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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月初五侠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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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嘉元三年的五月初五,似乎是个颇不寻常的日子。
大乾王朝都城越京,这座当今江湖上的名城,自半月前开始,就已逐渐显示出一种近乎反常的热闹。而到了五月初五这天,更是人潮拥挤,车水马龙!天公不作美也挡不住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地向城中蜂涌而来人群,好不热闹。
人声鼎沸,马啸嘶鸣。
放眼越京城中,不论茶楼酒肆或者客栈饭馆,到处是人。这些游人中,从懦雅风流的文人雅士,到衣衫褴褛的乞丐,从七老八十的老妪老者,到尚在襁褓的幼儿男女。江湖术士、游方郎中;三教九流,僧道尼俗等。
同一天夜里,都城东北方的清风岭,却是寂静异常。
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坐在一处大石块上,这少年面如冠玉,眉飞入鬓,冰冷明澈中略带邪魅的眉眼竟似糅合了仙气与妖气,清丽出尘中又携带着几分慵懒随性。高挺的鼻梁,嘴唇极薄,透着机敏和灵气。
此时正悠悠地仰着头,眼望虚空,不言不动。像在欣赏着天空中浮动的乌云,又像是想起一些遥远的往事而陷入一片沉思。
良久之后,少年人缓缓收回目光,从腰间解下一只三尺长、上镌词赋图文的墨色洞箫,放到嘴边轻轻的吹奏着,洞箫呜呜作声,似啜泣也似哀悼,余音在夜风中回荡,丝丝缕缕。
他的正面不远处躺着一具尸体。
少年人吹奏着洞箫,注视那尸体好半天才收起墨箫,长叹一声,跳下石块走过去对着那尸体恭谨的拜了三拜,低语道:“老前辈仁慈一世,竟死得这般凄凉,连个收尸人都没有……。”
正待俯身去整理那尸体,夜风中突然飘来一阵凄凄呖呖的哭声。
那青衣少年疾快的闪身藏身于大石块后面,只听那哭声愈来愈近,片刻间已到了那具尸体前。
只见来人一身白衣,一头青丝披散,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神色凄然的缓缓蹲下身子,打开身后的草席,哭哭啼啼的把那尸体挪到草席上裹起来。
蹲在大石块后面的青衣少年心中暗暗忖道:‘这位老前辈已六七十岁,这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而且这么多年也没听到这位前辈娶妻生子的消息,怎么会突然间冒出个小姑娘?还到这里来给他收尸。’
思忖之间,一位黑衣男子已如飞而至,尖刀直逼那姑娘后背。
青衣少年抬眼打量来人半天,心中暗道:‘莫不是这位已死的老前辈和这小姑娘并非全无关联,这黑衣人竟是要来斩草除根的?今夜既教我遇上了,又岂能袖手旁观。’暗中掏出一把乾坤镖握在手里,如若那黑衣人出手伤那姑娘,就立刻出手拦住。
那白衣少女整顿好死者的尸体,抬手将鬓边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回头望着那黑衣人,轻轻叹息一声,道:“我给他收尸完后自会离开,前辈你又何苦追着我不放呢!”
她说的凄楚可怜,神情却是极其镇静,丝毫没有惧怕之意。
这黑衣人面寒如铁,双手紧握大刀,双目精光如电,射定白衣姑娘脸上,冷声道:“老夫看你年幼,且这徐长风又求我务必放你一条生路,我才一而再的放过你。但你却再三挑衅老夫的底线,你自己数数你犯到老夫手里多少次了?今天休想我再放过你!”
那姑娘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看着那黑衣人,道:“我承认我之前都是故意冒犯前辈的,可是既然你以前都能饶过我,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行呢?况且我这次只是来给长风大侠收尸,待我把他埋了就离开,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黑衣人气笑了:“为什么不行?老夫今晚就告诉你为什么不行。”
白衣姑娘站起身来,抬手纤纤素手,理了理身上白衣,面色沉冷地看着那黑衣人,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先前明明有很多次机会杀我,但你都放我离去。这次除非你能把我擒住去见那莫堂主,或者把我杀了。否则我若逃脱,你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那黑衣人愕然道:“你怎么知道莫堂主?”
白衣姑娘道:“我不但知道莫堂主,我还知道你们这一次出动了多少人。”指着地上的尸体:“只为取他性命!”
