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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坏人是如何变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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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云在她的老公邹成明的钱包里发现了两只杜蕾斯。这时,蓝色,这两个避孕套的颜色变得让人反感。那是一个X品牌的经典款黑色钱包,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她在百货商场亲自给他挑的。
人非白壁,不可能无瑕。一些人喜欢在最干净的地方做最肮脏的交易。他趁着出差出去找女人了,她笃定自己的猜测不会错。
那天晚上,明云的笔记本电脑死机了,有一个必须当晚发出去的文件,于是就打电话问他他那台电脑的密码。他们几乎不会动对方的电脑,他告诉她密码她也总记不住。他从微信上把密码发给她,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她的生日,六个没有什么规律组成的数字——至少对于她来说是没有规律的。
他出差十天,刚刚把东西放家里就被公司一个股东叫去见对方的一个刚刚从外地过来的老朋友了。她下班回家的时候人都没有见着,只是受到他得先出去应酬的微信。她打开他的行李箱,里面的毛衣外套和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银色的苹果电脑比她的戴尔要小得多,方便携带,她一只手拿起电脑,下面压着那只钱包。自从手机支付普及以后,他常常把钱包扔家里。
邹成明在一个医药公司做销售,这份工作是大学时班主任推荐的,他去年刚刚从华东大区的经理升职为全国销售总监。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不在家。但是无论几点打电话,他总是开机,有时候她半夜睡不着,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应酬,那边会很生气地抱怨老半夜的发生什么神经,明天还要开推介会呢,这吵醒了一会儿睡不着了,你自己快睡吧。她知道他一定会接电话,哪怕有时候被吵醒了会抱怨一下,发一顿牢骚。
“他是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还是和那些代理商们一起逢场作戏,出去寻开心了?最好不是前者。”明云其实很不想得到任何答案,她怕自己在面对可怕的真相的时候崩溃。
在对那几个避孕套的用途进行冷静而理性的推测之前,她先是懵了几秒,随后火气慢慢升腾,心脏发紧,胀痛——没有另一种可能。
“一句话,他背叛了我,也许只是身体,也许两者都有。是不是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到我家门口,说是怀了他的孩子。哦,不,他不可能让人知道我们家住在哪里,他的智商我还是相信的,哪怕现在我希望他是个猪一样的傻子。他就是个畜生。也许,私生子已经有了,只是我不知道,这世上有的是傻女人愿意跟自己的情人或是包养客户生一个孩子,让孩子成为他们之间永远割不断的联系。情人和包养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基于喜欢,而后者是一种金钱的交易,也许人家小姑娘有自己的男友,只是出来挣点买名牌包包的钱罢了。我不希望他有情人,也不希望金钱交易的小姑娘喜欢上他,甩了自己的男友。他不可以在外面有孩子。”明云的脑洞里一瞬间划过一大堆想法。
“我得离开这个家,现在。我不想看见他那张脸,我要出去。九点多了,我能去哪里?酒吧买醉已经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逃避现实的方式,虽然更年轻时觉得那是很浪漫的解忧之地。找个二十四小时开门的书店或咖啡馆坐坐?距离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营业书店里面有咖啡阅读角,但是从我家过去要开半小时车。这么晚了,谁还有脑力看书?那我去哪里?别的女人遇到这样的事情,或者跟老公吵架都会回娘家,直到老公认错悔改,去接她才回来。当然,也有从此再也回不来,被鸠占鹊巢的,还有老公正乐得清静,享受独身生活,不想给对方台阶下而自己回家的。我家太远,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大山上。我没有父母,养我长大的爷爷奶奶也不在了。回娘家这个概念不存在于我的生活里。还好邹成明这王八蛋不爱跟我吵架,竟忙着干工作了。”
