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寄》谢伏

14、女为谁容（三）

　　孙维的腿真长啊，这线条不输游泳馆里的这白色躺椅。我在心里羡慕。她用一条白色浴巾斜搭在髋骨上，完美地露出比小腿粗不了多少的大腿。走过的人看似若无其事，但是都忍不住回头偷瞄一眼。依依姐说她办了游泳卡，一年200次只要一千块钱，叫孙维和我们几个来游泳，她可以帮我们刷卡，反正这200次一年她肯定游不完。我不会，就只能坐在泳池边晒太阳，钟巧巧也不下水，说是这几天不方便。
　　依依姐湿漉漉地从水里爬出来，说，“你们看有好几个游得可好看了，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我就只是能浮起来，接着往前游。”
　　“是哦，你看那个女生，穿黑衣服那个，这这自由泳游得多潇洒。”孙维也朝水里的一个女生看去。
　　依依姐说，“人家都是专业教练教的，可能从小就学了。”
　　明云说，“你们来游泳还看别人游得好不好看，我怎么就只会看美女？学艺术的人看世界就跟我们不一样啊。”
　　“你可以连帅哥一起看。”钟巧巧眼馋地看着那边和女朋友一起走过来的高个子帅哥。
　　“你们俩，白白浪费人家两张门票，一个连泳衣都不敢穿，一个说不方便，真是的。明云，快去更衣室换泳衣下来。就这么泡着也挺舒服的。”孙维知道明云没有泳衣，出发前在她租房楼下的小卖部花了15块钱给她带了一件上身红底白花，大红短裙摆的泳衣。
　　见孙维要过来拉人了，明云连忙站起来，拿了更衣室储物柜的钥匙，去换了泳衣。她觉得自己胖，很不愿意把身体的任何一个该遮住的地方露出来。她畏畏缩缩的样子让孙维很不耐烦，一个劲儿催她快点下水。
　　孙维拿了一个游泳圈扔给明云，说，“自己摸索一下，很快就会了。”
　　明云套上泳圈，试探着从扶梯摸索着进水里。水不深，大概到脖子，为了更强的安全感，她把脚踮起，慢慢用腰部压住游泳圈，让自己浮起来，用一只手划水。虽然阳光很好，但是水其实并没有被晒暖和，她一开始冻得打了一个哆嗦，后面游动起来就感觉不到冷了。孙维下水来和她一起游了一会儿，她很快就能在游泳圈里快速地向前，渐渐感觉到这项自己还没有掌握的运动的乐趣。浅水区的人很多，她们一个从小会游拥，一个带着泳圈，就往深水区游去了。
　　她们坐上白色的躺椅时，身上的水还滴着，大家用浴巾擦了擦上面才坐下来。
　　依依姐知道明云跟李玉分手了，就问她，“李玉最近找过你吗？”
　　孙维没有等明云开口，就说，“妈的，不是个好东西，没有追到别人的时候，我看他挺殷勤的，一追到，就不知道珍惜了。”
　　明云赶快止住孙维的话，她自己的事情，不希望别人来评价，“没有联系了，他跟那女的好上了，就是他兼职的那个店里的女生。”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面不知道含了多少无法承受的痛苦和无奈。
　　“听说长得挺好看的？”依依姐问道。
　　“呵呵。是哦，比我漂亮。”明云失望地笑，心里酸楚。她知道那个女孩子就是比她白，比她瘦，五官也比她好看，想到这里，心里就不是滋味。
　　“男人嘛，真的是没一个好的。只要有几分姿色的，有几个不想扑上去。”依依姐的气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
　　“我还是相信以后会遇到好的，先把人渣见了，剩下的就是对的人了。”明云咬牙切齿，但对未来的自信心还是很强，虽然忍不住要骂李玉。
　　钟巧巧精神不太好，病怏怏的样子让人怀疑她要么是头一天晚上没有睡好，要么是得了什么隐疾。她很好看，但是不如林黛玉，所以还是精神一点比较美。柔弱这个人设只适合美到极致的人。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烟，问依依姐要不要，依依姐不抽烟，摆了摆手，明云也摇了摇头，她递一根给孙维，两人旁若无人地在椅子上斜躺着，活像电视剧里那些抽大烟的民国男人。孙维觉得那样很酷，钟巧巧是真的想抽烟解闷。
