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479、第四章 心灵的尽头 (2)

　　「那么浪游学长的内心世界呢？」

　　「内心世界是心灵的庇护所，每个生物都至少会为自己建立一个，同样有强弱远近之分。普通人必须靠物质与常识来营造自己的内心世界，很容易就会被怀特温打开内心，洞悉该人的希望与恐惧，因此他轻易就能操控某个灵魂。」

　　「有些人则很不好懂，防卫坚强。」白羽意会地接话。

　　藻学长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金发院生用了「结界」这个词汇。

　　「强者的内心世界，即使看见了也很难攻击，因为缝隙很少，差异在这里。」逆刃笃定地说。

　　「名为『时川浪游』最重要的必要成分，他的意识与记忆，梦想与经验，快乐和痛苦，与大大小小属于他的秘密，任何我们喜欢概括地称为『心』的部分，都在他的内心世界里，那被怀特温攻击的地方。」

　　「学姊没有试过找到那个地方吗？」白羽不知为何，冲动地问出口。

　　逆刃平静无波地横了他一眼。

　　「我不被允许进入他的心里，这家伙可是把我的名字挂在围墙外特别指名要我下次离远一点呢！」大魔女叹了口气。

　　「男人都是这样。不过算了，我和他也是半斤八两啦！」

　　虽然学姊说这句话的语气接近轻松，但对白羽来说却像当头被浇了冷水。

　　如果深晓办不到，逆刃也不行，他岂不是毫无希望了？

　　「白羽，内心世界和实境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从你出生后才开始建立，并且不断改变，通常在某个人死后经过一段时间，这一生的内心世界就会跟着消失。也就是说，每个人的内心世界是有保存期限的，跟你这辈子的生命经验有关，而在内心世界塌毁后，灵魂通常又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魔女噘着嘴唇，表情有点为难，思考要怎么简单地将重点灌入现在的白羽脑海中。

　　「我这里说的灵魂和平常常听见的幽灵或死魂不同，那只是□□的灵魂，也可以说是一个人的完整灵魂中，比较低级的部分，所以依恋物质界，徘徊于地上。像浪游这种心智强大的魔法使用者，反而不容易留下常人容易理解的幽灵模样，比较接近进入不同的生命层次。」

　　「反过来说，强大的术士灵魂如果还留在地上，经常会转变成恐怖的巫妖，巫妖诞生和踏出第一步的地方，就是破碎的内心世界。」逆刃摇摇头说。

　　「进入一个刚死不久的人的内心世界非常危险，假使你刚好碰上崩塌的时候，很可能连自己的心智都一并消失。然而再晚一点，某个你认识的人的内心世界就不存在了。」她柔柔点出白羽最想知道并赶到的遥远地方，并不一定会等待他的救援。

　　「先别说还有巫术荆棘的威胁，在那个内心世界里的浪游也不是等待救援的伤者，也许，会比较接近怪物吧？」逆刃露出痛楚的笑容。

　　「你们或许不会认出彼此。」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去。请告诉我怎么做。」

　　「白羽，有一件事是最基本的，也是最要紧的……」魔女似乎已非常疲累地降低了声音。

　　「问你的灵魂，是否愿意离开庇护所？」

　　白羽因为这句话愣住了，他一时竟听不懂逆刃想表达的意思。

　　「当你的潜意识无法为你遮蔽恐惧，你的明意识无法为你选择勇敢，你必须背负起全部弱点也必须脱下全部盔甲，内心深处的那个你，还愿不愿意冒险？」

　　魔女又进一步解释，白羽垂手握拳沉思了一阵子。

　　「这就是解放灵魂吗？」

　　「是的。」

　　「万一失败会怎样？」

　　「就算不死也会变成疯子。」

　　「如果成功解放了呢？」白羽又问。

　　「那也不保证你能找到某人的内心世界并且获得进入的许可，只是某个没出过门的小孩好不容易把自己家的门给打开而已。」逆刃说完掩唇咳嗽了几声。

　　「啊，要是有茶就好了……」魔女任性地抱怨。

　　逆刃才刚说完，白羽很自然手忙脚乱地找起茶具，一转身却发现桌子的边角多出一杯热腾腾的桔茶，他连忙端起茶杯递向逆刃，不小心擦过她的手。

　　冷得不像活人。

　　魔女的手指刚碰触到瓷杯时，飞快地缩回一小段距离，白羽认为温暖舒适的热度，对她却犹如火炭。

　　意识到这点时，白羽忽然觉得很难过，不过逆刃还是镇定自若地接过桔茶饮用。

　　「要怎么找到通往学长内心世界的道路？」白羽勉强知道第一个重点是，他必须脱离自己的内心世界。

　　所以深晓学长才用发动萨纳特斯必须先想象死过一次来形容，这样说的确具体很多。

　　这些白羽都经历过了，现在他要小心的就是不重蹈覆辙，但他还需要明灯指引。

　　「用你的方法去找出答案吧！浪游在这间房间生活了很久，也许这里可以找到线索，或者，你心中早就已经有答案了。」魔女喝完茶后，茶杯立刻不知消失在何方。

　　「再说下去真的会误导你，你眼中的浪游和我眼中的浪游并不一样啊！」逆刃淡淡地收尾以后，闭上眼睛假寐。

　　听完这一席话后，白羽抹了抹脸，用力深呼吸后，感觉哽在胸口的硬块掉落了一些。

　　虽然之前他就反复自我告诫急也没用，但是直到再度和逆刃学姊谈话之后才真的笃定下来。

　　他袖手在领导学生的房间内信步浏览，同时放任思维自由联想，就这样绕着圈子，不知过了多久，白羽忽然停下脚步张开眼睛，那是跟着其他大大小小的画作一起被挂在墙上的素描风景画。