坐在屏幕或电脑前的你一定会想穿过透亮的屏幕或穿过书本扉页的香气,穿过时空来告诉女主人公,去找你的朋友们吧,每个人都有朋友,她们会开解你。找个好姐妹,去她家住一晚上吧,沉淀一下,再想想怎么应对后面的事情。可是,成年人早就学会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把生活的苦独自咽下。
还好今天星期五,睡不着也不要紧。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折回来蹬住沙发边沿的海绵。电视机旁边的酒柜上摆放着他买的、别人送的各种酒。除了应酬,他平时不喝酒,不像明云老年丧子的爷爷那样,没有哪天能离开酒精的摧残。她是在借酒消愁的爷爷的酒香里熏陶长大的。爷爷要是还在,估计这些酒早就不在酒柜里,而是被提回老家孝敬他老人家了。最先回老家的,应该是那两瓶茅台,邹成明舍得花钱,酒是别人送的,他曾建议过明云,高兴的时候自己开来喝掉得了。她几乎不在家里喝酒,因为他不喝,她一个人喝也没意思。过年过节的时候会喝一点,一是因为祭拜逝去的亲人要开酒,二是没有酒,感觉不像在庆祝。奶奶说,明云爸爸在世的时候不喝酒,她大伯也不喝酒,爷爷年轻的时候偶尔喝,但明云爸爸去世后就喝的更厉害了,别人要是劝他戒酒或少喝,他说那得等死了才做得到。不过好在只要不喝酒,爷爷算得上是一个明智善良的老人。因为酒代表爷爷,所以明云觉得酒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直到现在明云才发现,能跟自己去买醉的人只有大学时的孙维一人。
已经过了有点不开心就找朋友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的年纪,所有的开心和不开心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她不是不善于交际的人,也不是没有朋友,只是长大了就不再愿意用自己的痛苦去烦扰他人,毕竟,每个人都不容易。电视里那些无处不在的闺蜜“救火”大都是作家或编剧心里的乌托邦罢了,我们生而孤独。
明云那些和老家的山里的小伙伴在平整的油菜花地捉肥胖的黄蜂的记忆,已经像家对面几片稻田里的泥浆一样,沉到了记忆的深处,要很大的狂风和暴雨才能被掀动起来。孩子们把黄蜂装到可乐瓶子里,用大人们缝补衣服的棉线拴住蜂腿,让它们像风筝一样慢悠悠地飞一阵子,那是春天里最快乐的事情之一,他们一直很快乐,小孩子哪儿来的不开心呢?烦恼都是那些没有选对老公的女人的。这是明云小学阶段,后来上初中要下山,走一条石子铺成的乡村马路,不下雨的时候孩子们只得吃拉煤炭的大货车、载客的面包车卷起的尘土。下雨的时候要尽量避开地上的泥泞,以防踩到车轮压出的水沟里。她高中在县城,大学在省城,每一个阶段有每一个阶段的朋友,每一个阶段的朋友都还有一些留在微信、□□上、手机电话本里,但是我们再也不会开口跟别人说起些什么了。每离开一个地方,你在那个地方的人的心里就消失了,人们认识的只是朋友圈你有选择地晒出来的“你”。
家从越来越远,到最后消失了。爷爷奶奶都不在了,明云家老房子给了大伯,大伯给卖了,到她读初中的镇上买了块地,修了栋两层的房子。她第一次感觉到羡慕那些遇到屁大点事就往娘家跑的女人——她曾经是看不起那些人的。
她似乎没有朋友,但事实是她喜欢跟各种性格,各种爱好的人成为朋友,只要人家肯对她好,即使别人赤裸裸地将阴暗面呈现在她面前,她也能容忍。她忽然想起一个女性朋友说过,这世上,只要不和她抢老公的人,她不可能恨人家,也不会跟人家有任何太大的仇怨。那是一个近十年前的朋友,孙维确实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看似凶巴巴的,一副痞样,但是貌美超群的她绝不和任何人有冲突。明云现在想和她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小酒吧喝一杯,但是她住得很远,而且也结婚生子了,她不能一遇到感情问题就去烦别人,毕竟那种幼稚的行为只适合二十出头的人们。
明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上进的人,她不应该在遭受了幼年丧父的苦难后,失去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庭。当然,只是人很难意识到自己的不对罢了,她也有自己堕落的一面,只是暂时想不起来罢了。从混沌走向反思,需要很多不如意,很多别人没有遭受过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