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冰》天上羽

74、日光寒 晨鸡初叫，

　　晨鸡初叫，破晓初光，火光消散，雪晴云淡日光寒。

　　与漠北城西的喧嚣纷乱不同，东边依旧是一派祥和，诸葛真连衣裳都懒得换，马不停蹄地径直去到了十二皇子府。

　　一夜喧嚣，郁蓠森果不其然一早便从西郊大营回到了十二皇子府。自打郁蓠森班师回朝后，十二皇子府门口便是门庭若市，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与别苑里的凄惨境况截然不同。

　　明面上，郁蓠森依旧是镇国大将军，想来也是大部分心目中未来漠北王的最佳人选，甚至有不少人已经提前择良木而栖了。

　　看了一会十二皇子府门口趋之若鹜的人，诸葛真深吸口气，平复了愤怒的心绪，撑了撑微皱的衣衫，昂首挺胸地朝着十二皇子府的大门走去，他要来为别苑里无辜惨死的少年讨个公道。

　　十二皇子府大门外今日当值的侍卫没有见过诸葛真，但那份颐指气使的劲足见十二皇子府的人是多么高人一等。

　　侍卫问诸葛真：“来者何人？”

　　诸葛真向来不与夏虫语冰，语气平淡地说：“烦请通报十二皇子，就说诸葛真求见。”

　　侍卫看了眼诸葛真，他不知朝事自然也就不知道诸葛真是谁，但无奈诸葛真着实长得好看，气质风度不像寻常人，侍卫也不敢太过怠慢，在多看了两眼后便进去回禀了。

　　许是郁蓠森听说来者是诸葛真时的态度让侍卫惊诧，等到他再次开门将诸葛真引入府时，格外的卑微起来，甚至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侍卫笑脸相迎道：“诸葛公子，十二皇子请您到书房相见。”

　　诸葛真见怪不怪，面无表情颔首道：“多谢。”

　　在侍卫的引领下，诸葛真来到了郁蓠森的书房后。郁蓠森早就等在那里了，见到诸葛真竟然出现在自己的书房还是有些惊诧，他问诸葛真：“你怎么来了？”

　　诸葛真迎着郁蓠森目光反问到：“那十二皇子又为何不去呢？”

　　郁蓠森见着诸葛真雪白衣衫上沾上的黑灰，猜想他应是后来又去过别苑了，并且亲眼目睹了那场大火，心中无论是有怒还是有惑都属正常。

　　郁蓠森心知肚明也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倒了杯茶给诸葛真，道：“你也算是我这十二皇子府的稀客了，坐。”

　　诸葛真坐在了桌旁，却没有端起那杯茶，只是用不温不火的语气问到：“想来十二皇子应该知道我是从何处而来了。”

　　见诸葛真没有接过茶杯，郁蓠森便将茶杯放在了他身旁的桌上，道：“知道，你从别苑而来。”

　　诸葛真继续问到：“那十二皇子自然也应该知道昨夜在你走后别苑发生了什么吧？”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质问的语气对郁蓠森说话，他沉默了一会依然没有发怒，只道：“可以了，适可而止。”

　　诸葛真盯着郁蓠森看了良久，觉得他眸色有些复杂，有愠怒，也有一丝不快，但诸葛真并不确定这份不快是否出于对别苑少年的伤心。

　　不过转而一想，像郁蓠森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又岂会因为那些少年的性命而悲伤呢？

　　诸葛真继续问到：“别苑的火是出自十二皇子的手？”

　　郁蓠森坐在了另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尽后答到：“不是。”

　　诸葛真这才发现郁蓠森一大早的尽然在饮酒，思忖了片刻后恍然大悟，试探性地问到：“那是十二皇子妃？”

　　这回郁蓠森在饮完酒后沉默了许久，才幽幽说到：“她是十二皇子妃。”

　　寥寥数字，看似回到了，却又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说服。

　　诸葛真讪笑了一下，道：“她不只是十二皇子妃，还是三朝元老李清辉的长孙你，自从联姻那日起，无论你是否对她有情，都已与她荣辱与共，你们同坐一条船，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十二皇子妃。”

　　诸葛真言辞凿凿，字字如刀飞向了郁蓠森，即便他心中略有微伤，但那些少年的命全部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李凝碧。

　　郁蓠森看向了诸葛真问到：“你一大早来我府中就是为了问这些？”

　　诸葛真叹道：“我只是为那些孩子鸣不平罢了。”

　　郁蓠森又喝了杯酒，道：“一些伶倌而已。”

　　此话一出，诸葛真冷笑了一声，的确，那些少年对郁蓠森而言就是一些伶倌而已，没了可以再去搜罗，就像别苑被烧了他还可再重建一个，对他而言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人和事。

