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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真意妄言 萤焰堂依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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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焰堂依然逗留在漠北城未曾离去,现下郁蓠森已死,他的亲兵和那些前来接应的武林人士也全部命丧寒冰谷。
诸葛真早就料到郁蓠森会借道寒冰谷逃离漠北城,所以在他赶至寒冰谷的同时,让青荻前去鲲云宫向郁鹏奎禀报,说是郁蓠森劫持了诸葛真妄图逃出漠北城。
一切都在诸葛真的棋局里,杨冉溪虽说洞悉了许多真相,但他终究未在郁鹏奎面前道明。他知道若是郁鹏奎知道真相后,以他的个性,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诸葛真。
在向郁鹏奎回禀了发生的事情后,看着“受惊过度”的诸葛真,郁鹏奎便要青荻将其带回世子府歇息,并召御医前去诊治。
诸葛真谢过恩后,从杨冉溪的面前走过,他被郁鹏奎继续留在宫里陪他下棋,但是此刻他的心已经随着诸葛真去了世子府。
诸葛真和青荻离开皇宫后,皇贵妃来到了书房外,但是郁鹏奎却拒之不见,皇贵妃跪在门外哭泣了许久后,才被宫人扶回了自己的寝宫。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皇贵妃再无翻身之日,就像郁蓠森不能死而复生。
杨冉溪与郁鹏奎对坐于书房中,他发现郁蓠森叛乱一事令得郁鹏逵一夜之间白发丛生,苍老了许多。这是继十皇子死后,郁鹏奎又一次肉眼可见的衰老。
郁鹏奎落下一颗黑子,同时叹道:“棋子分黑白,人心莫如灰。杨卿啊,你说朕是不是真老了?”
杨冉溪刚刚拿起白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郁鹏逵,不解问到:“皇上何出此言?”
话落,那颗白子落在了棋盘上,郁鹏奎道:“若不是朕老了,为何朕的孩子一个个皆生了反心?”
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杨冉溪宽慰道:“皇上威严犹在,只不过是十二皇子行差踏错误入歧途罢了。”
郁鹏奎长叹口气,道:“想当年朕年轻时叱咤沙场,为漠北开疆拓土,面对野心勃勃妄图吞并漠北的邻邦诸国,先皇派朕率兵镇守寒山关。记得那一战,朕是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倾尽全力抵挡住了北苍大军的连翻进攻,连续五天五夜朕都没合过眼,甚至到最后朕已经杀红了眼,这才击退了北苍,也才有了此后几十年的安稳岁月。”
杨冉溪又落下了一枚白子,道:“皇上当年寒山关一战封神,先皇也是对皇上赞誉有加,册封皇上为太子,许以大位之期。”
听到这话,郁鹏奎欲落的黑子停在了空中,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竟出现了一丝惶恐。
杨冉溪不解地看着郁鹏奎,轻喊了一声:“皇上?”
郁鹏奎回过神来,将那枚黑子放在了杨冉溪的白子旁堵住了他的去路。
“当年北苍一战后,父皇说我是最像他的皇儿,以后定国安邦、开疆拓土就要依靠我了,我以为这是对我的肯定,我也以为有些事已经是我的了,比如太子之位。可是后来我才知道,父王口中的定国安邦、开疆拓土是要我以将帅之名辅佐他心中真正的太子。他心里我并非是太子的最佳人选,他属意的是七皇子,我的同胞哥哥为太子。”
这回轮到杨冉溪欲落的白子停在了空中,那些尘封的往事呼之欲出,当年在册封郁鹏奎为太子前确实还有一件大事发生,那就是七皇子病逝。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七皇子福薄,一场普通的伤寒却要了其性命。
此刻听到郁鹏奎如此一说,杨冉溪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想来那场普通的伤寒也是被人做了手脚,所谓福薄不过又是一场人祸,郁鹏奎这个太子之位如何得来的,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想来是因为郁蓠森一事后,郁鹏奎备受打击,心情忧郁的他才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吐露了出来。
恍悟一切后的杨冉溪依然落下了那枚白子,只不过在离郁鹏奎的黑子比较远的地方另辟蹊径。
郁鹏奎苦笑了一下,那些呼之欲出的往事也到此为止,他继续说到:“后来父王便封了我为太子,但是为何朕的孩子里就没有像朕的呢?”
杨冉溪依稀察觉到郁鹏逵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但他却没有接下话头,因为此刻的郁鹏逵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所言之语更像是自言自语。
“喔,不对,曾经有个孩子很像年轻时的朕,五皇儿,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杨冉溪看着郁鹏逵眉眼间少有地露出了父慈之相,便道:“的确,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文韬武略,五皇子都极具天赋,最难得的是五皇子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善心。”
郁鹏奎叹道:“可惜啊,老五早夭,他是最能继承漠北皇位的孩子,现下想来朕都恨不得扒了玳儿和老三的皮,一个是无才无德的混账东西谋害亲弟,一个狗胆包天居然妄想谋夺皇位,这才过去了多久,老十二也是如此,竟敢弑父弑君,你说他们怎么都会变成这样?”
