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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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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趁着夜幕彻底降临之前,一番折腾后疲累不堪的周子舒几人返回了前一夜他们落脚的那个山洞。如今赶不及下山,入夜后的山林野地也不安全,尤其他们还携带着千年人参这种众生觊觎的天材地宝,更是要小心谨慎。
篝火燃起,几个大活人先简单祭了五脏庙,三人一魂便围坐在火堆边开始商议明日一早的行动。
“让我去吧,我水性最好,肯定能顺利地引出那条蛇怪。”阿离不大会念那个生僻的字眼,但嚷嚷的声音比谁都大。
众人不约而同地无视她。
“我不同意,反正阿絮你不准去。”温客行固执己见,说不通道理。
周子舒无奈,“这里几个人,徐小兄弟不通水性,你现在就是个废物,除了我以外还能让谁去?”
“我不管,反正你若敢去,我立马就回身体里,让那蛇怪把我吃了!”
“胡咧咧什么?你是不是找打!”周子舒气不打一处来。
徐知雁见他两人吵着吵着竟还动起了真火,不由想打圆场,却又插不进嘴,只得仿佛自言自语般小声道:“倒也不必说温道兄是废物吧……其实应该也有法子,让阳神也能携带人参精气的。”
两人无视他,继续拌嘴。
“阿絮你不要无理取闹!”
“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周子舒怒目。
“你不要总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万一你要出了什么事,我就算得救了又有什么意义?”温客行气急,不由再次提高了音量。
“如若不然,你想要我怎么办?让我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周子舒声音里突然就带上了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微颤。
他这难得一见的脆弱之态立时便叫温客行哑了火,再无言以对。
室内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徐知雁见两人都不再作声,这才又小心翼翼地举了举手,“我可以说话吗?”
见没人开口,他立即加快语速道:“没错,阳神也是可以携带参气的。”
捉住刚刚一闪而逝的念头,徐知雁认真分析,“参气就是千年人参身上的草木精气,我听说过一个法门,可以让魂体也能祭炼吸纳草木精气,以温兄资质,修习此术应该不难。”
石室内一片寂静。
徐知雁以为他们还在气头上,没听清自己说什么,又详细分说了一遍,“若是能叫温道兄以阳神之身引诱水虺,只要这水虺不通神魂术法便伤不到温道兄。然后我们再安排人带着千年人参于岸上引诱,水虺必然不能起疑。若是能成功将它引到岸上离了水,战斗力必然大减,相互掩护下,必能拖住它争取足够时间。这方法施行不难,风险可控,我觉得十分值得一试。”
徐知雁越说越快,越说越起劲,却是完全没留意室内气氛已变得十分古怪,直到阿离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恍然回神。
一抬头,便见周子舒与温客行正齐刷刷地瞪眼看着自己,周子舒是满脸的尴尬,温客行则有点恼羞成怒。
“这办法你怎么不早说!”
徐知雁有点懵,“我刚刚一直在说啊……”
“好了,老温,是我们没听清徐小兄弟的话,你怎么反倒责怪起他了?”周子舒连忙拉住温客行,向徐知雁道歉,“实在抱歉,徐小兄弟,我二人常年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生活,便实在有些个不通人情世故,还请不要见怪。”
随即又一拱手,“可否请徐小兄弟再将那法门仔细说说,我们一起参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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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不见上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离有些焦急地小声询问。
徐知雁同样小声安慰,“别急,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呢。”
两人蹲在湖岸边的芦苇荡里,紧张地瞪大眼睛瞧那水里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
按照事先的约定,祭炼过人参精气的温客行已经先行入水,前往水虺巢穴。
而他们的任务便是,一旦那水虺被温客行引出水面,徐知雁便要立刻解开千年人参上的封禁诱使水虺上岸,并配合周子舒尽量拖住它以争取时间让温客行返魂入壳。然后阿离则要快速划着船去湖心接应,待二人安全返回岸上,便可以信号符通知周子舒和徐知雁脱身。
计划说来简单,然而每一步都自有风险,且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而不要说是阿离和徐知雁,便是如周子舒温客行这样的老江湖,也都是心头捏了把汗。
今早,一直等到了天光大亮,鸡鸣三遍过后,他们方才开始行事。
水为阴,火为阳,旭日东升之际,正是一日内阳气生发之始。水虺作为水生妖兽,日上高空之际,实力天然便会受阳火克制而削弱三分,因而等到此时行动,他们便可尽占天时优势。
周子舒皱紧眉头,眼神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平静无波的湖面。
老温下去湖底已经近一炷香功夫,随着约定的时间越来越临近,他的心弦也跟着越绷越紧。一面担心老温会不会发生意外甚至受伤,一面又担心未能引出水虺导致营救计划失败。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便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即将告罄之时,原本水平如镜的湖面忽然如同被突然打碎一般,搅起了层叠涌动的波浪,迅速扩展开的涟漪剧烈晃动着,一层又一层,逐渐化作一个巨型的涡流。
来了!