　　依依姐仰一下头，仿佛要把鼻子里的假体摇上去一些。“哎哟，我这鼻子，最近照镜子感觉老是亮咣咣的，而且还隐隐约约的疼。就鼻尖这里，感觉垫进去的硅胶往下掉了下来。”说完她用眼睛看了一眼鼻尖，又意识到这会形成斗鸡眼，就立马看向前方了。
　　高个儿大胸的孙维，在新生入学的迎新晚会上走秀的时候，就吸引了不少师生的目光。但是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在一生下来就得到老天的眷顾，依依姐为了能够让自己更有吸引力，并用这些花钱整来的美貌挣更多老大叔们的钱，没少往美容院跑，除了保养好皮肤，就是想方设法地对那张脸进行调整。她又开始她的陈词滥调，但是大家都不排斥她的人生哲学：“也就是你们这些小姑娘好骗，大好的青春，跟什么孙维讲的那什么李玉鬼混啥子嘛，浪费时间，到头来结果还不是一句拜拜，照我说啊，与其花时间陪着这些坏小子长大，还不如找个有钱的老板，二奶又怎么样，被包养又怎么样？等有一天青春不在了，你有钱啊。”
　　现在回顾，很难想象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说出的话。她早早结了婚，生了儿子以为人生就这样了，谁知道老公现在也成了别人的老公。说直白一点，抛开一切隐晦和含蓄，依依姐的二十到三十岁的人生就是借着到大学读成教音乐班的幌子，在大城市里通过不知什么途径成了很多有钱人的“二奶”。但是她这个人却让人讨厌不起来，至少身边的人是这么认为的。毕竟这些年轻学生不是那些有钱人的太太，一时无法与她们共情。
　　李玉是明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正式地跟一个男孩约会，谈恋爱，发生关系。很快，那个人就变成另一个陌生的样子。她所受过的所有教诲都是让她把这一切吞下去，不要表露出自己的脆弱——除了在最好的朋友面前。
　　依依姐接着“陈述”她的另一个人人皆知，又白听不厌的哲学，“这个世界没有几个人不在乎女人的外貌，我们要漂亮，这样才能占据有利的地势。”她转向明云，“明云倒是基础不错的，要是再去微调一下就更好了。尤其是你那嘴唇，一定要弄一下。还有，叫医生给你把你那两颗虎牙磨了，那样看起来柔和一点。”
　　正在凉拌莴笋丝的孙维一边搅动那盘菜，一边大声地接话，“明云的虎牙好看的，可千万不要去整，搞得整整齐齐的有什么意思嘛，牙齿只要白就可以了，凌乱美也是美。”
　　“我这可不是乱啊，”明云下意识地添了添右边虎牙的牙尖，“牙齿不就该这么长吗？你看那些虎狼之牙，不也都尖利无比？再说了，我牙齿不尖，只是有幅度罢了，不会花那冤枉钱去整的。哈哈哈。主要还是没有钱。”
　　依依姐也就这么一说，别人听与不听，她也不太在意。
　　想想现在的离异的自己，对比一下彼时失恋，有一群朋友在身边，虽然忧伤，但是总能从别人那里获得陪伴和力量。明云在日记里写道：其实我也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心理医生也没必要接着看，我就是很孤独而已。如果有能长期持续的交际圈子，就不会觉得这么哪儿哪儿都不好了。

　　孙维和明云正走在喧闹的街上，孙维瘦高，明云比她个子小一点，身材也要壮实一些。她穿着时下流行的铅笔牛仔裤，腿又细又长。上身着很色紧身T恤。明云穿着蓝色的短袖T恤，宽松些许的淡蓝色牛仔裤，那可是她跑了很多商店找到的显腿瘦一些的裤子。
　　孙维问明云，“那天在我家，依依姐不是叫你陪她去整形医院调整鼻子了？从那之后这几天都没有见到她哦。”
　　“我跟她去了。看她躺在狭窄的手术台上被划开鼻子，取出原来那一小块硅胶，然后有放一块好像质量好一些的进去，然后我就想啊，这辈子绝对不会在自己这张脸上动刀。”
　　“能跟她一起进手术室？”孙维不太相信。
　　“也不是什么公立医院。本来一开始是叫我在外面等的，但是依依姐说她怕，就叫我也进去了。医生跟她说是局部麻醉，又不是全麻。但是她还是怕。”
　　“哦，那还差不多。我也想去调整我的内双。你看，常常一睡醒的时候都是肿的。”
