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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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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姑娘,都在做些什么呢?我常在心底自问。
待字闺中,绣花养草,或者干脆已嫁作人妇以夫为天?
无论哪般,大概绝没有一个如我这样在十六岁生辰的傍晚独自跑来这竹林——练武吧?
月亮淡淡的影子印在竹林中那潭泉水里,凉风习习,气氛刚好,握握手里的箫,我突然飘然而起,手中一个翻转,紫竹箫尾端的穗子带过临近一排竹梢的叶子,不多不少,刚好十六片竹叶缓缓的落进潭水里,扰乱了月亮那本来安静的影子。
华朝的风气,凡男子必从小习武,女子却只能闭足深闺之中,日日与诗词书画女红女诫为伴。但我却有一个不把这陈规陋俗放在眼里的爹爹。
坐在竹枝上,我理理衣裙,又用手拢了拢头发,低头想了想今天爹爹刚教过我的曲子,认真复习了一遍,爹爹说得那么一本正经,想来这首曲子是断然不能出错的。一曲终了,我将那支箫举高在眼前,紫线和黄线交织编成的穗子做工粗糙不堪,随着微风轻轻摇动,正是拜我那数月未见的亲生娘亲所赐,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难得她还记得,我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浮出一丝浅笑。十六年前的今天,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我带来这个世间呢?我盯着眼前那潭泉水,月亮的影子慢慢重新归于宁静。
抬起头来,看向天上的月亮,我蓦然发觉夜色已深。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啊……该回去了……刚一起身,突然下意识的一凛,头顶竹梢微微摇了摇,我看见一个白影从竹林上空飞过,眨眼便失了踪迹。我有点惊讶,这样的功夫啊……但是这惊讶转瞬而逝,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来不及了,于是忙急匆匆地跳下竹枝往回赶。
爹爹早上出门前特意交代今天晚上要为我十六岁生辰设宴,命我不可随处乱跑,还专门叫来几个侍女将我抓去从头到脚的打扮了一番,说定要让大家看看他女儿的绝代风华……若是有人看到他老人家的女儿现如今穿着一身华服在林子里狂奔,怕是一定要感叹这所谓的“绝代风华”了……
我的爹爹是如今大华朝里最炙手可热的那几个人之一,宁远将军欧阳恒,而我叫欧阳落。
十六年前的那天,爹爹看着呱呱坠地的我,口一开,说:“便叫落儿吧”。落儿,落~儿~嘛……我认定天下没有比我爹爹更懒得起名字的人了。后来我渐渐长大,便嫌弃这名字难听,于是向爹爹撒娇,希望他稍稍费心替我换个好听的。爹爹只笑笑,良久,却突然用深沉的声音说:
“落儿,你不知道,你能落在爹爹身边,我有多开心。”
宁远将军从不吝啬于表达他的这种开心,从小到大,总是尽量宠着我。只是他一介武夫,单我一个女儿,满身武艺无人传承,憋了很久,终于有一天爆发,把刚满七岁的我叫到身边,语重心长的说:
“落儿,我想了很久,你一个姑娘家,实在不适合动刀动枪,但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为父我又时常出征在外,不叫你学会一门本事防身,为父我实在是不能放心呐……”
于是他决定教我用箫,在此之前我全然不知他也是吹箫的那种雅人。他教我吹箫,吹出来的箫声让人目眦尽裂,抱头狂奔,难听到这种地步,我便明白了所谓的防身是个什么道理。可惜了他老人家的女儿秀外慧中,心灵手巧,天资聪颖,箫是很快学会了,吹出来的声音却过于动听,远达不到可以用来防身的效果。我那爹爹向来随遇而安,听过我的箫声后,自我安慰道:“也算是一项才艺,将来给人展示展示也好……”没想到今晚真叫爹爹言中,要表演这从未示人的才艺了。
在自家后门站定,平复一下自己的气息。脑袋转念一想,其实我也不过是在自家后院后面的后山上稍微打发了一下时间,就跟待在闺房等人领出去见客是一样的,并未“随处乱跑”,怎地就生出这一股慌乱来呢?这样想着,我随手敲门,接着就听到脑袋磕到门上的一声闷响,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问:
“谁啊?”
“除了你家小姐,还能有谁……”
门打开,我不出所料地看到随香丫头揉着脑袋,一脸未睡醒的模样。
“落儿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宴会都要开始了,大家都急着找你知不知道啊?”
我朝她抱歉一笑,心里想着随香姐姐你还不是靠着门板睡得很香,哪里有一点着急的影子。将箫拢到袖中去,我拍了拍衣裙,
“怎么样,我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影子?”
