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432、第三章 敲钟人之死 (3)

　　咒术学院内外弥漫着诡异的紧张气氛，自从发现敲钟人尸体，接着每日失踪消息频传，到处响起又长又乱的争论声与脚步声，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

　　时川浪游靠着躺椅宛若雕像，疲劳与紧绷的压迫感不断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旁人不由自主跟着紧绷起来。失踪事件以来领导学生的小会客厅门不曾关闭过，地毯也快被鞋子踏穿，时川浪游不曾有过沾枕机会，纵使有这个机会，领导学生恐怕也不会放任自己顺求休息的渴望。

　　即使是现在他仍然张着眼睛，用一种遗世独立的虚幻眼神处在众人之中，其他人也知道他不可能不累，但却无法不等着时川浪游的意见。

　　时川浪游身上有着一般洛歌斯学生罕见的协调性，以及其他人不打算主动也不会喜欢培养的联合任务经验。换言之，时川浪游因为时常站在统帅任务进行的位置，他对队伍组成的他院院生就必须了如指掌，长久下来，他也拥有某种能抽离术士迷思的眼光。

　　这是领袖都会具备的一种洞察力，但也变成每当意外出现，领袖就必须背负起的义务。

　　「十个人了。」温公爵低沉地说。

　　「我们现存未毕业的院生也才七十五个。」

　　从敲钟人的死亡开始计算这次隐形攻击的损失，目前进入第七天，已经有十名洛歌斯学生失踪，加上外院院生总数达到三十五人下落不明，附加一名死亡的敲钟人。

　　他们也不太敢从现有的学院中抽调人力来，以免牺牲再扩大，因此目前都让各院巩固位置做好防守支持的准备，以协助联络咒术学院的毕业师生和在白梦堡以外的学园地域搜寻失踪者为主，那也是相当费力的工作了。

　　「比例有点高不是吗？」逆刃微笑。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之前任务惹到的对象？」

　　「那又多到懒得去想了。」时川浪游务实地回答。

　　「老师们怎么说？」

　　「还是没有迹象。」藻公事公办回答，「解剖报告在这里，我们确定不通知警察？」

　　「这座古堡的胃口可是很好的，我不想给自己增加麻烦。」时川浪游轻轻地交迭十指放在大腿上说。

　　他们都发下誓约过，基本上就算对不请自来的平常人也无法见死不救，派不上用场的累赘自然愈少愈好，以免还要花力气去保护，变得绑手绑脚。

　　「工程准备进度还要听吗？」温公爵又问。

　　「找人和测量并不冲突，可是我怀疑为何建筑学院忽然对我们那么有同学爱？」

　　「对啊！剩下来的个个打死不退，本来接续有人死亡和失踪，他们应该要知道怕了，怎么想都不是做这个的时候。」有人插嘴评论。

　　「的确是很奇怪。不过我也可以做到让外人同心协力，只要给他们施加暗示就够了。」逆刃说。

　　「有受到控制吗？」某种意味上，洛歌斯院生各自分散并且耗费大半精力都是为了保护这些外人，他们本是成群结队的狼，现在却成了看守羊群的牧羊犬。

　　「目前调查情况是没有。我的专业意见虽然很诚实，但直觉是请不要相信我。」逆刃微笑。

　　「妳是说真的？」

　　大魔女的意思是，如果她也被误导了，那么相信逆刃的同伴会跟着被拖入陷阱里。

　　「你知道我们菲尔梅凯亚的人很注意这方面，因为巫术和势力范围也有关系。」

　　同样用动物来比喻，咒术学院是聚守白梦堡的狼群，巫术学院生却是散布在学园的蜘蛛，她们有一种奇特的排外性，因此倘若外来巫士进入学园便会直接在所有魔女之间引发连锁反应的关切。

　　「感觉不到并不代表不存在，依靠精神力的现象魔法不需要吸血，我知道这在我的业务范围内，浪游，但是我感觉不到，妖更不行，在我能力以下的巫士还有能躲避我们耳目的生物基本上可以排除。大概也不是恶魔，如果是的话，我的朋友会告诉我答案。」

