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chapter 21 烧干的碎屑 ...
-
chapter 21 烧干的碎屑(下)
那封信是周六早上麦雅吃早餐时送到的,此时礼堂里并没有多少学生。西里斯和詹姆几个一大早就跑得没影了,玛丽和伊莫金还在睡懒觉,只有莉莉和马琳坐在她的身旁,计划着吃完早餐再去图书馆。麦雅正在纠结是和她们去图书馆写作业,还是先去温室采摘一些新鲜的水萝卜和甜菜,一只巨大的灰色猫头鹰突然从门外飞了进来,呼啸着从格兰芬多的长桌上掠过。
麦雅认出了那只猫头鹰,脸色刷地变白了。
那是亚克斯利家的送信猫头鹰,一只被母亲起名为阿塔兰忒的灰枭,枭如其名,正如神话中的猎人女神一样高傲。她甚至懒得降落下来让麦雅给她一些吃的,在她头顶丢下一封淡绿色的信,飞到礼堂顶部打了个一个盘旋,就再次呼啸着飞走了。
麦雅双手颤抖地拾起那封信,在蜡封上看到了亚克斯利家铁灰色的家徽。这不是一封吼叫信。或许是爱面子的母亲做不到当众大喊大叫、“喧哗家丑”的缘故,他们从未给她寄过吼叫信——即使她被分到格兰芬多那天也一样。但取而代之的,母亲会给她寄印着娟秀小字的信,那上面往往会用简短但刻薄的语言,来描述麦雅有多么丢人、多么让她失望,把麦雅贬低得一无是处。这封信应该也不例外。
麦雅打开了信,果不其然在上面看到了母亲的字迹:
【麦雅:
可怜的塞弗斯和丽达告诉我,你在学校到处惹是生非,干一些道德败坏的事,让他们非常没有面子,校园生活也因为你变得很艰难。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下贱,乐于让你的家族蒙羞?我本来还对你抱有一丝希望,觉得你虽然脑子笨、长得难看、资质也差,但至少还能把家族的荣耀放在心上。然而你辜负了我的期待,竟然和脏兮兮的泥巴种们玩在了一起。那场发烧就是你身上的高贵血统对你自甘堕落的灵魂的惩罚。你是个很坏的孩子,需要更严厉的监管和更强硬的纠正手段,而霍格沃茨散漫的风气对你没有任何帮助。我和你父亲都认为不应该再让你上学了。你最好尽快收拾行李,做好准备,我们周末就去学校接你。
妈妈】
信的落款依旧盖着亚克斯利的家徽。那个盘根错节的雕花Y字仿佛是一个绞刑台,在纸页上静静看着麦雅。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母亲的来信里不会写什么好话,当麦雅看完了这封信后,还是觉得如同被当众扇了好几个巴掌,血液在脑中隆隆轰鸣——不让她上学是什么意思?他们不允许她接受教育了?难道他们打算一辈子囚禁着她、把她培养成一个纯粹的奴隶吗?
麦雅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可怕的场景:如空心人偶般的自己被随意塞入一件婚纱,打包送到某个她不认识的人家里,然后在那里葬送一生,而且她还无法反抗,无法逃脱,因为没有足够的知识——她被这个惨淡未来的光景吓得整个人几乎进入了僵死的状态,那张对她人格、品行和命运都进行了一锤定音的判决的羊皮纸也从她手中飘落,滑到了莉莉的脚边。
莉莉捡起了纸片。她并不打算窥视室友的隐私,原本打算就这样还给麦雅,但她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颤抖得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额上渗出冷汗,牙关死死咬着,叫她也没有回应,实在太让人好奇她究竟在信上读到了什么,才变成了这幅模样,于是莉莉往那信上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让她跳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她喊道,“他们不能这样!”
“什么不能这样?”一旁吃着吐司的马琳转了过来,看到莉莉对着一张纸发怔,便把那张纸拿过来看。莉莉此刻对自己的鲁莽感到了后悔,但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马琳从头到尾把那封亚克斯利的家书看完,重重拍到了桌子上。
“岂有此理!”她气愤地说,“不让适龄小巫师上学是违反基本宪法的!”