等待在湖边浅水滩的周子舒,和躲在芦苇荡里的徐知雁,阿离心头同时一紧。
温客行的阳神猛地从湖中跃出,迅速朝着湖岸边飞身而来。
一只硕大狰狞的兽首紧随其后,自湖面下冲天而起,带起如瀑般的水花。
那兽首生着一双闪着幽冷寒光的酷戾竖瞳,蛇躯上整齐排布的片片鳞甲锋锐无匹,水面上游弋的粗壮蛇身足有七八丈长短,在透过云雾的天光映照下,简直如同一座小山般庞大。
而此刻,这可怖的庞然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追在温客行身后疯狂撕咬,其间露出的锋利的毒牙令人望之胆寒,威吓着一切敢于挑衅的敌人。
在这样的恐怖巨怪面前,前方快速逃离的温客行渺小得简直犹如一粒沙尘。
虽然早已有过心理准备,然而在真正面对这样的悚然画面时,徐知雁他们仍是难以遏制的心惊肉跳,两股战战。徐知雁清楚地听见躲在身旁的阿离发出一声尖锐地抽气声,手中的船篙被她捏得嘎嘎作响,而他自己也是拼命滚动着喉结才勉强咽下一口堵在嗓子眼的唾液。
两人都被巨大的恐惧压得腿脚发软,巨大的惊恐冲击得脑袋一片空白,原本的行动计划仿佛被擦除了个干净,根本反应不过来。
而就在此时,一道雪亮的银索倏忽间划破长空,直刺蛇怪的双目。
锋锐的剑芒反射的森森锐气逼迫得那恐怖的巨兽都不得不暂时闭上了眼睛,昂头躲避。
正是周子舒眼见水虺紧追而至,及时地出了手。
他的白衣剑早已传给成岭,此时情急之下掷出伤敌的兵刃不过是他在山下小镇随手买来的寻常铁剑。虽说依他今日的实力,飞花摘叶亦可成兵,然而此刻他们所面对的却是一只身披鳞甲,刀枪不入的庞然巨兽,于是这把寻常凡铁不过只在巨兽眼皮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便干脆利落地碎成了几节。
但显然这水虺却是被这挑衅所激怒,一避开剑刃,那裂缝一般的竖瞳迅速闪过一丝凶戾,突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转头颅,朝着周子舒所在一个扑咬。
攻击变向毫无预兆,速度更是快到让人根本反应不及。
徐知雁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瞳中映照出周子舒双足连点水面,快速跃向半空的身形。跃至半空后他又再次凭空发力,卷起双腿又拔高了数尺,这才差之毫厘地从蛇口之下惊险脱身。
总算是周子舒对敌经验丰富,在掷出铁剑的同时便及时变更了方位,这才险险逃过一劫。
可那水虺并不放弃,一击不成又是一击,缀在周子舒的身后不断弹射扑咬,逼得周子舒不得不在水面上辗转腾挪,回回都只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躲过噬咬。
整片湖水被翻腾不休的水虺卷起滔天巨浪,不断猛烈拍打湖岸。叫这冲天的水浪拍击着,徐知雁与阿离不得不抱住头脸连连退避,根本无法上前。
“阿絮!”
周子舒险象环生的境况让温客行瞬间急红了眼,他顾不上原本要尽快返魂的计划,明知自己只是一个无法影响现实的魂体,仍是孤注一掷地冲了上去。
然而及至近前,温客行的阳神却徒劳地几次穿过周子舒和水虺的身体,根本无力阻碍战局。
眼见周子舒被水虺追逼得越发紧迫,血色漫上温客行的眼帘,他双眸一片赤红,灵台却突然一清,就如某种灵光乍现一般,他本能般伸出五指弯曲如钩,仿佛挟裹住了某种沉重的无形之力朝着水虺的头颅重重地抓了下去。
“嗷——”
分明是无形无迹的攻击,那水虺却突然扭曲了身体,痛苦地仰天长嘶。
“神魂攻击?!”刚好放下遮挡头脸的手臂的徐知雁瞧见这一幕,不由惊疑叫道。
但此刻他已无暇多想,趁着水虺精神受创,无力再掀起风浪,徐知雁赶紧招呼阿离,“快!我去接应周兄,你一会赶紧把船撑出去!”