“只要你站着不动,倒是可以唬一唬人……”
得到这句赞扬我颇为满意,想了想,便敛了神色,缓步轻移,宴会去也……
这场宴会,名义上是我的生日晚宴,暗地里,爹爹却告诉我,不过是寻个名号,让我亲眼瞧瞧我那未婚夫君罢了。其实,我从不知道有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来提过亲,但是却听说爹爹早就收下了人家的聘礼,问爹爹聘礼是啥,他笑而不答。我只知道,未婚夫君名唤林萧,恰是我们华朝的年轻君主,一个刚刚即位说不上有多大作为显得有些神秘的皇上。
我对于这样的未婚夫,并没有很大的好奇。因为一个人如果成为了皇上,不巧这个皇上的身边又有一位非常尽职尽责的史官,那他必然没有多少自己的空间,一言一行都要被忠心耿耿的史官记录下来,很是被动。这个史官记录皇帝一天说了几句话吃了多少饭看了几本奏折,甚至皇上睡觉也要看着,恨不得把皇帝做了什么梦说的梦话也记下来。这个迂腐的史官老周是我爹的世交,所以他常常来告诉我一点林萧的消息,尽管我总是试图向他透露其实我并不是很感兴趣...
我低头在通向宴会地点的花园的小路上徐行,随香被我打发先去应付爹爹了。夜幕下的花园徒然生出一股幽静,我想起昨天老周拍着我的脑袋感慨说:“落丫头,你其实真的不适合...”我不适合林萧?你是在说我配不上吧...好歹我也是将军之女,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是个大家闺秀,哪里就不适合了,真是抬举林萧那小子了...
想着想着眼前却突然出现一片衣角。抬头,我看见一双眼睛冷冷地将我瞧着...这是...看穿我的腹诽了?我不禁抖了一抖。握了握袖中那支箫,我镇定下来仔细观察他,他今天一身玄衣,很朴素,隐约可以看见上面暗线绣着的花纹。那张俊颜上没有表情,一如平常。心里想着,老周诚不欺我,他真的挺崇尚节俭,连生气都不肯多做个表情...一个福身,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声音说道:
“不知万岁驾到,小女子有失远迎,诚惶诚恐。”
“师妹不必如此多礼...我倒不记得师妹以前这么多礼来着...”
以前?我想他说的是八年以前 ,爹爹指点过几次他的武功。他那时来我家,不过是十多岁的孩童,我便对他不太客气。因为爹爹总夸奖他而贬低我,所以我便常不给他好脸色。没想到他竟如此记仇。
我微微笑了笑,“陛下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真叫落儿受宠若惊。”
他也含了笑,淡淡说道:“若不是我武功全失,现在倒真想再跟师妹比一场呢。”说完,也不再理我的反应,转头向宴会的水榭走去...
我有点吃惊,瞪着他的背影,想象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我便只能自嘲地笑笑,继续徐行...
那一晚的宴会,总的说来相当平淡无奇。除了宁远将军自认为他女儿出场稍稍惊艳了一回,吹的那曲又小小地增添了一把这种惊艳之外,林萧自始至终坐在他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喝茶。甚至连周曾那家伙也没有正眼瞧过我几回。不过我原谅他。这在座的文武群臣中,除了我爹爹,大概只剩周曾与我最熟。我爹爹的世交的儿子,也就是唠叨的老周的儿子,周曾倒不曾跟他爹一般八卦。只因他本性风流常流连花丛夜不归宿,无暇顾及别人的八卦,所以,相对于老周,我更喜欢他...
我私底下对爹爹非要办这样的一场献宝似的宴会很不满。与其说是让我瞧瞧林萧,不如说是让林萧鉴赏鉴赏我。我最不满的是,林萧那无波无澜的眼神令人完全捉摸不透...
唉,我叹了一口气,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尽量保持端庄。对面是我那未婚夫君。十六岁了,我该离出嫁不远了吧。我快出嫁了,他也快大婚。我只他一个夫君,他却要一次迎娶两位皇妃...
这算什么嘛...亏他们一片皆大欢喜的模样。
宴会结束,我回到房中时已经很晚,桌子上摆着今年的生日礼物,我那未婚夫君给我的赏赐。他倒是每年都没忘记给我赏赐,总不过是些衣裳头饰...今年恐怕也不会例外。我走到桌前,拿起一瞧,有点愣住...
皇家的绣工自然华丽至极,那顶凤冠自然也极尽奢华...在屋内昏暗的灯火下,那件衣服却耀眼的红...
我有点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