　　成功的巫士会和恶魔订定契约，使其成为帮手，负责战斗或感知敌人动向。

　　「但是，那个未知者的确还在白梦堡里，可以确定的是，他不属于光明。」

　　「辛苦了，薇奥莉特，妳的消息给我们缩小不少可能。」时川浪游说。

　　「我们的世界可不适用奥卡姆剃刀理论。」魔女眨了眨眼。

　　「还有一点算是忠告，我亦向菲尔梅凯亚学院院长询问过，她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插手，所以那位大人大概知道原因，却不愿告知。你们倘若不行就退出白梦堡，不要做多余牺牲。」

　　「届时也不会让妳为难。」时川浪游并未正面回答她。

　　「希望如此。」逆刃仍是雍容大方地回应。

　　「其实截至目前为止，我有一项推论，可是这个推论需要一个人帮我完善。」时川浪游看向温公爵，后者始终傲然站立着，领导学生于是直接提问：「萨珈阁下，倘若你拥有白梦堡，你会把城堡如何处置？」

　　「我会希望她保留目前的状态。」温公爵不假思索地说。

　　「那么改建工程必然让你不悦了？」

　　「那倒是不会，如果是学院需要，毕竟这里早就不是传说中的白梦堡，只是一砖一瓦也好，我希望尽可能让原来的东西留在这里，所以维持她的威严性，起码不会因有朝一日变成废墟而被彻底移除来得好。」温公爵稳重地回答时川浪游的假设问题，但也不讳言他想占有城堡本身的愿望。

　　「原来如此。」

　　「你的推论是什么，没有证据也无所谓，说出来让我们思考。」藻如此要求道。

　　「我想，一直以来都平安无事地仰赖这座古堡为我们遮风避雨，里面的原住民对我们也大致友善，直到改建活动开始，一开始失踪的就是测量团队，很明显对方是冲着我们打算改变白梦堡现观这一点而来。」

　　时川浪游对逆刃随口提到的寻仇说并未认真的理由在于，打从一开始事实就非常明显，第一批失踪人口里面，洛歌斯院生只占了一个，往后也是如此比例，以不懂法术的外人较容易被袭击，所以直到现在失踪人数已经累积到三十五人了，这其实是相当夸张的数字。

　　白羽和破流不知事态严重，因为他们对来来往往的院生总人数仍不清楚，可是时川浪游和其他院生非常明白，情况根本没有失控之说，因为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没获得主导权。

　　「这一点很明显。」妖赶紧点头，仍然皱着俊朗的五官。

　　「我想凶手应该是和飞翼家族有关的人，也就是切身与白梦堡有因缘的存在，否则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间点这么做，针对学园和我们都可有更好的攻击地点和时机，现在我们的学院因为改建活动需要更多人手，驻堡师生的实力反而比平常更接近完整。」

　　「可是现存的温家族人里，据我所知，研习魔法的人已经不多，就算有也无法做到大规模绑架，起码没有族人超过我目前的程度。」温公爵彷佛对矛头指到自己身上毫无感觉，冷漠地补充意见。

　　「是的，最现实的还是能力问题。」逆刃微笑。

　　「可是我还是无法轻易放弃这个推论，目前没有别的可能性比这个更接近了，所以我想怀特温这位大魔法师，我们白梦堡的传奇，问题应该出在他身上。而你是研究他的专家兼后裔。」时川浪游直言不讳地挑明。

　　「咳。」温公爵忍笑轻咳。

　　「原谅我，这个假设实在太古老了，如果那么远古的人物能回来作祟，那我们也可以寻求初代大魔导的解惑与保护了。我的兴趣并不是用黑魔法让祖先复活，如果想这么做也该去菲尔梅凯亚学习相关知识，我只是想寻根而已，我是个绅士，对危害世界缺乏热诚。」

　　「我怀疑的不是你，而是别的恶灵，传说飞翼家族也有精通巫术的人，怀特温更是兼具多种法术天赋，不管以前或以后，这个世界有他的爪牙存在并不奇怪。凯因老师已经给过我们暗示了，噬夜事件的恶灵曾经连其寄付的尸身一并封印在白梦堡，不久前封印又被巫士破解。」时川浪游环顾众人，这才缓缓补充。