说罢,也根本来不及听阿离的回应,便立即涉水冲了出去。
周子舒此刻也正好借着水虺受伤,趁机跳出了它的攻击范围。他冲着温客行叫道:“快回去身体!不要耽误时间!”
但温客行却似急红了眼,根本听不见周子舒的言语,依旧不依不饶地追着水虺不断挥掌,掌风过处带起‘簌簌’风声,却始终再无一掌如刚才般成效。
“没用的!”徐知雁在后面对他们大喊,“神魂术法不是那么容易施为的,我们赶紧按计划把水虺引开!”
温客行毕竟没有正经修习过术法,刚刚那一击不过是误打误撞。水虺猝不及防下中了招,但却伤得不重,很快便醒转过来,立刻调转蛇尾狠狠朝着温客行抽去,一时激起漫天水花。
好在温客行是神魂之体,他伤不到水虺,水虺的攻击也照样扑了个空。
徐知雁此时已经趟出芦苇荡露出了身形,他一抹脸上的水渍,快速掏出藏在衣襟里的千年人参,一把解除其上的层层封禁。
精纯的草木生气如同甘霖一般瞬间在彩云泽的上空铺洒开来,竟硬生生把水虺带来的腥臭之气都给尽数压了下去。整个彩云泽为之一清,所有生灵仿佛立时都被唤醒,围绕堤岸的密林里,深幽的湖面下,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全都幽幽地窥视了过来,徐知雁身上迅速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咽了下唾沫,鼓足勇气,朝着盘踞湖面的水虺高举人参,“来啊,你这孽畜!有了它,你不但能够立刻修复伤势,还能省下几百年的修行!不想要吗?”
冰冷的竖瞳随之调转过来,被它注视到的那一刻,徐知雁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一般,脚下不由自主便后退了几步。
“跑!别愣着!”
周子舒的厉喝如雷鸣般在徐知雁耳畔炸响,如同被鞭打了一下,徐知雁浑身一颤,迅速地掉转过头向着湖岸狂奔。
水虺被那难以抗拒的诱惑吸引着,如同着魔一般放弃了近在眼前的敌人,疯狂地朝着徐知雁追击过去。
当被水虺视作目标之后,徐知雁才真正意识到了它的可怕。
他修行时日尚短,即便仗着小聪明学得的术法偏门不少,然而在真正面对强大的妖兽时才感觉到了修为的捉襟见肘。慌乱之中扔出的所有攻击术法和符箓,打在水虺的鳞甲上都如泥牛入海,起不到半点效用,甚至都不能稍稍阻挡一下水虺的追赶。
徐知雁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前狂奔。
周子舒看得急切,赶紧也追了上去。
“阿絮!”
听见身后温客行担忧的声音,周子舒头也不回地高喊,“不要耽误时间,你现在根本帮不上忙!赶紧去把身体取回来救我们!”他十分清楚温客行的个性,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听得进去。
果然,此言一出,温客行想要跟上来的举动立即一滞,面上显出挣扎之色,数息过后,终于是咬紧牙关转身朝湖心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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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把人参丢给我!”
不远处徐知雁已被水虺追得岌岌可危,近在咫尺的蛇口獠牙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只得仓皇逃命。紧随其后的周子舒心焦不已,高声招呼。
徐知雁知道自个的斤两,也不敢逞强,连忙手忙脚乱地将人参朝着周子舒用力扔过去。
水虺立时一个腾跃,朝着扔出的人参用力一口咬下。
但已适应了与这怪物缠斗的周子舒身法却愈发灵动,只见他翩跹跃起,轻巧地在水虺头上翻了个跟头,趁着獠牙未至,一把将人参捞在了手里。然后足下在那水虺头侧轻轻一点,便飞身跃到了十余丈开外的岸边,落在一株垂柳的树梢上,他转身向着水虺挑衅般地扬了扬手中的人参。
趁水虺的又一个噬咬扑至前,周子舒再次踏着清风而起,又落在了另一株柳条的枝头,水虺这一击最终只摧折了无数柳条柳叶,再次功败垂成。
随后无论这水虺如何进攻扑咬,周子舒回回都能在毫厘之间躲过蛇口,并不断作出挑衅之态。
水虺连番受到戏弄,狂怒不已,眼见敌人追逐不及,竟拼着自身修行受损也要伤敌八百,只见它忽地昂起长项,对着长空便是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嘶鸣。
随着这声嘶鸣,一道人类鼓膜根本捕捉不到的声浪瞬间刺破在场所有生灵的识海,所有人都徒劳地捂紧了耳朵,心神震荡,头痛欲裂。
“不好,这水虺竟然修成了龙吟术!温道兄!”