　　诸葛真又一次确认了郁蓠森的冷血，但当他看着郁蓠森杯盏中不停的酒，不知怎么又会觉得这个杀人如麻的恶鬼今日心情似乎也不平静，不然他也不会天未亮就回到了十二皇子府，也不会在这书房坐了一夜。

　　诸葛真凝视着郁蓠森幽幽说到：“世人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郁蓠森却道：“我与凝碧成亲已有十二年了。”

　　诸葛真却不屑嗤笑道：“十二皇子误会了，我说的是别苑里的那些孩子。”

　　郁蓠森看着诸葛真，似是被说中了一些隐秘的心事而生了怒意，连语气也有些重了起来。他反过来质问到：“你究竟想说什么？”

　　诸葛真送了耸肩，露出看似稀松平常的微笑，却话里有话地说到：“没什么，就只是替那些孩子不值而已。”

　　郁蓠森索性弃了酒杯，直接端起酒壶对着嘴直灌了许多酒。

　　看着郁蓠森这样略带狼狈的神情，诸葛真道：“就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酒不醉人人自醉，有时举杯消愁愁更愁，更有时明明是想求一醉，偏又千杯不醉。十二皇子，您说我说得可对？”

　　豪饮一气候，郁蓠森放下了酒壶，语气有些急躁，他对诸葛真说到：“我说了，她是十二皇子妃，她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他们不过是下贱的伶倌，是我捡回来的流浪猫狗，他们的命有什么好值得我去与十二皇子妃翻脸的？就像你今日来居然是来为他们抱不平，诸葛真，你凭什么？！”

　　话落，郁蓠森将酒壶重重摔在了地上，清脆响声后是一地碎片，外面的侍卫不知发生何事，担心郁蓠森会有危险忙推门进来，却被郁蓠森赶了出去。

　　“滚！都给我滚出去！”

　　侍卫们又连忙退出了书房，看着眼前一地碎片，诸葛真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只是这笑容不带丝毫感情，正如他内心的愤愤不平。

　　世间不平是因上天不公，就像地狱冤魂不断只因恶鬼尚在人间。

　　诸葛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束，语气变得冰冷，他对郁蓠森说到：“他们可不只是十二皇子捡回来的流浪猫狗，他们还是你记忆中不应忘的那个少年的替代品，你将此生唯一的情愫弄丢了，天地之大遍寻不到，无计可施下只能将这份情愫寄托到了他们身上。你利用那些孩子来抚慰心中的空洞，但因为他们终究不是七年前遇到的那个少年，所以他们的命可有可无，当他们与你的权力功名相冲突时，你便将他们弃如敝履。毕竟世间相似之人太多，烧了一座别苑而已，漠北城之大，对你十二皇子来说再建一座别苑又有何难？就像你可以继续再去搜罗那些长得相似的孩子。可是十二皇子，今日小人斗胆问你一句，你的心究竟何所依？”

　　在得知别苑被烧的消息后，郁蓠森就知道是李凝碧所为，她发现了那座别苑，也处置了那座别苑里的伶倌，这一切对她这个十二皇子妃而言不算什么。

　　未免事态扩大，郁蓠森在黎明前赶回了十二皇子妃，并且命令西郊大营不得相助灭火。

　　一夜未歇，再加上在书房独自喝着闷酒直到天亮，现下被诸葛真一激，酒意已然有些上头了。
　　郁蓠森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他揪住了诸葛真的胸前的衣服，死死地盯着他问到：“你当真以为你是北苍的人，本皇子就不敢动你吗？”

　　诸葛真与郁蓠森四眸相对却毫无惧色，那对眸子让郁蓠森惊诧在那里，又一次让他觉得与记忆中的古里冰那般相似，仿佛他等了七年就是为了等诸葛真出现在面前。

　　心何所依？

　　郁蓠森居然开始认真思考起方才诸葛真提出的质问，若是心当真要有个依托，是否可以是面前的这双眼睛？

　　书房里的动静惊动了李凝碧，她来到了书房门口，轻轻敲响了书房的门，问到：“夫君，你回来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诸葛真再次冷笑了一声，忽觉这对夫妻果然是绝配，都是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一把火烧掉了那么多性命，眼下都像没事人似的。

　　郁蓠森松开了钳制住诸葛真的手，双手撑在桌上，他想用最后的强硬来掩藏心里被诸葛真撕开的口子，可终归一切都不如从前。

　　郁蓠森转过身低头喝道：“滚。”

　　诸葛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郁蓠森揪得凌乱的衣服，胸口微微露出。他微勾嘴角，此行目的已然达成，也不想在这腌臜之地多做逗留。于是他行了个礼道：“失礼了，小人告退。”

　　说完，诸葛真转身得意地笑着走到书房门口，看着房门外李凝碧的廓影，得意的笑容瞬间又变作一副委屈的模样。他双手用力打开了房门，只见李凝碧端着一碗炖品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