那黑衣人听得怔住了,道:“瞧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是人小鬼大,居然打听到这么多……。”语气微顿一下又道:“你还知道多少?”
白衣姑娘摇摇头道:“你们一行十五个人,那天一堂堂主莫不为亲自指挥,只为取徐长风的首级!也怪徐长风的过于狂妄,否则你们这十几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他。我既然敢来给他收尸,自然是做足了调查,知道你们后面还有多少准备。只是没想到遇上的竟是个弱的,呵呵……!”
那黑衣人怒道:“无知小儿,竟敢看不起老夫!”正要出手,那姑娘道:“到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你这人素来为人善良,不然你早就把我杀了。要是碰到其他人,我也不一定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
那黑衣人行走江湖多年,确实很少杀人。这一次也是看着这个小姑娘年纪还小,嘴巴又会说,她屡次挑衅自己,自己都看在徐长风的关系上放她离去,但是此刻见她言辞犀利,神情冰冷,没有一点之前的可怜模样,不禁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当下说道“老夫屡次放你逃生,你可知老夫名号?”
白衣姑娘道:“你姓王名卓,字无常,擅耍大刀,人称尖刀客。对与不对?”
那黑衣人听得愣了半晌,道:“可是老夫自报家门了?”
白衣姑娘摇摇头,指着他身后的一把长柄大刀,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拿起那百十斤重的长柄大刀。”
王卓心中暗忖道:‘这姑娘心思如此缜密,性情刁钻古怪,只怕放任她离去,日后必是一大麻烦。’高声道:“小丫头,老夫数次放你离去,已是仁至义尽了。今夜不管你三寸不烂之舌,如何说得天花烂坠,老夫非得捉住你不可。”
白衣姑娘道:“我已再三言明,以你的能力是抓不到我的,你如果一定要为难于我,那我只能得罪了。”忽而转头看了一下不远处的大石头,白绫自袖中飞出,卷起地上的草席,转身就要离去。
王卓拿起大刀冷哼一声,道:“站住,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要老夫亲自动手?”
白衣姑娘笑道:“你我都不必动手,在场的不止你我二人,相信到时候莫不为也不会为难你,如果你动手了,我就去莫不为跟前说出我以前挑衅你的经历,你猜那莫不为会不会……?”
王卓道:“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到时候老夫死不认账,你但口说无凭。”
白衣姑娘道:“哦?你不信吗?此刻这附近就有人暗中观察你我二人。”
王卓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这是想要金蝉脱壳。”
白衣姑娘冷笑一声,指着二人不远处的大石块,道:“你自己去看吧!”
隐身石块后面的青衣少年暗吃一惊,思忖道:‘好厉害的姑娘,原来她早已发现我的存在了。’
王卓半信半疑的看了那石块一眼,厉声喝道:“什么人?还不赶紧出来?”语音未落,就看到一个青衣少年自石块后面飞身而起,长身玉立的落在石块上面立稳。
王卓内心大震,暗道:‘这难道是这小丫头带来的伏兵?难怪她敢一人来此!’暗自握紧手中大刀,冷冷说道:“阁下何人,为何会在此处?你和这小丫头是何关系?”
青衣少年冷眼打量了一下王卓,摇了摇折扇,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奕……大山。”心中暗道:‘怎么忘了先起个名字再出来了?这名字……将就吧!’目光掠过那姑娘,接着道:“至于这位姑娘么,在下却是素不相识。”
王卓冷冷说道:“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奕大山摇着折扇道:“一代大侠徐长风的葬身之处啊!哎呀!真是可惜呀!真的可悲呀!”
王卓听得云里雾里的,问道:“可惜什么?可悲什么?”
