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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心里,已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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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茫茫黄如天。
汉有玉门关,为南北之咽喉;今有安定卫,为东西之绾毂。安定卫的西城门便是关内外的界守,关内绿树如茵,杨柳垂绦,生机盎然;关外沙海茫茫,雪峰连天,杳无人迹。
冯李二人日夜兼程,兼之这马车脚程很快,莫约两个月就到达了目的地。刘长赢和张馨见到两人千里迢迢而来甚为诧异,对于他们这已经甘于平民生活的戴罪之身,两位朝廷命官特意驾临必是有什么要事。
“长赢兄,其实我二人已经被罢了官了。”冯素贞低了头轻咳一声。
“什么?”刘长赢惊诧道,“所为何事呀?”
按说冯绍民是公主的驸马,有什么矛盾是皇家内部解决不了的呢?
冯李二人对视一眼,下意识的互相推诿。
“还……还是你说吧!”李兆廷面色胀红,羞赧难当,毕竟他可是刘丞相家的女婿,有些话怎么好意思开口。
冯素贞蹙眉轻叹,“长赢兄,这可是,说来话长啊……”
她便从妙州天下第一美女的婚事开始说起,说到冯素贞女扮男装考取状元,阴差阳错当了驸马,说到刘倩为救冯素贞不幸殒命,又说到她欺君罔上押解刑场获赦,一直说到冯素贞一路风尘仆仆来见刘倩长兄。
刘长赢夫妻先是神情惊异,就好似在听说书先生说个传奇故事,听到后来二人脸色越发凝重,到最后已是泪流满襟——刘长赢和刘倩虽是血亲,但自小分离,感情却并不十分深厚,即便如此,他仍是心痛难当。
“妹妹为保护驸马而亡,也不愧为我刘氏子孙。”刘长赢哽咽道。
冯素贞陪着他潸然垂泪,李兆廷想起刘倩生前对他百般迁就爱护,也双目噙泪,唏嘘不已。
四人又互相安慰宽解一番,好一会儿才收敛悲戚。
刘长赢被泪水浸润的眼睛在冯李二人脸上各停留一会儿,“也是我倩儿命苦,殊不知这命里注定的鸳鸯是拆不散的。”
冯素贞和李兆廷听闻此言,俱是一怔,两人都是肚子里有墨水的,怎么听不出刘长赢话里有话。
李兆廷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干笑几声,来回搓着双手,求助似的看向冯素贞。
冯素贞心如刀绞,她现在是悔极了,倘若当初干脆老实嫁给东方胜,或者假死之后隐姓埋名,就此了却残生,就不会发生那许多搅动红鸾的事情——
至少现在,刘倩、李兆廷、天香、一剑飘红、张绍民都会在他们原本的归宿里平静的生活。
她和李兆廷本就不该在一起——正是他们硬是要将那断了的红线重新系紧、破镜非要重圆,才害了这许多人不幸。
更讽刺的是,事到如今,她并没有与李兆廷再续前缘的打算。
所以,这许多折磨和煎熬的意义何在?
冯素贞,你啊,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思及此,她颤抖着声音道:“长赢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都怪我私心一片,任性妄为,作出许多荒唐事来。累及无辜之人,罪无可恕,偏偏、大家都对我这样宽容照拂,我百死不能回报万一……”
李兆廷听她将责任一肩承担,胸中大恸,用力握住她的手,挺身朗声道,“明明是我的错才对,若非我三载一事无成,素贞何必久待闺中,也就不会遇到东方胜逼婚……”
念及过往,他蓦地住了口——这、确是、我的错啊。
就算冯少卿嫌贫爱富看他不起,可他自甘堕落、蹉跎岁月,愤怒于世事不公,却不曾想过如何改变。正是他,为他们的姻缘带来不确定性,素贞又何错之有?
