续追踪他。”
“谨遵您的旨意。”
夏因结束了弗雷泽这边的事宜安排，转过来，又牵起代表宋尹的那只银灰色怀表。
“我读完了《蕃神》的上卷。但我不太明白，你最近为什么会忽然对古神生出兴趣？”
“对以实证为圭臬的研究员来说，那仅仅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不是吗？”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宋尹说，“不是吗？”
夏因的心脏缓缓下沉。
“……你觉得‘0-13’和古神有联系。”
“没错。”宋尹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在第一次知道小十三的能力的时候，我就有所猜测了。”
“古神是所有神性的源泉，是源纪元的主宰者。如果小十三就是古神，那么祂能在源晶和神性之间随意转换，也就不足为奇了吧。”
“夏因，你比我对祂的了解要深得多。你一定能对应上更多的线索。”
“但你似乎……内心深处一直在抵触这个答案。”
夏因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是亲眼读过《蕃神》，他永远都想象不出世界上竟然还有那样可怖的存在。
《蕃神》的开篇始于一句话：
【……事就这样成了：腥红纪元自虚无升起，蕃神睁开千目，亿万子嗣撕裂胎衣。】
然而，在此之前，“猩红纪元”为何会取代古神主宰的“源纪元”、“蕃神”与“亿万子嗣”又为何而诞生，这些内容完全是一片空白。
字面意义上的空白。
诺兰在《蕃神》原稿的前几页故意预留出了这一片空白，就好像，那段文字并非因为他“不知道”而略过，而是他暂时打算不写，等待着某一天，一个合适的时机到来，再将这部分内容填充进去。
此外还有一个令夏因感到不解的地方：“蕃神”本身。
“蕃神”，字面可以翻译为“外来的神”“外域诸神”，但在这部著述里，却被用来指代包括正神与邪神在内的所有神祇。
难道说，祂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而是外来者？
正因如此，诺兰认为，蕃神恐惧着古神。
因为恐惧，祂们主动成为了古神的祭司，日日夜夜放牧着“亿万子嗣”，逼催它们极速发育、繁衍、肿胀，最终驱赶它们，走进古神那星云般旋转蠕动的口器。
所谓“亿万子嗣”，指的便是动植物在内的所有生命——自然也包括人类。
在猩红纪元，人类如牲畜般被蕃神们饲养、放牧、宰割。
人牲是古神最爱的祭品。
祂在睡梦中饥饿地吞食着，咀嚼着，消化着。
亿万生灵在祂口器的蠕动间湮灭。
所有蕃神都参与了人牲活祭，也包括所谓“从创世之初便庇佑着人类”的七位正神。
神像的慈悲面容之下，堆砌着的亿万骸骨无人知晓。
……这便是《蕃神》被列为“邪典”的真正原因。
但在诺兰看来，蕃神们当时对“亿万子嗣”的屠杀与剿灭，其实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古神亘古长眠。
蕃神们相信，那“亿万子嗣”中的一个，倘若放任它生长成熟，便会向古神唱响一句“摇篮曲”。
古神会为它的“摇篮曲”而苏醒。
而在古神苏醒的一刹那，世界就会迎来末日，猩红纪元将倒退回阒寂无光的源纪元，就连蕃神也将彻底湮灭。
在《蕃神》的末尾，诺兰用褪色的鲜血，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了三条警告：
【不可凝视祂的梦境残影】
【不可念诵祂的七十二音节真名】
【尤其不可让祂听见——】
【那句被遗忘的摇篮曲】
……
……
污秽亵渎的真相、鲜血淋漓的警告，如同荆棘般钻进了夏因的太阳穴里，刺穿了他十多年来被教会培养起来的全部认知。
他头晕脑胀地睁开眼，心想，这绝不是人类能够凭空编造的谎言。
诺兰要么是一个疯子，被时间与智慧之神的呓语刺激到精神失常；要么就是的确知道些什么真相。
亿万子嗣……蕃神……古神。
沉睡着的，古神。
夏因悄悄翻过身，将视线投向另一张床上的“0-13”。
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张放大的俊美面庞。
“0-13”就挤在他身旁，阖着眼睛，沉睡着。
夏因瞬间屏住了呼吸。
好像只要他动一小下、发出什么细微的声响，古神就会因此而从梦中惊醒，像《蕃神》书写的那样吞噬全世界。
但祂睡酣甜地睡着。
呼吸均匀平缓，晨光将祂霜白的睫羽染成了淡金色，毛绒绒的，像雏鸟柔软蓬松的初羽。
眉梢舒展，唇角含笑。
放松、纯真、无忧无虑，就像孩子在做一个美梦。
祂尚还新生，对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充满了不带恶意的好奇，不介意自己僵冷的身躯因阳光而变得温暖。
和《蕃神》对古神的描述相去甚远。
夏因颈后的战栗被慢慢抚平了。
借着清晨的微光，他还注意到，“0-13”的皮肤表面仍然残留着细微的淡红色割痕。
……是啊，“0-13”怎么可能是古神？
那诞生在创世之前、吞噬了亿万生灵的可怖神祇，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人类的命令，而任由自己被切割成一滩碎肉排？
“0-13”充其量只是和古神有一些关联……比如“古神子嗣”，或是“抢走古神一部分权柄的新晋邪神”之类的。
想到这里，夏因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他重新开始呼吸，紧绷的身体也舒缓下来。
清晨的流沙之塔静谧无声，最适合用来思考。
他一边在脑内梳理着信息，一边发呆，无意识地数着“0-13”的睫毛。
在数到第一百零一根的时候，“0-13”的声音忽然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我在等。”
“你怎么还不把舌头放进我嘴里？”
思路被打断，夏因茫然眨了一下眼。
……什么乱七八糟的。
画风切换得太快，他甚至怀疑刚才是自己的幻听。
就在这时，“0-13”的声音再次在他脑内响起，Alpha信息素萦绕着他，释放出浓郁的腥甜。
“你总是盯着我看。”
“昨晚是，今早也是……浑身散发着好闻的欲.望。”
“每次我释放这种气味时，都会想勾住你的舌头、舔食你的口腔。”
夏因一滞，眸光闪动了一下。
“……那是你的错觉。”
他忽然有些疑惑，不明白“0-13”为什么不直接开口说话，而是耗费神性，将意义直接传送到他的灵魂中。
接着，他心里冒出一个猜测。
静止不动的姿势，会让祂更方便得到他的一个吻，就像童话里等待被真爱之吻唤醒的睡美人。
但“0-13”显然没有睡美人的那份娴静。
“我准许你堵住我的嘴，夏因。”祂大发慈悲地说，“你有向我表达‘喜欢’的自由。”
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威胁般的催促：“你最好快一点，我没有那么多等待的耐心……”
夏因几乎要为祂的痴心妄想冷笑出声。
他翻身坐起，毫不留恋地拉开了与祂的距离。
“别等了。反正也……”等不到。
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地，他的声音被口舌交.缠的水声淹没。
“睡美人”不再装睡，猛然圈紧他，将他重重按回枕头里。
阴影笼罩下来。
或许是被枕头砸得有些发懵，夏因略显错愕地瞪着祂，向来冷峻的眼部线条此刻显得圆润了些，透出几分柔软。
一个转瞬即逝的深吻。
夏因还没来得及生出反抗的心思，那柔韧有力的条状物便迅速抽离了他的口腔。
“0-13”睨着他，餍足地舔了舔嘴唇，因偷袭得逞而格外愉悦。
“是你叫我别等的。”
祂理直气壮地说。
“那我只好听你的话，自己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晋.江.独.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