她转过头来,对着已如鸵鸟般将自己整个人埋进手臂里的麦雅劝道:“别着急,麦雅!法律规定所有适龄的巫师都必须到魔法学校上学,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
“就怕……他们并没有把法律放在眼里。”麦雅从胳膊里抬起了眼眶通红的一张脸,“马琳,你不明白,像我父母这种阶级的人,最擅长钻法律的空子。”
马琳张了张嘴,想要下意识反驳什么,却联想到她的父亲试着在魔法部推行一系列更平等的政策、却被纯血至上派打压、破坏的经历,意识到麦雅说的是对的,只能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巴。
“我们去找麦格教授,找邓布利多校长!”莉莉提议。
“没用的,如果家长跟他们说要把孩子转到德姆斯特朗之类的学校,即使是邓布利多校长也没理由不放人。”马琳冷静地分析。
“那……能到那个什么德姆斯特朗上学,是不是也算有学上了?”
莉莉对魔法世界的很多事还是一知半解,她困惑地问马琳,这回却是麦雅回答了她:“我认为……转学只会是个借口……”
“那怎么办?”
莉莉的心沉甸甸的。亲眼见证一位贵妇人对自己的女儿进行了如此惨无人道的侮辱和贬低,她现在终于知道了麦雅家的情况要比她的烦恼严重好几倍。她一个外人都能在那封信里感受到明晃晃的恶意,她不敢想象当事人麦雅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感觉,也不敢想象如果麦雅真的被他们带回家,她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你不能让他们带你走,麦雅,”她说,“要不然你逃吧。”
麦雅被她提议吓了一跳:“逃?我能逃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莉莉难过地看着她,“但是,如果你不想被抓回去,或许可以这周末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让你的父母兄妹找不到人,然后我们拿着这封信替你去和邓布利多教授说明情况,请求他帮你——对!我记得波特总是在说他在学校发现了密道还是密室的,也许我们可以问问他!”
她说着说着逐渐理清了思路,眼睛也不像之前那么暗淡了。麦雅看着她如云开雾散的脸,看到那张脸上闪烁着的希望之光,尽管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内心依旧受到了一丝触动。也许,她不应该这么消极被动地等待命运的临门一斧,她也应该像她的格兰芬多朋友们一样,主动去想些对策、迎击命运……
"对!我一会儿去找波特,你们先去和邓布利多说明情况,但愿他今天在学校里——哦,不好
!"
马琳原先还激动地说着,在看到板着一张脸的麦格教授朝这边走来后,她的声音便从激动转变为了懊恼。
远远地从教师长桌的方向走来,麦格教授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麦雅看到她脸上密布的阴云,心脏狂跳,连忙低下头去,双手在桌下紧绞,向梅林祈祷她不是来找自己的。然而这个早晨的梅林大概还在沉睡,没有回应她的祈求。那墨绿色的天鹅绒袍角在麦雅身边停住了。远远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亚克斯利小姐?”麦格教授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跟我走一趟吧。”
麦雅颤颤巍巍抬起头来,指甲已在手背上抠出了红痕:“…… 教授,我想问一下去哪里,是什么事?”
她暗自期待着麦格教授来找她,也许是因为别的事情——也许是她的某份变形作业做得很糟糕,麦格教授打算把她拎到办公室好好批评一顿。但她的院长并为让她如意。
“我需要你跟我去一趟校长办公室,你父母来了。”麦格教授说道,将悬在麦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劈了下来。
“咚”地一声。麦雅以为是自己害怕过度,坐到了地上,没想到是马琳重重放下茶杯,站起身对麦格教授急切地说:“教授,您不能把麦雅带到她父母身边去——他们、他们虐待她!”
