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想》故人白

2、到黄昏

　　But from thine eyes my knowledge I derive,
　　And,constant stars,in them I read such art
　　As truth and beauty shall together thrive.
　　《十四行诗》莎士比亚

　　李政懿这几年攒了不少钱，在旧金山市的郊区买了一栋海景别墅。
　　盐味的海风在天空弥漫，一层淡淡的乌云轻轻笼罩住了阳光。此时，天像是在憋气，很闷。
　　李政懿看见辛归鹤从沙滩的另一头慢慢走来，不紧不慢，身板笔直，有些发丝扑在他的额头，衬得他散漫又不羁。沙滩上逐渐被印上他的脚印，混沌的云在他背后跟着，微弱的寒气侵入他的鼻腔。
　　辛归鹤喜欢这种感觉，他走得并不快。
　　是李政懿邀请辛归鹤从纽约来的，辛归鹤在做一个有关海洋生物的数据整合，恰巧李政懿刚搬到海边。
　　“Long time no see, Noah.”李政懿向辛归鹤伸出手。
　　“用中文吧。”辛归鹤挑眉浅笑，也伸出手。
　　“这不是入乡随俗嘛。”李政懿摩挲下自己的胡渣，痞笑。
　　“你这几天似乎很悠闲。“辛归鹤言。
　　“是啊，刚从开罗回来，假期。闲着无聊，刚好这边好了，就来这边看看。”
　　李政懿站在木板上，穿着纯白体恤和花花绿绿的沙滩裤，张开双臂享受海风。全然没有主人的架子。
　　辛归鹤靠在一旁，海风一股股揉着他的头发，让他有点烦躁。
　　“有个事。”李政懿突然说。
　　辛归鹤在沙发上坐下，柔软席卷他的全身，他捏捏眉头，说:“什么。”
　　事实上他并不想问。
　　李政懿在他对面的木椅坐下。前些天，李政懿跟随老师去埃及学习，金字塔周围的满天黄土让他的眼睛很不适应，导致发炎。现在的他左眼被眼罩盖住，脸上还因为水土不服冒了几颗痘。有点滑稽。
　　“本人不才，有幸跟随老师埃及三日游，收货颇多。”
　　辛归鹤闭上眼，鼻梁挺直但鼻头不知为何有些微红，眉头皱着，不想说话。
　　“你能不能端正点态度啊。”李政懿舔了舔后槽牙，仗着那件保底能让辛归鹤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的事使劲作。
　　辛归鹤睁眼，睫毛柔软修长。
　　“是关于…”李政懿又故意噎住。
　　辛归鹤看他，眸中如有万年死谭，波澜不惊，有点渗人。
　　“易。”李政懿点到为止。
　　辛归鹤一愣，立马坐起，脊背绷直，原本冷漠清淡的眼神变得有神起来。他僵在木椅上，深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间的缝隙。
　　“她在哪？”尾音微微颤抖。
　　李政懿有点不知所措:“开罗大学，考古学院，我，我老师和她拍了张照片，她在那里任教。”
　　任教？阿想当老师了？她为什么要去那里？
　　辛归鹤的脑中嗡嗡作响，他感受到他的全身在颤抖，心跳的震动好似盖过了楼下大街上飞速驶过的超跑。
　　一提到阿想，他就动弹不得。
　　李政懿也没有想到，他居然在开罗见到了传说中辛归鹤的心头肉。以往辛归鹤总是独来独往，身边几乎没有没有正事的异性，有人见他不会利用自身优越的资源，总是有意无意为他牵线。
　　“我在等易想。”他总是这么回答。
　　没人见过易想。长什么样，多高，哪里人，不知道。辛归鹤从来不会透露想的任何信息。仿佛易想这个人是他捏造出来的一样。
　　直到辛归鹤22岁生日那天，他又是同往年一样请假在家里。
　　李政懿一直挺好奇的，他和辛归鹤认识了4年，年年不知道他是在家里干什么。一个人狂欢？那不是他的作风。什么都不干？那又为何偏偏这一天待在家里。
　　何况，李政懿从来没有进去过辛归鹤的窝。即便有人去他家，也总只是开一条门缝，李政懿又不好伸头往里看，免得下次吃上闭门羹。
　　那天他和同事葛宋借着为辛归鹤庆生的借口敲开了他的房门。
　　两人当即愣住在了玄关处。屋内十分温馨，进门是镶进墙壁的嫩粉色鞋柜，客厅很大，首先充斥视线的是毛绒绒的白色地毯，粉色水晶吊灯上的小水晶碰碰作响，沙发是浅灰色法式软沙发，辛归鹤沉在沙发的中心，眼神迷离，面颊红润，发丝凌乱地糊在他的脸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沙发好像要将他吞没。
　　房间内有一处绝不会被忽视。就是沙发靠着的墙壁上一副人像。
　　这时两人才有幸一览易想的真容。
　　长得不是很惊艳，十七八岁的样子。一眼看去是勾人的眼尾，上挑，睫毛细长，眼神如有星辰般灿烂，左眼处有颗褐色的痣。鼻头小巧带点肉感，山根不是很挺直，有着显出幼态感的弧度，右鼻翼处也有颗小黑痣。唇瓣很饱满，上唇偏厚些，嘴角向下，看上去不是很友善，但带点小意温柔。
　　这就是易想的样子，让辛归鹤魂牵梦绕，欲罢不能地想了四年。
　　他喝酒了，茶几上的空酒瓶跌跌撞撞。
　　这点李政懿知道，辛归鹤喜欢喝酒。但都很有节制，可当时桌子密密麻麻一堆酒瓶整整齐齐，他没仔细数。
　　　即便失去了意识，他的嘴里还嘟囔：“阿想，阿想。……”
　　那晚，辛归鹤看上去死了一样。
　　当晚，两人在月色下把他送往医院。那是四年来两人所见到辛归鹤最无助狼狈的样子。

　　见到真人的那天，李政懿在原地至少看了三分钟才意识到这是易想。他的老师正在和她握手，交谈甚欢。一身极简运动风，高颅顶高马尾，身材高挑，比例很好，腿很修长。她化了很淡的妆容，比照片看上去更加成熟，本人不苟言笑，全程是他的老师在维持温暖融洽的交谈场景。
　　他就现在两人的斜前方傻楞着，两只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易想。
　　想注意到了，用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警告他。老师跟随她的目光，看见李政懿，很惊讶地瞪了他一眼，赶紧陪笑道:“不好意思啊易老师，这是我的学生，地质学硕士。”言罢，赶紧示意李政懿上前。
　　易想还是没什么表情，声音冰冰冷冷的，但很清澈，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无妨。”
　　话如其人。
　　李政懿只记得两人最后拍了张照片，是老师让他照的。

　　“归鹤，辛归鹤？”李政懿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辛归鹤眼神涣散，说不出话来。
　　空气凝固。
　　“我估计她现在应该离开开罗了。”李政懿随口道。
　　“原因。”辛归鹤快速接话，同时站起身，准备启程。
　　“她应该是兼职，或者是临时的助教。”李政懿说出自己的判断。
　　辛归鹤懂了，他舒了一口气。
　　幸好，阿想没有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