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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月上柳梢头 ...

  •   第六章

      那翕动的薄唇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利箭一样刺穿了李兆廷的心脏,极速搏动的心跳声灌入耳中,他不敢相信自己真实地听到了预料之中的宣判,只瞬间便面如土色,似个泥塑一般僵立当场。

      置身事外的刘长赢不知二人为何会分道扬镳,但听冯素贞所述理由,分明是个心怀天下的女子,与他所思所想十分契合,无限感佩道,“冯姑娘,巾帼不让须眉,长赢佩服,有需要的地方,只管开口就是,长赢必当竭尽全力。”

      冯素贞点点头,“多谢长赢兄,日后多有不便处,还望多担待。”

      “好说,好说,簪花状元果然非池中物!”

      刘长赢本是个门楣显赫的世家公子,偏偏满怀书生意气冲撞了先皇,如今一腔热血报国无门,困居边疆郁郁不得其志。

      冯素贞的忠心为国和足智多谋他早已见识过,以为她身份揭露之后,就此打算隐居不问世事,还与张馨私下里好一顿感概痛惜。这下可好,冯素贞若留在这里,且存了做事的心思,他刘长赢举双手欢迎:

      一来,他二人可以再常常对谈国是,一解在此了无知音的处境;二来,冯素贞能力出众,他二人搭档,也许真能做出什么实绩来。

      状元吗?

      冯素贞先是一怔,稍后哂然一笑,只当作刘长赢随心的打趣罢了。

      “烦劳长赢兄,帮我在这附近也找个落脚之处罢……”回过神的李兆廷低垂了眉,顿了一顿,“素贞要做什么,我自会从旁协助,如非必要,也不便常常打扰你夫妻二人。”

      李兆廷还记得冯素贞依窗凭栏与他遥遥相望,默默地看他离去,一等就等了他三年之久;也还记得,三年后冯素贞在与他相见之时,口中嗔怨却眼眸含情的模样。

      她对自己的感情并不掺假。

      如此这般想着,李兆廷便通透起来——

      他素来与闺阁中的冯小姐情投意合,对冯素贞的行事风格明镜似的,认定她对自己仍是念着旧情——冯素贞曾经倾心于他,甚至愿为他而死,如此深情岂会随意更改。如今虽时移世易,他亦只觉得这是女儿家端方矜持的态度,大概只是对他一番试炼而已。

      自己理应像个男人一般担起责任来。李兆廷默默拿定主意便不再动摇。

      刘长赢如何不知李兆廷的意图,更兼有对他朝秦暮楚的微词,特意给他选了个城区对角上最远的房子。冯素贞为此还特意谢过他,两人当时相对而笑,心下默契。

      冯李二人分别安顿下来,在刘长赢陪同下逐渐熟悉环境。他们抵达边塞的时候,这里春色正浓,气候宜人,又赶上朝廷开放边关贸易,一时间抄着各地各国口音的客商四海云集。

      这里是位于帝国西垂的边塞,有个寓意深刻的名字——安定。安定除城池外,还下辖了周边四个县,地域广袤。

      大明的疆域从未如汉唐般辽阔,这片疆域便是羌人归附帝国后并入帝国版图的,一直由册封的安定王统辖自治,与中央王朝朝贡不辍。二十年前,安定王离世后下属叛乱,妄图独立称王,中央王朝一纸楔文,发兵征讨,一举将叛贼驱逐至千里之外,后设立直属的军事管理机构安定卫,自此安定并入帝国的管理范围。

      这一仗,正是先皇在位时的军事行动,现在仍泽被后代。

      安定城郭深厚,踞险而设,扼住西部咽喉要道,战略地位突出,但作为军事要冲,经营的却并不成功。

      本朝军籍和军功是承袭制,军官阶层和特权世代相传,传至当代,不仅荒于学习军事理论,甚至连实战经验也是廖廖。而戍边的底层军户屯田成了主业,如同佃农一般,受到军官阶层的盘剥,流失严重。

      承平二十年,帝国统治日渐混乱,国库空虚,戍边兵士待遇没有增长,反而常常被贪污克扣,兵士们怨声载道,战备松懈。

      帝国的战争能力,与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这一切,被表面的繁荣掩藏着。

      帝国的势力范围在无声无息的收缩,关外现在已经没有了帝国当年强力的控制,但仍在帝国国威威慑范围内,只要不过于深入孤野,也少见其他政治势力,只有山贼强盗打劫过往客商旅人。

