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计划》顾唐不是糖

1、引

　　张毅顺了顺自己稀稀拉拉的头发，抬头看了看时钟，快十二点了。BN公司是没有昼夜之分的，无论多晚，练习室的灯总是亮着的。张毅觉得自己也算是一个负责的总裁，平日里这些半大不小的少年熬夜训练，他都陪着，想来今日早退一次也没什么。想着便拿起保温杯和外套，拍了拍啤酒肚从地上站起来，往练习室外走去。
　　那些男孩子还未出道，一个个青涩得很，见他突然站起来，动作都有些停滞下来。张毅回头，懒懒道：“我约了人，你们继续。”
　　那些少年的动作终究是渐渐地力不从心了，一个个衬衣都被打湿了，满眼都写着困意。在灯光下，素日里棱角分明的样子此时也都渐渐隐去了，反而有些不可言说的委屈感，看着他，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张毅有些心疼——毕竟是些孩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继续。”他走得更快了一些，依旧能听见背后的欢呼声。张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想红，就只能付出得比别人更多。这些孩子还不会懂，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感激他的。

　　BN娱乐公司走廊里的白织灯已经有些失修了，偶尔有些闪烁，张毅如此走着，不经打了个寒战。好在虽是午夜，窗外灯火依旧通明，使他稍稍放下心来。身后转角响起了脚步声，愈来愈近，每一步都走在了张毅心上。前几天被这帮小毛孩拉着看了部恐怖片，也是这样的午夜，电影中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张毅不禁冷汗直流，加快了脚步。 那脚步依旧跟了上来，没有离他很近，反而多了些试探与小心翼翼。

　　走过一个转角，张毅停下脚步，按了电梯，那人迟迟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还在向拐口逼近。张毅走进电梯，正想松一口气，一只白皙光滑的手忽然出现，按住了电梯门。张毅吃了一惊。
　　“张、张总……”那人声音清冽，小心地探出头来，是张颇为俊朗的脸，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不见什么美感，一双桃花眼倒是好看，不过在万千帅气的男孩子中，也没什么特色。张毅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他的名字，估计是哪天应酬的时候酒喝多了，脑袋一热就签下来的，合同一到期，这个男孩子便会立马走人。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张毅有些尴尬，毕竟，自己连他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那少年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张毅约了老友，此时也微微不耐烦了，挑眉看着他：“有什么话快点说，我没时间和你在这耗着。

　　“张、张总，我这段时间练下来，发现自己跳舞唱歌方面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而且我对此也没有兴趣……”
　　“你以后是要做爱豆的，怎么能说出这些话？没有兴趣就别干了，一点职业修养都没有。”张毅皱起了眉，现在的小朋友，真不知天高地厚。BN娱乐公司是什么地方，多少少男少女硬着头皮挤进来，就为了一朝成为顶流，但这付出的，肯定得更多。

　　张毅正想关上电梯门，看了看拦着门的手，还没有半分松开的迹象，厉声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张总……我喜欢演戏，我觉得我演技挺好的，我想让全世界都看到……实在不行，我，我做声优也行，我这方面很有天赋的……我觉得我可以试试往这方面发展。”男孩子有点紧张，声音越来越轻，扒着门的手更紧了，筋络分明，在这样的夜晚，惨白的灯光下，有些瘆人，似是久病之人苟延残喘般的挣扎。
　　可挣扎了有什么用呢，谁也逃不过被埋没的命运。这个少年，也只能重循被公司雪藏的命运。
　　张毅用粗胖的手指梳了梳稀疏的头发，他无奈而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总是这个动作，是一种秃头中年人的普遍伪装，用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孩子……演戏什么的都需要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练好基本功。”
　　“我可以等，只要您给我机会！”他抬起头，满脸诚恳。
　　很干净的眼睛，饱含着对机会灼热的希望。少年的眼神总是能把人烫伤，破了心防。张毅想起来，那些所有无缘出道的普通孩子，一开始都有这样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推移，机会一次又一次地石沉大海，眼神也就黯淡了，沉寂在午夜不休的机械训练中。
　　“会的，会有机会的。一有通告，都会考虑你。”
　　他对每一个这样的少男少女都这么说，但谁也没有等来那所谓的机会。口头答应，就是一张空白支票，永远没有提现的那一天。骗骗小孩子，这便足以。

