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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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
——“喝汤。”
情仇……
——“喝汤。”
生别离……
——“喝汤。”
看不破……
——“喝汤。”
“鱼？”那鬼端着瓷碗，突然望着忘川河说了一个字，孟婆抬头看着河面，一点涟漪都不曾有过，于是回神继续搅动着她的汤。
凡人不过数十载寿命，人死魂离不过是一息之间，被鬼差划了一笔，便浑浑噩噩的跟着走，过了生死门，断了阳气，在阎罗王面前数了善恶，称了轻重，好人得了下一世的善缘，坏人得了下一世的孽缘，穷凶极恶之辈便扣押下，去往相应的地域，如此日复一日。
想入轮回最后一程，便是在奈何桥头喝下一碗孟婆汤，前尘往事便就此烟消云散，不论是富贵生还是贫穷子，不论是美娇娘或是痴情郎，天子、庶民、老死、病亡——求不得、放不下——爱恨皆无，好一个干干净净。
那鬼喝过孟婆汤后，苦得魂魄都淡了几分，嘴里念叨着什么也都忘了，浑浑噩噩的跟着鬼差向前走去，一步一步的过了奈何桥，寻了自己的命数坠入了下一场轮回之中。
这人间的活人多了起来，排着队喝孟婆汤的鬼也就更多了，一鬼走过又有新魂，有一口气喝了孟婆汤摔了汤碗的，也有执念太深，对上界某人某物念念不舍，于是免不了每日都有几场哭闹，只是鬼差没了耐心，几个钢索将魂魄扣住，硬是灌了一大碗，管他什么痴儿怨女，喝过就忘，只是怔怔的抹了眼泪，又融入投胎的队伍之中。
孟婆在这奈河桥头站了千年万年，心早已如这忘川的水一般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只等到阴阳时辰交错。雄鸡一唱，人间的第一缕阳光唤醒了活人，阴间的鬼差便送走了一批鬼魂，望乡台上再也没有鬼魂端起那瓷碗，孟婆便遮掩住汤钵，差了小鬼将自己的家当驮了回去，自己在后面慢悠悠的收集三生石下的眼泪，这可是上好的汤引，少了它孟婆汤就少了百般滋味。
只是今日收好眼泪后，孟婆却没有离去，独身一人伫立在桥头，手里捏着那个装了眼泪的汤钵，弓着身子看着那奈何桥下平静的水面，脑子里有些迷糊起来了，痴痴地看了半晌，水面也一如这千年往年不变的冥界，毫无波澜。帮着驮东西的小鬼脚程快，回来看着她还在原地，过来向她问安。
孟婆回了神，由着小鬼将自己背了回去。
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呢？孟婆也说不清，这心里的滋味变得像手里的汤钵，有些凉苦而已。
只是无人看见那忘川上有水纹轻轻荡开……
孟婆生得极丑。
虽然在阴间，这长得好看的皮囊都是幻化出来的，可是真面目下青面獠牙的也不在少数，只是孟婆偏偏丑过这些鬼差，嘴鼻眼皆像是被铁钩扯了出来，里面血肉模糊的外翻出来，有被粗粗的封了起来，伤口也长得歪歪扭扭的，从眼皮子扯下来粘连着鼻子，多少路过的鬼差都被孟婆吓得不行，以为她是从下面哪一层回来的执刑人，可怜那些刚死的鬼魂，本来魂体就虚弱不堪，喝汤的时候还要被吓个魂飞魄散。
也因此，孟婆每日都带着一条纱巾，这纱巾是阎王爷赐下的，也算是体恤下属，只要孟婆一披上，不论远近，这脸上都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楚。
又过了许多年，人们便渐渐地忘了孟婆的样子，也记不清她到底多少岁了，只知道她是个年龄极长的鬼神，是同酆都大帝一同沉入地府的子民，也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妇人，每日穿着黑袍披着黑纱，杵着拐杖，颤颤悠悠的走着去奈何桥，回来的时候多数是小鬼背着，在小鬼背上蜷成一团。
小鬼也不进去，在门口就将孟婆放下，领了几根香便谢了孟婆，自己找个地方逍遥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莫约有好几万年了，或是几十万年，孟婆也记不清了。
天帝令酆都城的城主管理阴曹地府，使人阴阳两分，设轮回转生之道，消人间生老病死之困，念其不忍离开故土，远离亲友。天帝特下恩典，将整个酆都城沉入地域，酆都子民尽数化为鬼差，与酆都大帝同享无边岁月。
孟婆便是那时成了鬼。
从那酆都城巨大的城门进来，走到东市，第一家酒楼便是孟家的，在人间的时候孟家便是做的酒楼生意，到了阴间，吃食是不需要了，只是这变作了鬼也是离不得酒，孟家就专门卖起了酒，一味唤作销魂茶，专门供给阴间的鬼差和各路联系阴阳的奇人异士，一碗下去便可以忘掉连日来的忧愁疲倦，快活似神仙，只是时间也只能维持一炷香，喝过了还是要回去尝尝自家的酸甜苦辣，如大梦一场；一味唤作孟婆汤，后来专供给转生的鬼魂，喝一碗忘掉一世。
孟婆后来被阎王聘成了鬼差，日日熬制孟婆汤，这酒馆就渐渐地没有人来了，偌大的房间只有孟婆一人，收了家当，便扶着楼梯的扶手上了二楼。孟婆坐在卧房里，看着窗外的鬼火一盏盏的熄灭，便将自己手上这一盏灯也吹灭了。
如此，一日又过。
人间的太阳落了，街道上的鬼灯便一盏接着一盏的点了起来，小鬼像往常一般往孟婆那儿走去，却发现自己的活计被别人抢了个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扶着孟婆往城外走去，身上还挂着孟婆的家当。
小鬼看看自己的手，又细又短，便知道自己肯定是打不过了，可是心里又惦记着每日那几根香的报酬。他知道孟婆是不在意每日接送的小鬼是哪个，总之帮她搬了东西，她便给报酬，平日里这个活也就他们几个相熟的小鬼做着，这突然来了个新鬼，也不知是何来头？