“是的,教授,他们不打算让她再上学了!”莉莉也补充道。
为了保证周围的人不听到她们的对话,这些话她们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麦格教授被她们的指控吓了一跳。她看了看马琳和莉莉,又看了看像霜打的茄子一样、颓靡地一言不发的麦雅,叹了口气,示意她们三个人都跟上自己:“礼堂不是谈话的地方,边走边说吧。”
三个格兰芬多女孩忐忑不安地跟在麦格教授身后离开礼堂。她们登上一道道楼梯,穿过一条条幽长的走廊,朝校长办公室进发。在这个过程中莉莉和马琳始终一左一右地拱卫着麦雅,令她在极度恐慌中稍微感受到了一些友谊的温暖。然而一想到若是自己被父母带回了家,就有可能再也感受不到这份温暖了,她又忍不住悲从中来,赶紧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好了,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在进入一个偏僻的走廊时,麦格教授突然停住了步伐,朝周围看了看,然后把她们拉入一个无人的空教室。关上房门后,她看着眼前的三个学生,示意她们可以开始陈情了,不过必须要麦雅先说。
麦雅根本说不出话来,一张口就哽咽住了,眼泪从脸颊滑落下来。见此情景,马琳和莉莉便争先恐后地把餐桌上发生的事都和麦格教授说了一遍,包括那封惨无人道的、根本看不出是母亲写给女儿的信件。
“那封信你们都看了?”
麦格教授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两个她平日里偏爱的学生。马琳和莉莉对视一眼,很诚实地点了点头:“看了——我们很抱歉,但是教授,麦雅的父母他们——”
麦格教授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们安静,然后把视线转向麦雅:“可以吗?亚克斯利小姐?”
麦雅把双手捂在胸口,拼命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麦格教授问的是什么,于是艰难地点点头:“……您、您看吧,可以的……”
她看起来太难受了,心里的惊惧和恐慌已经躯体化,让她说话呼吸都显得困难。麦格教授怜悯地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才从马琳的手中接过那封信,仔仔细细看了起来。越看,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到最后简直是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现在,她对莉莉和马琳的说法也信了三分,但——
“仅凭一封信就指控两个成年巫师虐待儿童,这证据是很不够的。”
麦格教授看向她的学生们,目光里有些无奈。对上了莉莉不敢置信的眼神,她接着解释道:“魔法世界是有规定,适龄的小巫师必须都上学,但那条法案主要是为了约束那些从未听说过魔法的孩子,让他们学会控制自己的魔力,以免在日后造成更大的破坏。但对于巫师家庭出身的孩子,这条法律就没那么绝对了。让孩子在家接受魔法教育,这是很多……根基深厚的人家都会做出的选择。”
麦雅注意到她在“根基深厚”这个词前犹豫了一下,登时明白她原本想说的词是“纯血主义”,但顾及到她在这里,便换了个较为委婉的词。
她说的是对的,很多纯血世家并不会让孩子去霍格沃茨上学,而是选择家庭教育,理由就是霍格沃茨有太多的麻瓜出身的孩子。麦雅不知道其他不上学的孩子的情况,但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她知道亚克斯利家的“家庭教育”不会是什么真正的教育。长年累月和那对夫妻呆在一起,她会被折磨驯化成一个家族的奴隶,因为他们就是这么看待她的——甚至也是这么看待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孩子们的。只是在他们眼里,自己和自己偏爱的孩子是比较高阶的奴隶,因为有好好履行职责而可以获得锦衣华服美食的酬劳,而麦雅就是奴隶中的奴隶,因为“犯过错误”,一辈子都要背着罪人的名号供他们驱使,最后再像边角料一样随意丢弃。
最重要的事,麦雅本身这个人,她的灵魂、她的梦想、她所有一切热爱的和厌恶的,在这样的情形下都已不再重要,是可以被消灭的存在了。
想到这里,麦雅打了个寒战。不知道从哪儿爆发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和勇气,让她突然对着麦格教授拉开左手胳膊的袖子,露出整个臂膀。她意识到这个举动让麦格教授毫无必要地后退了一步,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她的人生已危在旦夕,她必须豁出去为她自己争取一些能救命的东西。
“这个——这个伤疤!”她指着那陈旧发亮的黑魔法伤痕,对麦格教授紧张地叙述道,“这是我妈妈在发现我下厨后,用黑魔法惩罚我,让我用自己的血抄书留下的伤疤——那年我才七岁……”
她又陆陆续续说了一些妈妈和丽达是怎样用精妙的手法掐她、打她、揍她而不留下痕迹,而她的父亲兄弟又是如何知情却毫不理会的。麦格教授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也是阴云密布。不需要麦雅多说什么,长年在魔法界担任教育工作,她知道一些极端的家庭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什么都干得出来。只是她没想到亚克斯利家——或者说在社交界富有盛名的安菲特利特·马尔福·亚克斯利也是这些疯狂的家长的其中一员。
但是。
她叹了口气,在取得麦雅的同意后,伸手摸了摸麦雅胳膊上那行屈辱的字迹,“除了这个之外,你身上还有什么伤疤吗?”
