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禾》越抽象越好

2、书童 这正是一个

　　这正是一个谁见了都会舒展眉头的大晴天。水蓝的天，米白的云，人人看了肺里眼里都畅快。向小禾腰里挂着一串铜板，右手端着一碗白粥；他步履匆匆，跟兔子一样跳着的，可手里的粥稳当极了，一丁点都没撒。
　　他叩开了宋锦的门，小孩稚嫩的嗓音在空中回荡：“宋妈妈，我带回来你吩咐的白粥了——”
　　听宋锦声音，稍微有些疲惫，她说：“小禾，放下吧。”
　　“好嘞。宋妈妈，还有什么……”
　　宋锦动了动嘴唇，还是让他进来，道：“小禾，你已经来宁府两年了。”
　　向小禾眨巴眨巴眼睛，是一个谁看了都想揉揉的小孩儿模样。虽然他脚下踏着烂泥，胳膊上还有与人打架或是磕碰搞出的血痂子，但并不妨碍他受尽了大人的喜欢。
　　他瞧见宋锦脸色有些难过，故意打趣道：“妈妈太烦了，不要我了吗？”
　　宋锦失笑，道：“我今日身子有恙，不是与你说过了？……这本是两门子事情。夫人前阵子才说，只是我忘性大——宁府少爷，你知道的吧？”
　　向小禾倒是听过别人说起这一位少爷。宁府唯一的儿子为宁夫人所生，打小含着金汤匙，那是一个金枝玉叶富贵逼人；宁府家大业大自然家风也正，小少爷根正苗红，待人温文尔雅，七岁的小孩却学到了几分宁家家主的气度。向小禾点点头，道：“比我小一岁。怎么了？”
　　“老爷要他上学堂了。招个书童，夫人相中了你。你去么？”
　　向小禾还没回话，宋锦却自顾自摇了摇头，咕哝着：“算了…………问你作甚。你年纪尚小，能拿捏什么？自然做不了主……”
　　她满是沟壑的手抚上向小禾的头，狠狠地摸了摸。
　　向小禾抬起头，看见宋锦脸上没干的泪痕。他不该多问的，可还是多嘴了一句：“我要和妈妈分开了吗？”
　　宋锦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沉默中突然被惊醒，她笑出了满脸褶子，哑声道：“你能回来看宋妈妈呀……就是再难像今天一样给妈妈买粥去了。”
　　向小禾有点怕这样的宋妈妈。他一向见惯了宋锦雷厉风行的模样，但分别总是难过的，搁在谁头上都一样。向小禾八岁了，日日泡在人群堆里，干什么都机灵精明，小小年纪倒是圆滑得跟狐狸一样。他垂下眼睛，紧紧拉住宋锦枯干的手，和她一起不说话。
　　天色更加清透了。向小禾没有见过宝石，今天觉得看见了石青的颜色——跟他想象中夫人给过宋锦一支孔雀石包金的簪子差不多；但他现在还分不清哪个是石青，哪个是天青蓝，哪个是孔雀绿。这确实是个特别罕见的大晴天，好像小姑娘的脸蛋能掐出水来，又嫩又惹人喜欢。
　　向小禾走路都是飘着的，尽管他和宋锦一样因为分别有点小小的难过。

　　“宋妈妈，我走啦！”
　　过了半个月，才有人来接向小禾去少爷院里。
　　宋锦站在门外，笑骂道：“小屁孩一个，倒学着他们背行李了。我给你打包了不少东西呢，还是抱着罢！”
　　向小禾一步三回头，大声呼道：“妈妈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么精明的小孩儿，到了少爷那别干坏事我就知足了！”
　　向小禾悄悄看着宋锦的手垂下来，又擦了眼角——那儿长了很多很多的皱纹，他想起栀子花开到很晚或是掉下来被踩到地上，花瓣上的纹路也是像皱纹一样又深又丑。向小禾只是觉得宋锦的白头发大概会再长一片，自己得时常过去看她。
　　他紧走了几步，跟上前面过来领人的奴仆。仆人只管自己走着，不与向小禾说话。
　　他一双脚踩着干爽的棉麻，鞋底纳得细密缠绵，踩在青石砖上有一点点声音，不易察觉，给人感觉很踏实。啪嗒啪嗒，离宋锦越来越远，离少爷越来越近。这两处居所之间的路可真长啊，向小禾不合时宜地想到，宋锦跟夫人住在一块，他大概离少爷住得也不远。
　　他眼睛一晃，自己仿佛又穿上了那天的白衣白鞋，也是这样被人领着去找宋锦。
　　又看天，还是一样的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