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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马寰发髻上的流苏乱了,“泉,要我放过你们也可以,只要你们把那个叫鲤的贱人交给我。”

      “鲤?”泉皱起了眉,她看向身后那个倚着门磕着瓜子的姑娘。

      鲤看见马寰的第一面就知道此事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她还很年轻,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顺着肩一路垂到腰间,即使穿着素静至极,也挡不住那一股青春无敌的气息。

      “臭婊子一张嘴甜言蜜语要哄我爷们儿娶她,那个疯子竟然真的就回去跟我吵架,哈,”马寰冷笑起来,“他也不想想,到底是谁当初几乎和家里决裂也要嫁给他的,现在看我老了,就觉得我没用了是吧!”

      鲤把最后一颗瓜子磕掉,吐出了瓜子壳,慢慢走过去,“我跟你走,别太过分。”

      泉此时才突然醒过来,她猛地拉住鲤的袖子,“你,你不能去,会死的。”

      鲤露出了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拍了拍泉拉住她的手,“泉姐,世子爷死的事情不是我们故意不告诉你,只是,实在是没办法开口,如今,”她顿了顿,缓慢而决然地抽出了自己的袖子,“节哀吧,泉姐。”

      她走到马寰面前,“当初是我看错了那个孬种,我认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马寰看着这个年纪比她女儿还要小一些的女人,心里的怨恨压都压不住,她一把薅过鲤的头发,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我让你勾引人,你这个贱人……”无数青丝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一朵花还未曾开放就已经被风雨打下的细弱花瓣,马寰拼了命地骂,踹,打,踢,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恨这个女孩,还是恨那个当初瞎了眼的叫做马寰的姑娘。

      “住手。”一道声音从楼上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瓷瓶。

      瓷瓶在马寰脚边啪得碎成粉末,其中还插着几支隔夜的菊花,菊花花瓣沾了水,稀稀拉拉地团成了恶心的颜色,马寰抬起头,是姜。

      姜披着艳丽的红纱站在栏杆边,清艳的双眼冷冷注视着马寰,“得饶人处且饶人,马夫人,积德。”

      马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倦极了似的,白藕似的手臂从绫罗中伸出,一块牌子被毫不在意地扔了出来,落在马寰脚下。

      马寰蹲下来,把牌子拿起来,皱了皱眉,“云家?”

      姜慢慢走下楼,把鲤拽到了身后,她冷冷看着马寰,“就算世子死了,春风阁也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鲤的头发几乎被马寰绞得差不多了,参差不齐的发茬蓬在她头顶上,姜伸手替她理了理,又弯腰把鲤裙子上的灰拍了拍,“有什么打算?”

      虽然脸上被打得青青紫紫,鲤的双眼依然清澈坚定,“当初是姐姐们收留我,我不能忘恩负义,鲤自愿落发,从此常伴青灯古佛。”

      姜点点头,“这些年赚下的东西都带走吧,好好照顾自己。”

      鲤双手相合,向姜和她身后的所有女人作了三揖,拂袖而去。

      泉看着鲤远去的背影,双眼泛红,姜叹了口气,“泉,当初是我让她们不要告诉你的。”

      泉闭上眼压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抽泣,“我知道,你费心了。”

      姜笑笑,把另一张牌子从袖子里拿出来,然后把这张写着姜的名字的牌子挂在了大门正对着的屏风上。

      泉一惊,“姜,你……”、

      “乱世之中,春风阁得再找一位靠山。”姜安抚地看着泉,“这都是迟早的事。”

      泉生病了,卧床不起,姜请了无数大夫,终究重疴难返。

      姜带着一身风雪进了房间,“泉。”她坐在床边,却几乎不敢相认,厚重的被子下面埋着的不是她熟悉的泉,而是一具残骨,泉惨白的脸上浮着不祥的红晕,她半睁着眼,“姜,你来了?”

      “是,泉姐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姜拉住泉瘦骨嶙峋的手放在颊边。

      “我去之后,春风阁就留给你了,若是走不下去了,大家分一分各寻出路吧,乱世之中,大家过得都太苦了。”泉呆呆望着虚空,“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从没喜欢过世子,可事到如今,能记起来的竟然只有他当初千方百计逗我发笑的样子,他这一死,我还要跟着他去……”

      泉突然咳嗽了起来,她的双眼渐渐失神,“慧极必伤,姜,你……”她话还没说完,姜只觉得泉的手上力道一歇,她掉了一滴眼泪,直起身来,替泉把双眼合上了。

      姜冷静地吩咐后事,然后上山——她不敢在春风阁里哭,春风阁里不能有哭声。

      当她哭得满身冰凉,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我刚还在猜,是怎样的美人才能哭下这满地的梅花呢。”

      姜回头一看,一个白衣男子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手里拈着一枝红梅,他见她回头,微微一笑,俯身作揖,“在下赵升,贸然出声,希望没有吓到姑娘。”

      一阵风扫过,无数红梅花瓣纷纷落下,扬起姜的黑发,他看着她,恍然如梦。

      赵玥已经看傻了,“那是,我爹?”