奕大山道:“可惜这清风岭的大好风光,不被用来观赏,竟是被用来埋葬一代大侠。可悲一代仁风大侠,却被几个小人所杀,死得如此凄惨。想他一世英明,救苦济难,想人未想,急人所急。死后竟连一处葬身之处都没有!真是可惜啊……可悲啊……”
王卓冷冷道:“在徐长风之前,老夫刀这把已砍下十五位武林人士的人头,我瞧你这小娃子是想做这第十六个。”
奕大山收起折扇,笑道:“凤……奉若奕某怕死,就不会出现在这里。”略微拱手,冷冷道:“二位继续,在下失陪了。”
纵身一跃,已是三丈开外。
王卓心头暗咳道:‘好生厉害的轻功,一跃三丈远。’思忖间,但闻那白衣姑娘道:“姓王的,山高水长,后会无期!”回头看时,那白衣姑娘已携着徐长风的尸体,如月下流星般,急速跃出两丈之外。
王卓当下一抖手,两把子母刃破风追去,分别取那白衣姑娘背后两处大穴。
白衣姑娘素手一挥,一条白绫自袖中飞出,裹住两枚暗器朝王卓扔去,趁着王卓多开暗器之时,跃进树林里不见了。
王卓看着四周杂草丛生,林深树多,怕那姑娘有埋伏,只好作罢。
且说奕大山,离开之后又借着林木草丛掩盖,折身去追上那白衣姑娘。
此时雨过之后,清风阵阵,吹得人神舒疲褪,奕大山就不用轻功,改用腿疾走。片刻间便在清风岭出口处追上那姑娘,想停下脚步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假装一副追上这姑娘,想帮忙的样子。
那白衣姑娘听到有人跟踪,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来人,不待奕大山开口,便厉声喝道:“奕大山你好大的胆子,你当真不怕死?”
奕大山听她口气如此托大,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开口就是对自己的指责,心下虽然不爽,但还是强行忍下,缓缓开口道:“姑娘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那白衣姑娘冷哼一声,道:“那王卓没骗你,他那柄刀下确实已有十五条冤魂。你今夜能够脱身,纯属是因为他前几天跟人交战时不慎受伤。那王卓也是个好颜面的,不肯找同伴协助,刚才也是一直在撑着不肯出手,不然你以为你能侥幸脱身?!”
奕大山暗道:‘我这是被一个跟我一般年岁的小丫头教训了?’忍住怒气,冷哼一声,道:“姑娘都能脱身,在下又何必惧怕那王卓。”
白衣姑娘道:“我自和你不同。”
奕大山道:“哦?有何不同?”
白衣姑娘道:“别说他王卓捉不到我,就算他捉到我,他那东家莫不为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奕大山暗道:‘听这口气,恐怕是个难缠的姑娘,若是和她纠缠上,以后必将麻烦不断,还是尽早脱身离去为妙。’转身就往出口西边边走去。
那白衣姑娘突然问道:“你和徐长风什么关系?你为何要拜他?”
奕大山暗忖道:‘被看到了?’转过身折扇一摇,道:“不过是路过这里,看到没人给他收尸,就拜上一拜,以示对大侠的尊重,并无关系。”
说完大步离去,几息之间便已离清风岭出口几米远,那白衣姑娘立刻飞身追上去,她身法虽不及奕大山奇快,但是要追上没用轻功的奕大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奕大山看着追上来的人,皱眉道:“不知姑娘还有何指教?”
白衣姑娘仰着下巴,眼神睥睨的看着他,道:“看在你祭拜徐长风的份儿上,我救你一命。”
奕大山惊住了,奇道:“你?救我一命?”
白衣姑娘道:“不错,是救你一命。因为你活不过明日日出之时,到时候这世上又要多一条冤魂了。”
奕大山冷哼一声,道:“没想到姑娘小小年纪,心肠竟是如此歹毒,平白无故咒人早死。”
转身刚想走,那白衣姑娘身影一晃,直接拦在奕大山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奕大山心中大吃一惊,暗中运气戒备,只见那白衣姑娘又往后退了两步,神情严肃地道:“你必须相信我,因为你到过徐长风尸体一米之内。他们在徐长风的尸体周围都洒了剧毒,为的就是防人给他收尸!”
奕大山暗叫一声惭愧,自己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站在那里不再言语。
那姑娘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奕大山,道:“从这里往西南方向一直走就是越京,你在明天日出之前到越京城外的城隍庙去找一个乞丐,把这个交给他,他自会救你。”
伸手接过玉佩,奕大山暗道:‘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人脉这么广?能轻易调查王卓等人行踪不说,还能和花子搭上关系。’一时间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只好姑且任由她去了,将玉佩收起来道:“姑娘,若是在下用不上这玉佩,该如何归还?”
白衣姑娘信誓旦旦的道:“你用得到。”说罢转身携着徐长风的尸体离去,白衣飘遥,迅速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