待投胎的鬼群都排起了长队，孟婆开始忙了起来，那新来的鬼差也不走，就跟在孟婆的身边替她端碗，平日里在这值守的鬼差也都有些诧异，看他这般熟练的样子，还以为是孟婆请的帮手，几人互相打了个眼神，也都没有上去驱赶。
那小鬼便等到夜半，孟婆坐在一旁休息，那男子也没有继续干活，在一旁的角落寻了个石头就坐下了，他便连忙凑了上去。
“兄弟之前是在哪里当差？怎的这般面生？”那小鬼笑着说，也不提自己的来意，总之先混个熟总归是没错的。
那男子看起来心情也是很好，拱手还了个礼，笑眯眯的说，“在下林青书。”
那小鬼也赶忙点点头，报了家门，又问：“兄弟可知道孟婆这儿的活计都是我们这边的鬼差接手的，这每日好几炷香兄弟不会是想要独吞了吧？”
那男子也不恼，依旧是笑眯眯的，“在下林青书。”
小鬼也愣了，又问了好几遍，回回都只得到一句——“在下林青书”——其他的便是一无所知。
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孟婆又开始忙活了起来，那大傻子赶紧站了起来，将孟婆手里的活抢了一半过来，拍着队的鬼魂又开始前进，那小鬼想说的话也就憋在嘴里，气得他扯了两把地上的野草。那旁边值守的鬼差瞪了他两眼，他一下子又老实下来，赔了个笑脸便无趣的走了。
结束的时候又想来碰个运气，只是那大傻子一步都没有走过，等一切结束了又将所有的家当收拾好，往背上一放，还空出一只手来扶着孟婆，两个人远远看去就像是婆孙一般，步调一致的回家了。
可真是气煞那小鬼，心里念叨着，等那小子那天落单了，非要揍他一顿！
等到了家门口，孟婆才觉出有些不对劲，往日来帮忙的小鬼都是将东西放在门口，领了香就走了，他们都知道孟婆的规矩，她极讨厌人进她的酒楼，便是在一楼大堂里落个脚都不行，只是今日这个应该是新来的，走到门口也不知道将东西放下，扶着她就想往酒楼里去，孟婆便停住了脚。
那青年也停住了脚步，有些不解的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里还紧紧地拽着她的衣袖。
孟婆将他的手推开，示意他将背上的东西放下就可以离开。
那青年看起来更委屈了，也不愿意将东西放下，大汤钵压在背上将人都要压低一截，只是他实在是固执，也不愿意接受孟婆给的香钱。
“小子，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领了赏钱就走吧，我这不需要你。”孟婆的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车里费力的转出来的声音，又夹杂着尖锐的喉音，听起来甚不悦耳。
那青年依旧不走，像是赖上她了一样，“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你是哪里的鬼差，就去哪里过夜，老婆子我这里不留客。”
“我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去。”那青年恳求似的蹲了下来，半跪着扯着孟婆的柚子，抬头看着孟婆的脸，纵使孟婆知道他什么都看不清，可是她却能看清他的眼睛，好清澈的一双眼睛，眼里一丝杂念都不曾有，如同稚子一般。
孟婆心里一震，惊得她退后两步，留下他一人，自己进了酒楼，那人看她走了，下意识就想跟着进来，孟婆指着那个门槛，他伸进来的脚又落了回去，有些焦急的在门口来回踱步，又不时探头探脑，孟婆想要关门上楼，那人便耍赖一般坐在门槛上，扯着她的袖子，两人都不说话，互相僵持了一会儿。
街上的鬼火又要灭了，天又开始泛白，孟婆看着那人的魂体变得透明了些，叹了口气将人带了进来，关上了大门。
青年就像是活过来了，脸上也没了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听话极了，将孟婆的汤钵一类都收拾干净，摆在大厅里，又去了后院打了水，将明日的材料拿出来备好，只是做好了这一切，回头一看孟婆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又寻了过去，上了二楼，除了孟婆的卧室亮着，整个走廊往后都是笼罩在黑暗里，他走到孟婆卧房门口，只见那老妇人坐在窗口，眼神悠悠的望着安静的东市大街，她就像是一块石头，在那里矗立了千年万年。
青年手里捏紧了房门，门一动，孟婆便回头看见了他，只吩咐了一句“随意挑一间客卧，勿要再来打搅我。”
“是。”那青年行了礼，提起手里的灯笼进了隔壁的房间，许久没有人住了，房间里格外的寒冷，林青书将窗户打开，点亮了房间里的灯，将手里的灯笼灭了。从外面看就是两个相连的窗口亮了起来，林青书将柜子里的棉被抱了出来，和当初放进去时一样的松软，简单的布置了一番，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累极了，身体里割裂的痛苦在这一刻才算是稍微缓解了一些，他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更不记得往日做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应该是顶重要的事情了，好像忘了这个名字就会有难以承受的事情发生。
可是明明忘记了，不就连同所有发生的和将发生的统统抹掉吗？
他也想不通，脑子里还是混沌，所以一闭上眼就撑不住的昏睡过去了。
孟婆听着隔壁屋子的声音消失，将自己房间的灯也灭了，从刚刚他魂体消失的情况看来，这鬼怕是丢了些魂魄，以至于头脑空空，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只是看在他缺魂少魄的情况下还帮了自己一把，想来生前也不是什么恶鬼。
罢了，明日去看看这小子的来历，帮他今早入了轮回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