      白泽冷哼一声,“看来你选择出生在赵府,也不是没有缘由啊。”

      “可我到底是……”

      “好好看着吧。”白泽的折扇在手心一敲一敲,他突然有点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毫无悬念的,姜爱上了这个在雪地里戏谑她哭下满地红梅的男人,但赵府不会允许自己的独生子娶一个欢场女子的,赵升不能违抗父母之命,在一个黄昏,他离开了春风阁。

      姜站在楼上,远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没哭,表情在昏黄的阳光下模糊成一团。

      春风阁就像将倾的大厦,纵使姜勉力支持,也难掩颓势,更何况,姜已经怀孕了。

      她生产那天,老是想着她和赵玥的相遇,直到那个男孩子哭出第一声,她仿佛突然从梦魇中突然惊醒,她看着那个在襁褓里哭泣着的男婴,恨不得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他。

      姜抱着男婴坐在马车上,“伢子和娘一起去找你律姨吧,春风阁过不下去了,我们都要散了。”

      在经过一个路口时,马车却突然停下了,姜掀开帘子,“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马夫指了指前面一溜的红妆车马,“赵家娶亲呢,这排场可真大。”

      姜顿了顿,“赵家?”

      “是啊,赵家公子赵升。”

      “哦。”姜抱紧男婴,“那您等等,我下去买点吃的。”

      “哎。”马夫应了一声,津津有味地看着远处那排都排不开的嫁妆。

      姜背着孩子走到烧饼铺前,突然一群人拥了过去,她转头一看,居然是因为新娘子的轿子过来了,她叹了口气,低下头打算掏钱,却突然感觉背后一轻,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瘦削的男人抱着她的孩子在人群里一晃就跑了。

      姜推开面前的人群,在一路叫骂声中追了出去,她像一个干渴许久的旅人追寻绿洲那样,不顾一切,追着灵魂而去。

      姜眼见着男人拐了一个弯,冲进了巷子里,她也追了过去,然后被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胸膛。

      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姜想着,好疼啊,模糊的视线中那个男人带着她的灵魂越跑越远。

      等等,你要把我的灵魂带到哪里去?姜倒下去,浑身开始发冷,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大概要流干了。

      远远的,她好像听到了礼乐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目光空茫。

      她死了。

      白泽和赵玥看着一墙之隔的赵升骑着高头大马,风光无限缓缓而过,一时无言。

      半晌,赵玥骂了一句脏话,他身上飘起了闪亮的光点,“我想起来了,”他看着白泽,周围的一切慢慢褪色,他手腕上的发丝一点点拽着他离开梦境,“我想起来我回到赵府是为什么了。”

      白泽目送着他远去,然后重新把视线投回倒在地上的姜,莫名的,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蹲下去,仔细检查,最终惊讶地发现姜的魂魄竟然不见了,她的身体里干干净净,一丝魂魄也没有,连超度都不可能。

      白泽叹了口气,幻化出实体,把姜的双眼合上,转身离开了梦境。

      赵玥旁观了一切却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于是他想办法托生在赵府,他想告诉赵升一件事。

      姜想说,却再也没机会说的话。

      “爹。”赵玥咳嗽着唤道,“我有事儿跟您说。”

      赵升正和温梨下棋,闻言看向赵玥,赵玥站在门外,光从背后打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进来说。”赵升下意识谨慎起来,他不知为什么觉得眼前的赵玥不再像是他的儿子了。

      “您的一位故人想跟您说一件事儿。”赵玥的力气慢慢流逝,他撑着门框加快了语速,“她想说,”

      “命运使然,姜不恨你,”姜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的身影和此时站在门边的赵玥重合,“只是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人照顾,看在他是你的亲骨肉的份上,求你,升郎,求你把他找回来。”

      “我当初有感于姜的母爱,幻化成人,却没想到在转生之时洗去了记忆,竟然蹉跎如斯岁月,如今我的执念已经完成,也该回去了。”赵玥跪下来给赵升端端正正拜了一拜,吐血而亡。

      赵升踉踉跄跄跑上前扶住赵玥,却再也不能让他重新睁开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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