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晨芒熹微

9、往事（一） 再不见那夜

　　认识苏杭是在展颜15岁那年。那是一个夏天，展颜刚好上中学三年级。展颜就读的学校是镇上的重点中学。那一年遇上拆乡并镇，一个叫白鹤的小乡镇就并到了展颜他们镇上。白鹤乡以前有一所中学，学生人数不多，也就并到了展颜他们学校。
　　学校里各个年级都分配进来了对应的年级的同学。展颜他们班也分进来了5个，三个男生两个女生。对于像展颜这样的生活在镇上的孩子来说，这5个孩子无疑给展颜他们枯燥的学习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乐趣。
　　就像少年时的鲁迅遇到闰土一样，乡下孩子的见闻是如此的吸引着他们。
　　譬如，白鹤村里有一条小溪，小溪两岸翠竹丛生。有趣的是，人们要过河，就将一棵松树放倒，横杠在溪上，形成一座独木桥。溪水平稳时，孩子们就在树上练习走独木桥。
　　到了夏天，小溪上游来水减少，孩子们就将小溪拦截起来，用盆舀干溪水，溪底就会剩下各种各样欢蹦乱跳的鱼。
　　又譬如，白鹤村之所以叫白鹤村，是因为村里有一道很深的沟，沟的两边是极其茂盛的小松林。每到秋天，成群的白鹤就栖息在松树上。你站在沟顶的斜坡上，大声啸叫，不计其数的白鹤就会展翅高飞，盘旋在你头顶良久不去。
　　这些见闻不但吸引了班里的男孩子，就是像展颜这样的乖乖女听了，也很是动心。
　　于是，在一个炎热的星期六，展颜和几个同学步行三个多小时，相约来到梦中的白鹤村。上午，他们在溪里捉了螃蟹，舀了鱼。傍晚在沟里看了白鹤盘旋，几个镇上的孩子玩得很是兴起。
　　就在他们要返回镇上时，一个乡下的孩子突然提议，去看村里的一座大坟。据说那座大坟比镇上中学的操场还要大几倍。上面种了庄稼，远看，就是一块庄稼地。可是前段时间，有人盗墓，将坟墓的入口露了出来，有个孩子钻进去过，说里面有几间房那么大，四周都用石头砌成，石头上还有雕刻的花纹。一间房正中还放了一把石头椅子。
　　那些年正流行寻宝，村里的孩子一说，其他孩子马上就来了兴趣，积极踊跃的要去。展颜很胆小，最怕什么神神鬼鬼的。想到要去坟墓里，并且天就快黑了，展颜打起了退堂鼓。
　　其他孩子并没有因为展颜的退缩而止步，而是集体将展颜排除在活动之外---让她自己回家。
　　展颜只好悻悻的自己独自回家。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展颜凭着自己的记忆判断着回去的路。
　　夏天傍晚的时间或许比平日走得快吧，刚刚还见到西斜的夕阳，挂在山的那一边，可倏忽之间，天地居然就一片朦胧了。
　　眼见天要黑了，展颜紧赶慢赶，可不知是怎么回事，展颜在黑色的大幕将自己包围起来之时，竟然迷路了。
　　盛夏时节，月光总应该是皎洁明媚的呀，可那晚的月亮，却吝啬地把它如纱的光辉投影在路旁的树林和草丛间，让他们滋生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的展颜很后悔没有跟同学一起走，就算是呆在坟墓里，人多总要好些，而现在，不是更可怕吗？展颜想起了，前段时间看的电视剧《聊斋志异》，想起了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
　　月光越来越暗，展颜越来越怕，寂静的夜除了阵阵蛙鸣，没有一点人声。展颜拍打着树枝，踢着草稞子，尽量发出一些响动，试图让夜不那么安静。
　　“汪-汪-汪”前方传来了狗叫声。展颜很怕狗，但她又很欣喜，有狗叫就有人家呀。
　　展颜紧赶慢赶，循着狗叫声走去。前方有一座土墙房，房门敞开着，从门里透出温暖的光。
　　“灰龙，别叫了。”门前有一块平整的院坝，一个高挑的男孩子站在坝子中间招呼着汪汪吠叫的狗。
　　“你好，请问，往茅坪镇要往哪个方向走？”展颜贪婪的走进那道亮光，急于寻找帮助。
　　“你方向走反了，这样越走越远。你应该往那个方向走。”男孩边说边指了指左前方，清朗的声音划破夜空。
　　展颜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男孩招呼完狗，正要转身回屋，隔得较远，展颜看不清男孩子的长相。
　　还有多远展颜不知道，这黑乎乎的山路怎么走展颜也不知道。怎么办？爸爸妈妈，我怎么回家？
　　展颜想起了爸妈，他们在家里不知道怎样着急呢？
　　想到这里，展颜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与惊慌，大声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
　　这一哭，便一发不可收拾。原本鼓起的哪一点勇气，本就吹弹可破。展颜蹲在地上，放声痛哭。
　　记忆里，展颜记得自己当时哭得极没有形象，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按在她不停耸动的双肩上，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哭，哭肿了眼睛，就成了熊猫了。”
　　展颜抬起埋在双膝间的头，眼泪汪汪的看着这个一手牵着狗，一手按住自己的青葱少年。宽阔的额头，长方脸蛋，剑眉薄唇。
　　“苏杭，外面是谁呀？”
　　“是一个迷路的小女孩。”
　　展颜很不觉得自己是小女孩，如果不是此种情况下，自己肯定会分辨几句。
　　屋里走出来一位中年妇女，温暖的灯光从她的背后投影出来，牵扯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妇女向展颜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把那个叫做苏杭的男孩子叫过去，让他送她回家。
　　多年以后，展颜回想起他与苏杭的相识，都认为那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要不一个乖乖女，为何会突然发疯要跟同学去看什么风景？要不自己为何会与同学分开，鬼使神差的走到苏杭面前？即使现在展颜和苏杭已经各奔前程，她依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在那样一个黑夜里，有一双温暖的手牵着自己走出黑暗，找到回家的路。
　　展颜站在黑暗里，对苏杭的母亲千恩万谢。灯光里，她看着苏杭从房檐下的柴堆里拿出一节甘蔗大的竹节，转身进了屋。等苏杭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那截竹节已经变成了一个擎在苏杭手里的火把。
　　火把熊熊燃烧的光映得苏杭的脸通红。
　　“走吧。”
　　展颜再次向苏杭的母亲道了谢。苏母转身进了屋，展颜跟着苏杭走进了黑得如同梦魇的世界。
　　展颜不善于走夜路，虽然苏杭将火把尽量向着展颜，但她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偶尔还要被不平坦的山路绊一下。
　　苏杭看展颜走得艰难，停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牵住了展颜的手。
　　苏杭的手很温暖，热度从指尖传到展颜手上。展颜觉得就像手里握了一团火球。火球不停地传递着热量，展颜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开始燃烧起来，脸已经滚烫。
　　一路上，苏杭都很沉默。不说话，路就显得特别长。月亮很快钻出厚厚的云层，把它的清辉再次投射到人间。
　　展颜记忆中，那夜的月色很皎洁，月亮的清辉洒遍四野的景象一直深刻地印在脑海里。展颜觉得，再没有比山里的月色更纯洁的了。
　　后来展颜也经历了很多个不眠之夜，也多次透过窗户，看到城市里的月亮。但不知是否被都市的霓虹灯晕染，黯然的失去了本色，再不见那夜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