　　“你疯了吧。”明云有点不相信那是美丽自信的孙维说出的话，“你这哪里是内双嘛，明明就是标准的双眼皮，只是不像依依姐那种割出来的宽欧式双眼皮而已。你已经是所有人眼里的大美女了，整什么鬼，浪费钱，还受罪。你不知道依依姐的鼻子的周围，我和她从医院出来就全都青肿起来了。哎哟，恐怖，肯定疼。”
　　孙维停下脚步，碰了碰明云的手臂，“唉，那边那是那个败类吗？”
　　明云顺着她的目光朝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看过去，她的心脏猛地颤动了一下，就像地球遭受地震时那样不明所以地碎裂开来。李玉牵着明云在Z商店看到的那个女生，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一脸幸福地朝前走。他们有多幸福，明云就有多痛苦。失恋的痛苦会在一定的时间后加深，比刚刚分手的时候难以忍受一万倍。也许是我们在当时产生了应激反应，把可能伤害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这些情绪要么自然而然地，势不可挡地浮起来，要么被某些刺激源搅动起来。
　　接着，明云的身体也跟着心脏一起颤动起来。她吞不下那天和孙维一起吃的午饭了，也吞不下一个人吃的晚饭。
　　那个女生是饱满立体的圆脸，皮肤比孙维还要白一个度，脸上没有任何瑕疵。但愿她的人生也是如此，明云心想。
　　“人渣就是人渣。”孙维骂起人来毫不含糊，这是明云很喜欢她的原因之一。“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败类。再难过也要忍住，你在这里头痛苦万分，人家挣幸福甜蜜。这样有意思吗？所以你无论如何要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快乐起来。”
　　“怎么转移，我现在不可能喜欢上别人的。”
　　“没叫你喜欢，你可以找点别的事情分一下心。”
　　那天晚上，同寝室的女生们，有男朋友的已经跟男朋友打完电话，单身的也相互聊了几句今天看到的、吃到的，11点上床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明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愤怒，不甘心。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她掏出绿屏小灵通，发信息给李玉，“为什么要来我们学校后后面这条街，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你们？全市那么多地方可以去，为什么要来我学校附近？你觉得伤害我得还不够吗？”
　　李玉发了几个字，“你看见我们了？对不起。”
　　此刻的明云是很想冲到李玉面前，跟她大吵一架，告诉他消失了就消失，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可是她很清楚对方是不会跟她吵架的。这并不是说他是什么善类，而是李玉冷漠的性格根本不愿意跟一个他不在乎的人理论什么。
　　明云从床上的架子上取下带锁的日记本，打开电筒，蒙在被子里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了下来。她在日记里说：我一定要瘦下来，从明天开始去球场跑步，不吃任何油炸的东西，我要皮肤变好，不能大夏天的时候在室外暴晒了。那天立的flag,她一一做到，毕业的时候，她比刚进大学那会儿瘦了二十多斤，把做兼职的钱拿了一些买美白面膜，皮肤也比以前白皙细腻了。她烧掉了那本日记本，不是因为周传雄那句“烧掉日记重新来过，而是需要扔掉的东西太多，而日记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跟树洞，说完想说的话，日记的任务也完成了。那以后，她很多年都不写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