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七岛

2、光风霁月 如果足够近

　　陆泽早上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家里阿姨的电话，他昨晚没睡好，有些疲惫，却还是软了语调，他只要一想到家里的那个人，就能在最快的时间里调节好情绪。
　　：“王姨”
　　：“陆先生，你和段先生回来吃早饭吗，我六点就到了，你们都不在。”
　　：“嘭”有什么东西好像碎了，陆泽偏头看了看，没有东西摔落，他愣怔了，半响才发现那声音竟来自他心里，是啊，他总是忘记，能让你最快调节好情绪的人，也能让你在最快的时间里崩溃，土崩瓦解，寸甲不留。
　　阿姨再说了什么陆泽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知道，好像，段清走了，忽然间力气被抽干，手机都有些拿不住，他跌坐回靠椅，迷茫的看着窗外。
　　良久，陆泽将电话拨到外间秘书那里：“叫一下段总监”。
　　他就坐在那等着，过了一会，方秘书电话回拨：“陆总，段总监接了衡城王总小儿子的婚典布置，今早请了假，已经带人过去了”。
　　陆泽挂断电话，约莫一刻钟时间才缓过神，松了口气。

　　公司最近事多，春季多喜事，陆泽常到晚上十点都不归家，但是因为忙还是不想回去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能见到段清了，这在过往这十多年，是从不曾有过的，他和段清，是见不得光的。

　　今天要去一趟玫瑰庄园，和一个老朋友签合约，陆泽每次有约都会提前十分钟到，今天可能是路上车少，他整整早到了一刻钟。
　　这里依旧有些冷清，他坐在后花园的一棵树下，前方树叶轻轻摇晃，有些扎眼。
　　他突然就想起来，不记得是哪个季节的哪一天，他和段清久别重逢，应该也是这样的天气，天空又高又远，那人和他隔着一条马路，淡淡的看过来。
　　陆泽在与他分别一年后，在这样的一天遇到了他的神明，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陆泽就移不开眼了。
　　回去的路上，他脑中一直闪现出段清的模样，年少的，成年的，单薄的，硬朗的，这些影子，组成了他的过往和爱情，成为星星点点般点缀，照亮往后漫长的人生岁月。
　　他开车总是一心二用，这次又将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点，透过那一方窄窄玻璃，他看到天边飞过几只鸟，看到上方飘下几片落叶，那叶子红中透黄，他才恍然惊觉，已经夏末了，今年夏天，好像烂尾了。

　　23：21
　　手机震动着，陆泽停下敲键盘的手，去够手机，待看清来电人，他眉头微微皱起，犹豫半响，在电话将将挂断之际接起了：“喂。”
　　：“阿泽在加班还是在家，我去接你吗？”
　　陆泽一阵头痛，却还是强压着躁意说：“我很快回去”，便挂了电话。
　　陆泽没想到，在他和段清阔别大半月之久的首次见面，会来的这样仓促，仓促到陆泽看到一楼外室花棚灯亮会有一瞬间恍惚。
　　花棚外的透明玻璃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着七彩的光，里面的人许久不见又瘦了几分，休闲的白T将整个人衬得单薄又柔和，那样好看又苍白的眉眼。
　　他袖口半挽，修长的手指持着剪刀穿梭在玫瑰花枝中，叫陆泽堪堪移不开眼。
　　段清是热爱花艺的，他浪漫又忠诚，一生信仰自由，他爱这天地间自由又散漫的风，他永远喜爱花艺，如同喜爱生命。
　　陆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中再也没有了红玫瑰，或许是他搬出去那天，又或许是订婚那日，亦或许是母亲以死相逼的那天晚上，那些曾悉心呵护的红玫瑰便开始枯萎，那个笑着捧花的男孩也开始消失了。
　　他仔细瞧着段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眉眼中总带着淡淡的忧伤，他在笑，可陆泽总能透过他的笑容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爱这个人，融于生命的信仰。
　　花棚内忙碌的人终于扎好了让他满意的花束，他露出浅浅的微笑坐了下来。
　　陆泽看到他拿着卡片在写什么，一会过后，将卡片放入红玫瑰花束中。
　　陆泽抬腕看了眼手表，犹豫半响，抬手敲了敲门，像是惊到了里间人，陆泽看到他捏碎了一片花瓣。
　　段清转头看向声源，微微惊讶，随后笑意至眼底调侃道：“陆总这么晚了还视察工作啊！”
　　他靠着桌沿，双手环臂。
　　陆泽站在门口，随后踱步至桌边，看着那束花，缓缓拨开碎花，拿起里面的卡片。
　　几行字他看了好几分钟，久到段清淡下笑容，卸下伪装。
　　陆泽突然眼眶很酸，明明没有碰到玫瑰花刺，却刺的他心口疼痛难忍，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的小清在这花棚里扎过多少花束，深夜里辗转难眠写过多少卡片，他四肢百骸都在痛，痛到发颤。
　　手机铃声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这次，陆泽没有接，段清抬眼望着他。
　　子夜00：05
　　他们一起从花棚出来，段清关上门，他们走出公司大门，走下台阶后，段清落后了陆泽半步，陆泽也慢下来转身看着他。
　　街道灯光有些昏暗，明明灭灭的让他看不清段清的表情，感知不到他的情绪，他有些难过。
　　陆泽想伸手去触碰他，却始终都不敢，他试探道：“开车了吗？”
　　段清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显得恹恹的：“开了。”
　　陆泽微垂下头，声音有些落寞 ：“我可以送你吗？”
　　段清往后退了半步，本就不近的距离拉的更远了，身旁草坪上的那颗大树，在月光的映照下投在了地面上，恰恰隔开了他和陆泽，段清隐在阴影里，陆泽站在路灯下，他们明明离的那么近，伸手就可以碰到对方，可那道斑驳的树影却隔开了两个世界。
　　段清转头离开，和陆泽完全相反的方向，他步履很慢，一直走一直走，在转角处，却又停住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转过身看去。
　　他看到他靠在车门上，右手点着香烟，冒着依稀火星，舌尖轻舔唇舌，喉结轻轻滚动，随后抬起在食指和中指间的雪茄，轻抿一小口，他又放下烟，随手搭在车窗上，轻轻吞吐着烟雾，嘴唇薄薄的，很干燥的样子。
　　段清想，如果这个时候凑近他，就能闻到那烟是什么味道，如果足够近的话。
　　段清自小做什么都不太长情，总是三分钟热度，唯独花艺与陆泽，他一爱，就是一辈子。
　　□□刺手，陆泽刺心，好像，从一开始，就不该碰的。
　　他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下去，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离开的自制力，陆泽看不清楚，可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又涩又疼。
　　那张卡片他没打算送出去，他会把它放在深夜的花棚里，寄托所有思念和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那张被遗落在深夜的纸张上面留着隽秀的字迹
　　：有时候我在清晨醒来，我的灵魂甚至还是湿的
　　远远的，海洋鸣响并且发出回声
　　这是一个港口，我在这里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