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心头痣 ...
-
第二天工厂开工,冰希昨晚睡得不怎么安稳,上午十点才慢悠悠晃到了门口。
远远的,她看到一道身影,带着墨镜,头发金黄色披散开来,脸上还有一个红红的印。
“你怎么才来?我都站在这里很久了。”
刘艳看着她,声音很是细小,见到冰希,她有些紧张,总是回忆起昨晚上一巴掌被扇飞的情景。
“跟我来。”
晴空,阳光正洒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走不少的寒意。
由于那一巴掌,赵英也有些埋怨她,尽管没有明说,但是很清楚,再怎么恨铁不成钢,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自己都舍不得动手,给她一个外人扇飞在床上,怎么不难过。
“你妈,好些了吗?”
她缓缓出声,带着些许嘶哑。
“她啊,本来就没什么事。”
冰希冷眼一瞧道:“打在你身,痛在她心,这叫没事?”
“……”
穿过几条堆满了材料的小道,刘艳手不住捏着包的链条,偶尔用手扶着大大的安全帽,更是蹑手蹑脚,因为地上凹凸不平,更有些破烂的玻璃碎片还有钉子,很是锋利。
这会儿太阳偏偏明晃晃的,她一边跟着冰希的步伐,一边从包里捯饬出小镜子来,然后补了补防晒霜。
“还不快跟上,这点太阳,晒不黑。”
刘艳只好随手将东西塞进了包里,瞅了瞅她,经常在工地上干活,居然皮肤那么白净,而且脸上一颗痣、一点斑都没有。
爬了两层楼梯,站在水泥糊的阳台上,
“小心,别掉下去。”
冰希稳稳拽住刘艳,待她站立好。
“喏,你爸,在那里。”
刘艳顺着她目之所及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刘强的身影。
他站在坝子中央,正在往车里装水泥,已经堆得高高的一层。
衣服都被汗水打湿。
他停住,取下胳膊上的那条毛巾,擦着汗,毛巾全部湿透,都能拧出水来。
这还是冬季,周围冰冷的温度和刘强身上散发的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刘艳摘下墨镜,目光深邃,瞳孔皱缩,觉得眼皮子有些酸涩。
冰希站得笔直,看了看她。
今天之所以带她来这里,是因为昨晚上她俩的一个赌约。
说来这个赌约,也真的有些好笑,本来也大可不必,但是她还是想要开导刘艳,不想看到她再如此伤自己最亲的人的心。
“我经常听强叔提起你。”
刘艳探眸道:“说我不听话?”
还带着一个苦笑。
“相反,提起你,他都很开心,说女儿好,是贴心小棉袄,对任何人说都是如此。”
“我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强叔待我很好,也经常跟我聊。”
“他二十七岁才有的你,如今你二十五岁,他就已经五十二岁了,人生一大半都过去了。”
“你好好看看他,背是不是比以前更坨了?头发是不是很多都开始泛白了?脸上的褶子是不是更深了?”
冰希一字一句说着,很是恳切,又带着不屑道:
“你已经二十五了,这个年龄,成家立业的人不在少数,可是你甘愿啃老,还啃得理直气壮。”
她戳着刘艳胸膛,逼得刘艳有些发慌,脚不自觉往后退。
“你父亲这个岁数,你再和别人比一比,别说他的钱了,长期这样劳累,你就祈求他以后身体健康吧,强叔,比同龄的人要苍老许多,原本养你长大,出了社会,该是你回报他们的时候,该是你替他们分担和养老的时候,可你不但不出去上班,反倒理直气壮。”
“刘艳,上次我们在奶茶店碰面,我问你,你父亲是不是刘强,你很不愿意承认,你对我撒了谎。”
“你一边很是嫌弃自己的出生、自己的父母,一边却当个蛀虫不断从他们身上汲取营养,你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我不知道你吸取到了什么东西。”
刘艳眼中带泪,声音哽咽:“对,我就是瞧不起他们,我的朋友一个个家境都比我好,就我父母,最没能耐。”
“别人都是开豪车创公司,他却在这个工地上做着最不光彩的工作,甘心当个最下等的人。”
她眼神带着狠劲,愤愤不平。
“你给我住嘴!”
冰希强忍住,没有再扇她一巴掌,手指关节都被她捏得一阵脆响。
“什么叫最下等的人?在我眼里,工作不分高低贵贱,能够赚到钱就是本事,你一分钱也没挣过,但是凭什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还信口雌黄。”
“强叔不是甘心,那是没有办法,即使这样,他一天也没闲下来过,无论刮风下雨,能做一天是一天。”
“就是你认为的最不光彩的父母,省吃俭用把最好的给你,可是你又是这么挥霍的?”
“你觉得他们配不上当你的父母,那你觉得你配当他们的女儿吗?”
冰希不愿再看她,看向正推着车往前方走的刘强,步履缓慢沉重,焦黄的身躯肌肉干练,却也是枯瘦如柴。
“我一直都希望,那天我见到的那个虚伪又做作的你不是强叔的女儿……”
“这么好的人,理应过得幸福才是,如果女儿也孝顺懂事,那才是真的圆满了,再多金钱也买不来的。”
“你总是比较别人家的父母,可是你拿别人家的女儿来对照过你自己没有。”
冰希说着也很难受,算了,感觉自己对牛弹琴,不对,是在根一桩无情无义的木头说话,一头牛都懂得感恩,羔羊都有跪乳的时候。
可是她旁边这个打扮精致的女生,却没有一丝感恩之心,令人心寒如此。
本来还有很多话,她咽住了,也不想说了。
说多了,伤的是自己,也浪费口舌。
“走吧,不是要比谁的力气大?”
就像一个斗牛士,面对一头毫无理性可言的疯牛,她已经彻底放弃了。
刘艳满脸拧着,面色难看,“谁要和你比。”
昨晚上是她和冰希争吵不休,问她凭什么管她家的事,一个外人而已。
冰希理直气壮地扬着拳头,凭她力气大。
于是刘艳嚷着要来工地和她比谁力气大。
赌约就是,如果刘艳输了,就要跟父母低头认错;如果是冰希输了,就要跟她低头认错。
“怎么?怕了?”
刘艳很是阴沉,“我后来反省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人赌,真是脏了我自己。”
她放着狠话,可是又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本想着带刘艳来这里看自己父亲多么辛苦,以为会感化她,没想到多此一举。
冰希冷哼一口气:
“你滚吧,从此遇见,别说你认识我。”
“看在强叔面子上,我让你三分。”
刘艳背对着她往前走,“呵,说得好像你能把我怎么样似的,乡巴佬。”
“谁愿意认识你。”
……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工厂,冰希确实也没把她如何。
昨晚上一个小儿科的赌约,害她当了真。
这天底下最荒谬的就是,自以为能够去改变一个人……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觉得很累,更是闻见刚才刘艳站的那个位置周围的空气莫名带着恶心的臭味。
一个人的自卑,慢慢滋生出无穷的欲望和虚荣,变得面目可憎,变得丑陋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