      关内关外,冯素贞自然都要走走看看。刘长赢戴罪之身不得离城,城外之处无法再与冯李二人一起行动,摇着头直叹可惜。

      当日,冯素贞和刘长赢、李兆廷分别之后,回家准备第二天出城的行装,如将关内四县仔细调研一遍,应该需要不少时间。

      一个人独居,即便是一进的小院,也显得空旷冷寂。脑海中浮现出她与天香吵吵闹闹的日常,冯素贞苦笑着摇了摇头,还真是不习惯呐……

      屋里无人安排家事,所有事情都自己动手,新赁的房屋又是打扫又是归置,又要整理明天出城的行李,拉拉杂杂收拾完毕已到了夜半。

      无双驸马饿得前心贴后背,她站在那陌生的厨房里,面对着还未用过一次的冷锅冷灶,真切地发起愁来。

      这个钟点,哪里还能买得到吃食。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踌躇半晌,冯素贞决定找邻居帮忙。她敲开隔壁一户亮着灯的人家,厚着脸说明来意,还不忘借几根青菜一个窝头。

      这家主人是个中年汉子,和妻子对望一眼,莫名诧异,大概是没见过三更半夜登门借饭吃的穷书生。

      门口站着的年轻书生一身素色长衫,容貌标致,举止文雅,说话柔声细语,看着也还算聪颖,怎么却是个连自理都难的?

      中年汉子抱了些薪柴给她送到家中,再随口一问,这书呆子竟是连厨具酱料都没有。帮助此人下厨绝非易事,他打了退堂鼓连连摇头,“冯兄,灶烧好了,用完了可别忘了熄火。你下菜看着点火,别把锅烧穿了。告辞,告辞。”

      冯素贞千恩万谢送他出去,说了很多文绉绉感激的话。大汉帮人没帮到底,承受不住那之乎者也的溢美之词,硬起心肠落荒而逃。

      手里抓着一把借来的青菜,捏着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冯素贞差点被人把门摔到脸上。

      听着邻居逃跑的脚步声,冯素贞悠悠地叹口气,天香看到她如此狼狈,还不得笑到肚子发疼,肯定会说她这个“有用的”也有“真没用”的时候。

      话说,天香现在怎么样了呢?

      朝廷除了颁布几项减税负和轻徭役的法令,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她和张绍民的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呢?

      冯素贞站在院子里胡思乱想,恐怕就算有了进展,自己知道也是月余之后的事了。

      烧了满满一锅开水,冯素贞擦了擦额头的汗,梅竹她们原来都是这么辛劳的么?以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最落魄时也是各处都有客栈打理,她哪里体验过点滴生活都自己操劳的艰辛。

      她一瞬间深深认同了“君子远庖厨”这句话,虽原本是劝解君王实行仁术,现在看来从君子不理杂务的角度也有些道理。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冯素贞胡乱填饱了肚子,想着等游历四县回来多少还是得与张馨请教些生活技巧,也得琢磨些营生立命,否则恐怕难得长久。当然,为了应急之用,她可以去赌,可赌博若是成了她的安身之本,那可真是堕落到了泥泞中去。

      以前的冯素贞,不是处于深闺,就是高居庙堂,哪里有过这种升斗小民的心思,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难免令人唏嘘感慨。

      忍不住回忆起从前的生活,妙州那个天下第一美女的身影模糊而遥远,京城里那个绝世驸马的生活却鲜明生动,一幕幕好似发生在昨天,还有那张笑起来梨涡深深的脸。

      一抬头,天上一轮明月,低悬在夜空,似乎伸手就能采摘下来。

      边塞果然不同,夜月美得动人心魄。

      月光照在呆立院中的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颀长身影。

      那人仰着头,已是有些痴了——这美景,好想分享给远方的人。

      春寒料峭,边塞更是如此。

      风透衣衫,冯素贞感到彻骨寒意的时候,四肢已经冻得冰凉。她脑子昏昏沉沉,将就洗了澡,湿润着头发就钻进了比她还需要温暖的被窝。

      今夜是难得一见的明月光,清凉的月色穿透窗户,也穿透了她的眼帘,勾起她许多情思。

      辗转反侧,未得安枕。

      “驸马,天已晚了,请安歇吧。”天香等着冯绍民读书,等到了月上柳梢头。

      冯绍民一手执卷,无奈笑道,“公主,你先睡吧,我今夜还要读书百页。”

      “请驸马就寝,”天香将手轻轻覆在她书页上,“天香愿为驸马尽为妻之责。”

      “……好吧……”这一次,因着天香的坚持,冯绍民没有忍心拒绝。

      随天香走向卧榻的那几步,冯绍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天香再怎么天真纯净,也是传习嬷嬷亲自教导过的,今天能否轻易蒙混过关?自己要不要坦白身份?

      天香低了头含羞带怯,回身伸手过来解她衣带——看来嬷嬷也确是悉心教授了。

      冯绍民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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