徐知雁皱着脸抱紧脑袋大惊失色,虽以这只水虺的资质顶多只能使出最低等的吟啸,但这类术法却正好是所有神魂之体的最大克星。
果然,正朝湖心潜入的温客行被这一声嘶鸣牢牢钉在了原地,身影一阵摇晃后蓦地一花,身上的光华在嘶吼冲击下仿佛生生被擦去了一层色彩,立时黯淡了下来。
“老温——”
周子舒几乎目眦欲裂,立即将人参重新抛还给徐知雁,揉身上前,并指为剑地直冲向水虺头颅。
徐知雁懊恼不已,他们实是小瞧了这只水虺,没想到其藏身彩云泽中修行多年,早已生出了不俗的智慧,想是已看穿他们的计划,竟在关键时候使了这样釜底抽薪的一手。
见周子舒不顾自身安危地与那水虺近身缠斗,徐知雁看得揪心不已,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不断抽冷子施些符箓术法干扰水虺,极力为周子舒掠阵。
躲在芦苇荡里的阿离看着远处僵立的温客行心急如焚,再顾不得原先布置,跳上小船,不顾安危地朝着湖心用力划去。
“——温大哥,快些醒醒!”
温客行的阳神受了吟啸冲击,一瞬有如烈火焚身,一瞬又好似寒冰入骨,神思昏聩如坠深渊。但遥远的天际传来的熟悉呼唤却声声急切,让他拼命抓紧了识海中仅有的一线清明,朝着某个如旋涡般传来巨大吸扯的方向用力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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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与那水虺以命搏命,心中却是渐渐沉静。
他手中并无兵刃,然并指作剑,蓬勃真炁暴涨数尺化作了凌冽剑芒,挥舞之间剑气纵横,锋锐难当,一时间竟杀得那水虺不得近身。
这无形剑气乃是周子舒常年于雪山无事时,依照武库中的一门道家心法参想出的,典籍首页有云‘但凭慧剑威神力,跳出沉沦五苦门’,故而周子舒予它命名慧剑。
这道慧剑原本仅是他脑海里的一个模糊的念头,从未真正成功施为,然而自从来到了这里,他便一直有种模糊的感应,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只要他开口,这道慧剑便会立即应召而来。
而今生死一线,周子舒的灵台一片明澈,但凭直觉挥剑斩出,那先时还是刀枪不入的蛇怪刹那间鳞甲片片碎裂,淡红血液飞洒天际,痛得翻滚不已。
出手得卢,周子舒却并未掉以轻心,依旧道心清明,沉稳应敌。一招一式直取水虺要害,每每剑势所过处必能带起一蓬血雾。
水虺不愧为彩云泽霸主,受伤之后非但没有畏敌怯战,反被激起了凶性,攻势愈发疯狂。蛇吻张至极限,喷吐着气息腥臭的毒液迅猛噬咬,巨大蛇尾挟着震山撼岳的威势四面抽击,逼迫周子舒连续腾跃躲避,毫无喘息之机,好几次都叫那畜生的鳞甲毒液近身擦过,弄得衣衫破损,伤痕累累。
两者斗得天昏地暗,生死难料。
一旁的徐知雁无从插手,看得是心惊肉跳,焦急万分。水虺毕竟乃是上古凶兽,凶蛮难匹力大无穷,周子舒真炁再如何雄厚,终归不是无穷无尽,如此缠斗下去,气劲一旦耗空,只怕再难脱身。之后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经断骨折,身死魂消的结局。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道青袍身影恰似惊鸿照影般瞬息而至,与那水虺身侧悄然而立。趁其正与周子舒斗得难解难分之时,轻轻一掌挥出犹如羚羊挂角,无声无息间直取蛇虺胸腹要害。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嘶鸣,小山一般的蛇躯轰然倒下,激起片片烟尘,粗壮的蛇身在湖岸边翻滚挣扎了数息,终于怀着浓浓的不甘闭上了蛇目,缓缓失去生机。
与那蛇口獠牙惊险地擦身而过,周子舒带着剧烈喘息地怔怔看向来人。
便在此时,彩云泽的上空忽地刮来一阵山岚,氤氲缠绕的云雾被这清风轻轻吹散,拨云见日,金色的阳光洒入湖面的波光粼粼,倒映着青碧如洗的天空,葱茏翠绿的树影,终于露出了彩云泽清澈斑斓的真容。
那身着青袍的身影转过脸来,在如许美丽的水光中,对着如释重负的周子舒莞尔一笑,“阿絮。”
旋即,如玉山将倾般,高大身躯骤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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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伤势并无大碍。”徐知雁一边理着脉案一边走出内室,对在外间踱步的周子舒松快笑道。
“真的吗?”立即迎上前的周子舒面露惊喜。