　　「温家后裔又集中在中央星城，古代杰弗炎斯王国的首都旧址，当时怀特温所效忠的王国，这实在很难不有些联想。倘若凶手是怀特温的手下，积蓄力量前来白梦堡，或许可能会和你这个后代子孙有所联系，也许是精神上的暗示，难道没有任何可能带来线索的梦或征兆？」

　　「睡都没睡，又何来作梦？」温公爵淡淡说，随即话锋一变，锐利地回复：「早猜到你会怀疑我的出身了。我比你们都要更清楚怀特温是何种魔法师。」

　　怀特温是个伟大而多变的魔法师，地位崇高的大贵族，没有人质疑这点，但是和历史上他被塑造成符合人们对魔法师印象的阴沉神秘描述不同。

　　在温家故事里，他是一位风流浪子，也是爱护领民的领主，因为人们对他的记忆停留在十九岁之前，故也有稚气傲慢的一面，深得国王与宫廷贵妇宠爱。

　　这个地位仅次于国王的大公爵领兵作战的纪录不只是在魔法书上，就连历史与民间故事也是有名的，只是前者会删去他使用魔法的传闻而夸大他雄才大略的部分，后者则正好相反，将怀特温想象成无所不能呼风唤雨的神奇大师。

　　两者在温家的故事里都属真实，但他也是会扮成肮脏小兵混入敌阵，和敌人或下属把酒高歌，互开玩笑的诙谐人物。

　　哪怕怀特温待过的营火，在第二天就会化为堆满焦尸的大坑，一切空洞毁坏，他□□的黑暗重甲战马铁蹄毫不留情地踩碎白骨，这些矛盾都象征了怀特温。

　　然而不管魔法师以哪种面貌活动，接触他的人都能直接感受他某种本质性的魅力，一种擅长沉思的文静，还有那完美魔法师特有的，被自然所爱的美好容貌，脱俗而纯粹的气质，绝对不同于三流版画里披着斗篷手拿魔药瓶的猥琐男人，而是传说里的魔术之王。

　　除非是通过考验被交付钥匙的家族继承人，后代子孙谁都不被允许观看怀特温的真实画像，这是以防万一有人动了邪念，反而被他的黑暗力量吸引，种种纪录证明哪怕是接触他的遗物或文字都有被操控的危险可能。

　　怀特温之死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对所有魔法师而言都是件悲剧，许多魔法成了永远无解的秘密并不再被使用，而他们失去了唾弃的对手和师法对象。

　　「早在初代大魔导那个法术的黄金时代尾声，魔法还是非常混乱的名词，因此稍微接触研究那个时代的魔法典籍就能得到一种粗略但可信度很高的印象，那就是想证明怀特温没死或者找到尸体复活他的狂人非常之多。」

　　这种纪录陆陆续续到五、六百年之后还屡见于大陆各地，也许这就是初代大魔导为何要直接把怀特温的城堡当作新世界第一个教习魔法的专门学院地点，费了煞多苦心让被诅咒的土地恢复绿意，并且使警觉性高、天资勤敏的魔法种子们聚集学习奥秘技术的理由。

　　为了让传说永远只是传说，再让这传说被遗忘，人们将会记得白梦堡是一所学院，而不是魔法师遗留的土地，里面从以前住的就是学生与教授魔法的人。

　　「只是遗忘就会疏于防范。」时川浪游冷不防说了这句话。

　　「狂野的魔法文明在劳亚大陆已经凋萎得差不多后，聚集了最后资源的洛歌斯学院才有所谓的学院黄金时期，但那基本上是规模不大的复兴而已。」逆刃也熟知白梦堡的历史。

　　「所以我代表温家全体成员，肩负着监视怀特温的任务，为了铲除任何想使他复活，利用他遗留之物，无论是知识或魔法道具作恶的存在，我需要理解敌人的知识，消灭敌人的力量。」温公爵有力地表示。

　　「你们一直觉得我很崇拜那个魔法师？」

　　其他院生眼色飘移起来。

　　天天穿成怀特温肖像画的模样，正常人都会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