　　BN
　　benight
　　陷入黑暗。

　　张毅离开公司大楼，从商业区走向夜宵街，似是从无声的寂静过渡到世界的喧嚣。灯火越来越暖人眼目，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了城市的风尘，迷了他的双眼。虽说是春天，还是无法抵挡午夜来自冬日不散的寒，再加上一颗几近光溜的脑袋，更是冷得要命。张毅披上外套，站在夜宵街的入口，隔着迷蒙的烟气，看着那些赶着春潮就穿起短裤短裙的年轻人，坐在热气腾腾的烧烤架前撸着串儿，不由得眯起眼，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泡枸杞，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像他这样喝着温水，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秃头大叔，在这半夜闹腾腾的夜宵街是不多见的。或是因为他与外界的格格不入，不远处的一个黑衣男子很快就认出了他。
　　“小张子！”

　　张毅往那看去，一个留着一小缕胡子且扎着头发的男子在不停地向他挥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粗犷的艺术家气息，是吴词错不了。多久没听过吴词叫他“小张子”了？已经记不清了。他们二十多岁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两个年轻人都怀着一个明星梦，到处投资料，但最后还是徒劳无获。那时候《还珠格格》正在热播，二人每次被拒绝后，都会在保安亭里蹭一会儿电视，时间长了就会被保安大叔赶走。回出租房的路上，两个人就“小张子”“小吴子”地乱叫，似乎连演些小配角都成了奢望。
　　偶尔有了希望，便会用少得可怜的钱去月半阿姨烧烤店买几根烤串，喝几瓶啤酒，调侃一下二十多岁老板娘的身材，再吹吹牛。尽管最后，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条路算是走到尽头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二人就选择了放弃，成了忙忙碌碌大众中的普通一员。张毅的BN娱乐公司渐渐有了名气，吴词也导演了一些国民度很高的综艺和网剧。两个人越来越忙，从身无分文到家财万贯，从一周见一面到几年不见，谁也没有主动疏远，只是时间吹淡了情谊。
　　谁知道吴词今日不知怎的突然约他出来了。算来，已经三四年没有联系了。
　　还是那家月半阿姨烧烤店。二十年前整条街就这一家卖烧烤的，大半夜生意也兴隆。现在有了夜宵街，生意也就大不如从前了，甚至有些凄凉。店主胖阿姨端着盘子上菜时，张毅发现，当年那个会自我调侃的胖胖的小阿姨，也老了许多。

　　短暂叙旧，直奔主题。

　　“小张子，你现在的发量，和我可不能比啊。”
　　“走开。想当年我也是小鲜肉呢。”
　　“是，现在也是小鲜肉。在我眼里的小鲜肉。”
　　“哟，吴导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以前你不是挺毒舌吗？”
　　吴词绝对不会没有目的地叫他出来吃饭，必有所求。明明是老友，吃烧烤也成应酬。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情谊不过是用来谋利益的一种工具罢了。
　　吴词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张毅拿过，翻看起来。
　　封面是几个大字：海底计划。
　　“新综艺？”
　　“对。目前国内没有尝试过这种类型，我们团队想试一下。”
　　“这……万一做不好……会出大问题。”张毅皱起了眉，“吴词，你这太冒险了。”
　　“放心，我们各方面都已经咨询好了，请的心理医生都是各校心理系主任所推荐的人才，专业与颜值俱佳，就连那些有心理疾病的孩子长得都很好看，收视率肯定高。”
　　吴词顿了顿，轻笑：“不过，还请你帮个忙。”
　　“哦？”
　　“有一种类型的心理疾病很引人关注，但是比较少见，我们找到的几个都不愿意上综艺，而且危险性也比较高……”吴词冲他一笑。多年的默契，张毅知道他想说什么。
　　“万一暴露呢？会被网友喷死的。”
　　“所以，挑一个稍微普通点的就行。其余的，我们团队会各方面把关。”吴词继续诱导，“张毅，你想想，这个综艺要是爆了，那是多大的收益啊。等三个月期满，他的病‘好了’，你再对外宣称自己因为看综艺觉得他挺不错，签了他，那又是自带热点啊。若不然，弃子一枚，何足挂齿。”
　　张毅心中估量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走廊里的少年。
　　他总该有一次履行诺言了。
　　“我这，有一个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