刘长赢长叹一声,“二位不必如此自责,你们也只是做了在当时最正确的选择而已。我想,当时倩儿,也做出了她认为的最正确的选择。这,就是命吧……”
是夜,刘长赢夫妻为冯李二人接风洗尘,摆下一桌菜肴。
“边塞苦寒,物产贫乏,粗茶淡饭,请二位见谅。”
冯素贞习惯性的浅浅作揖,“嫂夫人客气,是我们多有叨扰才对。”
席间,张馨拉起冯素贞的手,仔细端详片刻,笑道,“现在看,驸马确实女相的很。怎的早前我们都没看出来呢,还只道是惊才绝艳的无双男子。如此看来,世上哪里有得这般人物。”
冯素贞被她上下左右瞧得双颊泛红,忙道,“嫂夫人谬赞。”
张馨转头对着李兆廷,打趣道,“兆廷兄好眼光,怪不得念念不忘。”
“哪里哪里。”李兆廷羞涩地开怀一笑。
冯素贞却长眉微蹙,这话听在她耳朵里,就变成了“怪不得有了刘倩还念念不忘冯素贞。”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便是如此。但倘若刘长赢夫妇没有丝毫责备之意,她此行目的便没有达成,更是不知该如何自处,好教自己得个心安。
被问及日后有何打算时,李兆廷望着冯素贞,不敢擅作主张,“自然是听素贞安排,素贞去到哪里,我便追随到哪里。”
冯素贞淡淡道:“既然来到这里,自然是在这边住一阵子。”
李兆廷不解其意,应道,“素贞,若是想游览一下大好山河,我们倒是可以盘桓几日。”
冯素贞摇头,“我所谓住上一阵子,就是要像这里的人一样,在这里生活。”
“安定卫物产匮乏,有半年时节都干旱苦寒,且不说你们来自中原气候温润地带,难免水土不服,就是本地人,生活也并不容易,赶上年景不好的时候,能吃口饱饭就算好的。”刘长赢原本白皙的脸庞现在已经泛出日光暴晒后的颜色,“冯姑娘还须三思而行才是。”
“我意已决,长赢兄不必再劝。倒是兆廷兄,你身子骨弱,不如,回妙州去吧。”
“这……”李兆廷一时语塞,他是极不情愿留在此地的,毕竟一向身娇体弱,之前被刘倩保护的极好,更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可他断然不会再离开冯素贞,离开自己早已认定的妻子,“既然素贞要留下,我哪有自己离开的道理。”
刘长赢见二人决意留下,也不再多劝,“边塞苦寒,流民很多,有许多废弃的房屋,找个地方住下应该不是难处。”
在刘长赢的协助下,冯素贞很快赁了个一进的小院。
李兆廷抱着行李理所当然地想跟着住进去,却被冯素贞一伸手拦住了,“我看还是给兆廷兄在这附近另外找一处地方吧,长赢兄,还需麻烦你多费心。”
刘长赢点头应下,“冯姑娘客气了。”
李兆廷此时却是惊惶不已,所有的未曾明明白白宣之于口的真相,似乎随着冯素贞那轻轻的一拦而水落石出。
可他仍是不愿醒来。
“素贞,有些话这一路我已经想问许久,每每难以启齿,是因为我相信你我两小无猜,眷侣天成,经历许多坎坷,有今日光景并不容易,不愿再生罅隙,事事随你心愿。可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想与我为妻,执手偕老?”
李兆廷问出这句话用尽了浑身胆气,他怕,怕一个早已在心里成型的答案,将他留在冯素贞身边的理由统统抹除殆尽。
两个月来,冯素贞与李兆廷风雨同路,因条件所限,孤男寡女常常共处一室,却由于冯素贞回避的态度,保持着相敬如宾的距离,不曾越雷池一步。一路上,冯素贞也曾不停拷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到底愿不愿作了李郎的妻?答案却总是一致的,她宁愿与李兆廷再不相见,也不愿委委屈屈地嫁给一个自己不再钦慕的人。
破镜难圆,何苦自欺欺人。
“兆廷兄,我早该与你言明,延宕至今是我的不是。”冯素贞墨染的眸子带着一丝歉意,但又无比坦然,“妙州闺中,我的世界里只有父亲和你,一人占据我半个心房,我愿意为了你们舍弃生命。驸马府上,我心里装的是朝廷庙堂,是江山社稷。如今,这天下九黎百姓,一路观之,一朝一夕,一茶一饭,都是如此艰辛不易。教我无动于衷,于心何安?夫为妻纲,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懂的,然而……我是无法如圣贤书里要求的那般相夫教子尽此一生的。既如此,又何苦拖累于你。”
李兆廷闻言反倒稍松一口气,上前一步执了她的手,柔声道,“如果只是这个原因,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陪着你,甚至和你一起做都可以。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作我的妻子。”
冯素贞抬眸望着曾经等待三年之久的情郎,缓慢而坚定地抽出自己的手,退开一步轻轻摇头道,“兆廷兄,你怎么还不明白?
——我心里,已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