“是,”徐知雁笑着解释,“也算因祸得福,温道兄为了诱敌而吸纳的千年人参的精气,不但滋养了神魂也对其伤势极有助益,之后只要精心调养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原来如此,太好了。”周子舒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另外,我还留了些药膏在这里,”徐知雁指了指案几上的瓷瓶,“周兄你身上的伤势虽未伤及筋骨,但也不能过于轻忽,蛇虺有毒,最好还是尽早治疗。”
“是,多谢你了,徐小兄弟。”周子舒十分恳切地道谢,“这一路托赖你良多,如今还劳烦你收留我二人,为我二人疗伤,实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我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徐知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周兄你也别一口一个徐小兄弟的叫我了,叫我知雁就好。你救过我一回,我也正好帮你一回,相识一场即是缘分,咱们也别总是谢来谢去的了。”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周子舒微微一笑,“知雁,日后若有什么是我兄弟二人能帮得上忙的,烦请尽管开口。”
“好。”徐知雁露出一口白牙,重新背起药箱,“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也别客气,就先在这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后山找我。”
送了徐知雁出门后回来,周子舒还未跨进门槛,便见一道身影晃晃悠悠地跟了出来。
一见到他,周子舒立马拉下脸来,“不好好休息,你又发什么颠?”
却原来是温客行没好好在房里修养调息,竟又神魂出窍地溜了出来。
“哎呀,好阿絮,你也知道我身体正受着伤呢,”温客行连忙笑嘻嘻告饶,“此时回去正是难受得紧,反正躺在那又不会坏,正好他修养他的,我游逛我的,岂不两全。”
“你活该!”周子舒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天知道当好不容易战胜水虺,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时,温客行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下,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滋味,说上一句肝胆欲裂都绝不过分。因而此时再一见这家伙欠收拾的模样,便忍不住一肚子火。
“我告诉你,下回你要再敢瞒着我乱来,我就先提前一刀把你给宰了,省得你一天到晚气得我短寿!”
见周子舒已是气得口不择言,温客行这才老实了。
“对不起阿絮,让你担心了,是我的错,你若要打要罚,我绝不反抗。”
一腔子怒火生生又被浇熄了一半,周子舒不觉畅快只觉憋闷得很,于是板着脸不想理他。
温客行觑着他的脸色小心扯开话题,“那小大夫这么快就回去了?你和那水虺斗了许久,怕也是伤得不轻,那小鬼怎的如此不精心?”
周子舒白他一眼,这家伙嘴上说得气愤,身形却没见动作,明显已不知在内室偷听了多久,如今却来装模作样地转移话题,哄他讲话。
但他还是忍不住斥他两句,“你给我客气点,人家好心帮我们疗伤治病,还收留我们住下,你别不知好歹!”
温客行不以为意,他本就是要找个能让周子舒消气的话头,被斥责两句也是不痛不痒,依旧是笑嘻嘻的。
周子舒叱过他后,却是叹了口气,“如今你我流落异乡,难寻归路,恐是再难见到故乡月明……在这举目茫然的地方难得遇上这些好心人,总要心存感恩。”
话说到一半时,他的心情便有些郁郁。
也不知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忌讳,自他俩从雪山上下来,便一路波折重重,灾祸不断,直到此时,方才有了余暇想想来路归途。
“阿絮你又何必伤怀,只要有你我相伴,何处不是逍遥乡?”温客行却满不在意。
他比周子舒早来这问灵大陆半月有余,饱受孤独思念之苦,如今得以与阿絮重逢,他只觉总算老天厚待,正是欣喜若狂,哪还管他身处什么异世他乡。
“况且我听闻这方世界神奇瑰丽,数不尽的仙山灵水,咱们也正好试试这仙家世界里的佳肴美酒,是不是比我们那里的滋味更妙,酒更香醇。”
温客行外表看似风流蕴藉的翩翩公子,但因着身世坎坷的关系,对生活向来便有些随遇而安,倒是比周子舒更能想得开。
周子舒看他一副心驰神往的表情,便也情不自禁地开怀一笑。
也罢,诚如老温所言,只要他二人能够相偎相伴,又有哪里不是心中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