郁鹏奎的情绪愈发激动,杨冉溪但听不语,郁鹏逵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到:“其实朕也想过顺应天命,随着年岁渐高也想培养出个孩子继承大统,起码不会让漠北就此亡去。但是老三造反、老五早夭、玳儿软禁后,朕忽然觉得皇族亲情甚少,为了皇位居然可以弑父杀弟,再看看老十二,朕的这些孩子里居然再无一人可堪大任,有时朕真的觉得这是上天对朕的惩罚,但朕决不能让漠北断送在朕的手里啊!”
杨冉溪见郁鹏奎再无落子,也将手中的白子放回了棋盒,道:“其实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人须在事上磨,熬得住方成大器,皇上还有那么多皇子,只需再多给他们一些磨砺,总会有一人为皇上扛起漠北江山的。”
听到这话,郁鹏逵微微一笑,身子前倾,盯着杨冉溪问到:“杨卿啊,朕知道你是在安慰朕,只是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杨冉溪愣在了那里,余下的皇子要么像郁蓠玳那样生性优柔寡断却又好高骛远,要么像郁蓠森那样刚愎自用且无容人之量,若正儿八经地论起来,这些皇子当真无一人可堪大任。
然则事实却是如此,杨冉溪心知肚明,只是看着郁鹏逵一脸忧愁,杨冉溪又不忍将话讲得如此笃定,断了郁鹏逵最后一点希望。
杨冉溪道:“也许时移世易,皇子们终究还是会随着年岁增长而成长的。”
郁鹏逵笑了笑,略显苦涩无奈,道:“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世人都说这美人无奈,可我却道世间的英雄更加无奈,将军迟暮终是一桩憾事,你说这世间若是美人永如春,将军远迟暮,该有多好?”
杨冉溪理解郁鹏奎现下的心情,他希望自己不会老去,也希望自己还有大把光阴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比如还有时间再去培养一位皇子,比如还有时间坐在漠北王的宝座上一览众山小。
可惜岁月不饶人,但看他华发已生便知心中是有多么惆怅了。
“可惜啊,”杨冉溪叹道,“逝水韶华去莫留,不然古人怎会有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感悟呢?”
郁鹏逵倏然绷紧了脸色问向杨冉溪:“杨卿,你说这世间是否有永生之道?就如那传说中的始皇帝,取了永生之法无休无止地活下去?”
杨冉溪以为郁鹏奎所说的是炼丹制药之类,但是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沉迷于炼丹的皇帝得了好下场的。
杨冉溪担心郁鹏奎也沉迷其中乱了心智,便道:“皇上,永生之说虚无缥缈不可信之,多少人因信了这永生之法而丧了性命?”
郁鹏逵飘忽的眼神渐渐回过了神,他还是微微一笑,多了份杨冉溪读不懂的意味在里面。
“杨卿啊,”郁鹏逵倏而感慨起来,拍了拍杨冉溪的手背,“这些年来多有你在朕身旁与朕聊心,许多烦恼在你只言片语间迎刃而解,朕要谢你。”
听到此话,原本盘膝而坐的杨冉溪忙跪了起来,双手抱拳置于额前,道:“皇上言重了,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
郁鹏逵的目光落在了杨冉溪的左手的伤疤上,若有所思地问:“若是当年你没断腕,仍旧是朕的大将军,你说森儿是否就不会有叛心了?”
杨冉溪身姿坐正,道:“皇上,恕臣直言,十二皇子不堪屈于人下之心,早在断了微臣左腕前就有了。”
闻及于此,郁鹏逵沉默不语,杨冉溪也点到为止,不再说下去。
伴君如伴虎,话只说三分点到即止,这些道理杨冉溪都懂,这些年来也都是照此去做,所以他才能与郁鹏逵对弈谈心。可这谈心又分了许多种,何时为真何时为探,杨冉溪分得清楚也懒得计较。他不争功名利禄,不求大富大贵,退去了大将军的名号后倒也乐得逍遥自在,一不小心就无欲则刚了。
郁鹏奎挥手大乱了棋盘上未完的棋局,道:“罢了,天色不早了,下回再找机会与你对弈。杨卿,记得务必要办好曈曚阁大典。”
郁鹏奎嘱咐地很是郑重,让杨冉溪觉得曈曚大典似乎超过了本身应有的意义了。
不过杨冉溪还是抱拳道:“是,臣遵旨。”
郁鹏奎忽而露出满意的笑容,与方才的惆怅截然不同,让人不禁觉得曈曚所能带给这位漠北王的已经远超其本身了。
郁鹏奎挥挥手道:“去吧,这些时日你也劳累了。”
杨冉溪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应尽之责,臣告退。”
话落,杨冉溪不觉又抬头看了一眼郁鹏奎,方才明明惆怅满怀的郁鹏奎,眼睛里莫名充满了一种希望。不过杨冉溪即便满腹狐疑,还是为说一言,低头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