“没、没有了,教授……”
麦雅有点难堪地看着她。除了不好消除的黑魔法虐待留下的痕迹,妈妈和丽达用指甲或小鞭子造成的伤痕早就被各种养肤魔药抹得干干净净。小时候的麦雅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每次被打完后看到妈妈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给自己温柔上药,还觉得有些幸福,觉得是妈妈在向自己道歉——然后很快她们又回到了下一个轮回。如今长大了一些,她才知道,原来她们也明白虐待她是不对的,是会被人诟病的,因此才需要祛疤药来消除罪证。这些温柔的后续举动并不是在向麦雅道歉,而只是在保护丽达和妈妈自己罢了。
时至今日回想起这些细节,麦雅心里已经麻木了,连最初的难过都少有了。唯一让她感到绝望的地方是,除了那行“我不能再下厨”的黑魔法伤疤,如今她的身体整体看起来还算健康,皮肤完好无伤,并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她曾遭受过虐待。
即使麦格教授相信她,她心里也隐隐觉得她所谋划的事可能要不成。
“我大致明白了,亚克斯利小姐,”麦格直起了身子,对她点了点头,“这事并不简单,但我会尽一切努力帮你。”
“谢谢你,教授。”
即使麦格教授并没有真的许诺她什么,她也感到自己不再那么孤立无援了。
因为她们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麦格教授必须要带她去校长办公室那里了。她领着她走出屋子,吩咐莉莉和马琳先行回去,便带她继续前进。她们又登了两三层楼梯,穿过一道宽敞的走廊,来到一只巨大怪兽的石像前。麦雅知道这大概就是邓布利多的办公室门口。
“奶汁果冻球。”
从空教室里出来后便一直沉默着的麦格教授唐突开口说道。这应该是一道口令。话音未落,怪兽石像便跳到了一旁,她们面前的墙壁裂成了两半,露出一道正缓缓上升的旋转扶梯。麦雅跟着麦格教授踏上扶梯,被缓缓送向顶端的大门,只觉得这仿佛是一条通往刑场的道路。她真希望这扶梯永远不要停。但事与愿违,两分钟后,她们便站在了一扇镶着狮身鹰首兽门环的橡木门前。麦雅盯着那扇门。一想到门内坐着她那堪比仇人的父母,她就恨不得转身拔腿就跑,跑回格兰芬多寝室躲起来,或者像莉莉和马琳建议的那样跑到詹姆那里,让他给自己提供一个逃生的密道。
一想到詹姆,西里斯的脸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已认清了现实,也认清了自己的愚蠢,知道了自己对西里斯的喜欢是浅薄无知的,需要停止的,因此已经打定主意只和他做朋友了。但是当人处在这种极度高压的环境下时,她脑海中一直浮现的脸,依旧是那个在她惨淡人生中第一次给了她一点点甜的男孩。
如果她真的被带回了家,是不是以后再想见到西里斯就难了?
麦雅注视着那扇木门,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泪水。她感到麦格教授的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你还需要点时间吗,亚克斯利小姐?”
她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心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擦了擦眼睛,做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假装一切正常地抬起头来。
“没事了,教授。”她说,“我们还是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