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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小城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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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今天就我一个人来了。”
洛梓俯身一拜,转身离开了。他背后一只香燃着,袅袅白烟升腾,不远处是一座荒山。
在夜幕的笼罩下,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只依稀可见磷峋的怪石和连片绿莹莹的鬼火。
南方小城
露水未消,集市已经热闹起来。除了叫卖吆喝,还有不定期的助兴节目。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一位衣着有儒者风范的中年男子,形象全无。他挥舞着药盛杆子,追着一名少年跑。
“解哥,又闯祸啦。”街边的人调侃。
少年也不羞,一边狂奔一边咧着嘴说:“还没!”
过了集市就是城东富庶人家的住宅,少年——元解闪身进了元府,单手一撑翻过回廊的栏杆,抄近路穿过内堂,进了东厢房,目标明确——找娘。
毕竟他娘温柔大方,比他那样子都装不成的爹是好不少,至少是不必受皮肉之苦,唠叨两句也就完事了。
元老爷体力意外的好,这小绕城半圈的距离,气都不带喘。但速度终归不够快,只能无可奈何的停在堂。“啪!”把药盛杆子重重拍在茶几上,骂了句,簸箕似的坐在身侧的椅子上,牛饮几口丫鬟送上的茶,余光才注意到内堂一直坐着人,惊得半口茶咳在衣襟上。
洛梓在内堂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该看不该看的都看了,实是不好说什么,干脆来一句“令公子真是活泼可爱。”
元老爷忙坐端,整了整衣襟,轻轻摆摆手,沉声说:“这小兔崽子,不提他洛公子今日可好些了,怎么出来外面吹风。”
大抵这儒之一道也是大有学问,这种表里不一的,是要遭雷劈的。这不宽大的衣袖在摇摆中就掀翻了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元老爷无法挽回的颜面。
“谢元圣手记挂,好多了。”
江湖中人谁也不会想到,医术出神入化到活死人,肉白骨的元付,元圣手会隐居在这个南方小城。当然洛梓可能更相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元圣手这尊容实是无法和传闻中温文尔雅的医圣联系起来。若非与元圣手妻子有些旧交,洛梓也不敢相信医圣是这么个玩意。
元老爷讪讪一笑,眼中忽然笼上了一层阴霾,神情沉重地叹了口气,叹息中带着恨铁不成钢和担忧。
洛梓了然,也不搭话,转眼看向天井上方的天空,云层越积越厚渐成风雨欲来之势。
溜到房中的元解,撑着腮逗着婴儿床中的小妹。小孩子奋力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咯咯咯”的张大嘴巴笑。
“噫,口水都流出来了。”元解帮着擦口水,这也不耽误他嫌弃她。
元夫人坐在一旁绣花,温柔地看着他们,心中不由想“这真是最好的日子了。”
大无畏且闲不住的元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打着去茅房的旗号,翻墙出府了。
“难为我起了大早,大好春光不要浪费了嘛。”
元解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快步穿过一条小巷,路过巷角,顺手给了墙根处一乞丐丢了枚铜钱,哼着歌溜到了贫民窑。
进了贫民窑的地带,元解只觉得灵魂都是自由的,空气中潮湿腐朽的气味都带着难言的芬芳。
他心情很好地坐在一蓬头垢面的女子旁,女子拿着碗坐在门口喝粥。
“姐,昨晚又没拉到客啊。”
“就你话多。”女子随手塞给他一个葱油饼,元解也不嫌弃,三下两下塞进了嘴。
“又被你爹追着打了。”
“嘿!这个月第三次,有望破纪录。”
“啧。”女子似想劝两句什么,但终究没说“是不是来找黑狗的,铁匠铺呢!别来碍我的眼。”
“好嘞!”元解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朵花,笑嘻嘻地说:“姐以后我养你啊。”话音未落,一溜烟跑了。花放在女子脚旁。
“小王八蛋。”女子嘟囔着拾起了花。
铁匠铺不在贫民窑的范围内了,元解也不着急,漫无目的的溜达。听了两老头互吹少年勇事,看了些姑绰约多姿……
不知不觉就到了铁匠铺门口,可以隐约看见黑狗的身影在里面穿梭。黑狗就如他的绰号一般,像街上流浪的黑狗又瘦又黑,干瘪的个还不高。
“唉,这个样子铁匠铺能收才有鬼。”元解心中暗想。
他想的确实不错,铁匠确实是不收他的。但傻子一个不停地讨好铁匠铺的打铁大汉,又洗汗巾又倒夜香。在黑狗的世界里铁匠铺打铁的大汉都莫名的形象高大,但他哪里知道他们连决定他是否留在铁匠铺中都做不到。
黑狗见了元解,找了个空档闪了出来。
“元解!元解!我跟你说,前两天柱子哥夸我勤快了。我觉得我有希望留下了!”黑狗眼睛闪亮亮的。
元解也想了解他的打算,接话“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以后就在打铁铺定下了,听说这里手艺最好的一个月能拿一贯钱,一贯钱那能干好多事!可以……”
天突然很暗,太阳被遮得不透一点光。
“我想带阿妈从贫民窑里搬出来,在城郊买个小房子,要带院子的这样……这样……这样!以后我的孩子就有一个干净敞亮玩耍的地方。”
“噗嗤!你羞什么。那你还没有说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呢。”
黑狗的脸突然黑得发亮,大概是脸红了,一道闪电突然劈下映着他的“大黑脸”。
“想,想娶一个,”他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骄傲,变得如蚊子一般。哼哼“像城主小姐那样的姑娘。”雷声轻易就盖住了。
“什么?说大点声,我都没听清。”
“没,没有,不说了。”
两人一起呆坐着,也不知聊些什么了。
哗啦哗啦,倾盆大雨突然到来。
黑狗突然开了声“我最喜欢下雨了,一下雨阿妈门前的街道就能被冲得很干,很干净。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和铁匠铺门前的街道是一个样子的了。”
“再过不久就不只是像一个样子了,以后你阿妈门前的街道一定比铁匠铺门前的还好。”元解安抚着,心中却不知在想什么。
“对!”黑狗又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元解跃起踩在雨后的水洼上,大雨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有回头的说:“我妹妹大概睡醒了,找不到我要哭的,我先走了。”
“嗯。”黑狗还坐在小石阶上。
雨后阳光出来了,金灿灿的洒落满街,屋檐下却都是阴影,黑狗有些着迷,刚想伸手触碰,身后就传来了一声“黑狗!”他只能讪讪缩回了手“哎,来了。”转身向一片火光中走去。
元解得回去了,虽然现在回去也太晚了,但好歹能祈祷一下父亲没有发现是吧。他一直相信自己的运气是好的,大不了被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