　　那张泛黄的风景画大概只有手掌张开大小，被裱框并包覆在玻璃片下，笔触非常写实细腻，绘着一棵枝干繁密，因冬天叶子都掉光了，积着白雪的巨大神木。

　　很久以前白羽就有点在意这张画了，虽然他没和学长确认过，但他怀疑这是姊姊的手笔，白袖并不直接在画作上签名，此亦她的习惯。

　　在白羽进入学园前，他们不是毫无交集，对吗？

　　白羽很确定，这幅素描不会是时川浪游买来的，因为白袖的画作只展不卖，但学长也可能是辗转得到姊姊随手画了就送人的写生画，然后如此珍藏着，而且以画风和纸张黄化的程度判断，可能是很早以前的习作了。

　　看着看着，白羽心中盈满不可思议的感觉。

　　印象中的确是听破流转述过，时川浪游喜欢秀光院作品的事情，但白羽的反应也只是感到高兴，却无针对这一点再和时川浪游攀谈，也许是基于某种他也说不上来的别扭。

　　白羽捧着那张大树素描，低头走到逆刃与时川浪游待着的躺椅前。

　　「我不是很清楚，但也许只能这样做了。」白羽没头没脑这样说，但逆刃似乎能理解他的意思，露出鼓励的眼色。

　　「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我可以解放灵魂，到达学长的内心世界，事情还是没有改善，因为那只是我想做的事情，不是学长希望的。」只要那支黑色蔷薇还插在时川浪游的灵魂上，即使他愿意也回不来这个世界，跟白羽一厢情愿地跑过去挽留无关。

　　因为白羽知道时川浪游的作风，也相信他的能力，只要是能够自己挣脱的束缚，时川浪游就不需要他人多事冒险。

　　那一定是很可怕的折磨，透过最后看见时川浪游灵魂的深晓转述，他竟连遗言也无法说完。

　　「哦？那么你是打算放弃了？」逆刃引导着少年说出真正的想法。

　　「都是因为我，学长才被怀特温袭击，都是我的错。」

　　「知道吗？这种话听起来太过任性，以后别再说了。」巫术学院的学姊叹了口气。

　　「对不起。」

　　「没关系，是你的话，还需要多多撒娇，但是，那种听起来很认真的傻话就别说了，尤其不可以跟会当真的人说。」

　　「以后吗？」白羽想弯起嘴角表示，但又觉得要使出这点力量太困难。

　　「你一定会有『以后』的，像你这样的孩子不能活下去，大理就太不公平了。」

　　短暂的时间里，明明拥有比正常人类还要稀少的自由与生命，白羽却已经好几次都赌上自己的全部，毫不吝惜。

　　即使注定要失去的与天生就缺乏的部分，可以靠后天加倍地补回来，但他偏偏就要保护着那少数的，不得不失去的东西。

　　「告诉我，你还想怎么做？」直到刚刚的动作和宣言，少年的反应都在逆刃的预料之中，大致上没有超过太多，除了白羽选了一张画才走回她身边。

　　「我要设法拔出怀特温刺进去的巫术荆棘，麻烦学姊，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支持我，拜托妳了。」白羽在逆刃前方单膝跪下，一手抱着素描画作，沉重地说。

　　逆刃的笑容终于怒放。

　　「刚相遇时我太轻慢地对待他，因为不打算营造什么认真的关系，被浪游看见了本性呢！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你知道他对朋友的定义吧？就是这样严格的男人，所以我已经失去打开他心门的资格和钥匙了。」逆刃说。

　　「他一直在寻找不勉强他的人，谁叫他太引人注目了，被浪游吸引的人总要勉强他回头看看自己，我想他真的烦了。但是你不一样，小学弟，你什么也没做错，浪游也总是信任你。」

　　她对白羽伸出手，轻轻地招了招。

　　「所以，浪游的事也拜托你了，现在可以救他的人只剩下你了。」

　　白羽点头，他再度起身，跨前一步，将手放在没有生命迹象的黑发男子左胸，现在他已经能清楚地看见怀特温的巫术和蔓生缠绕的漆黑荆棘，以及那要让他全身出血似的锐利刺痛。

　　白羽握住顽强地刺入心脏的荆棘，手里的巫术之影像是漆黑毒蛇开始不安地挣扎。

　　「消失吧！粉碎吧！如果这巫术荆棘也是我的力量，现在我就要取消这股魔力。」
　　少年喃喃自语。

　　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视野涌入大雾，那段时间白羽无法感觉意识，也不曾陷入沉睡和作梦，时间像是静止了，无法堆积记忆的空虚，比起他在水脉空间里遭遇的精神漂流更难以言喻。

　　没有天崩地裂的变化，白羽睁开双眼时，他还在时川浪游的小会客厅里，男子仍然不曾苏醒，但他看见逆刃赞许的微笑。

　　「你办到了。」

　　「是吗？我不知道如何……」是他体内「怀特温」的灵魂做的，白羽无法解释，更不想去意识，因为真正的白羽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理解那种神秘效果如何发生，假使他不认同怀特温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这样已经相当足够，他可以安息了。」逆刃说。

　　「不，我还是要找到学长的灵魂，我希望他能回来，至少，我有话想跟他说。」

　　白羽拿着相框在躺椅旁的地毯坐下，靠着椅侧闭上双眼，开始一场幽暗的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