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光》时里卿卿

1、Ch1

　　“rain”
　　/

　　“下面是台风预警，台风‘惊蛰’将于8月31日登陆南迦一带，涉及宁城及景州等周边城市，预计将会带来3到4日的暴雨天气……”

　　闷热的夏天并不会因为降雨而变得清凉，连办公室也透着湿湿的闷气，即便开了冷气，带来的凉意也是闷而僵硬的。

　　许茯抬起眼睫，瞥向办公室外阴沉沉的天空，灰色的云层走得很低，看久了连心里也觉得压抑。

　　她穿着蓝白的校服，长黑发乖顺垂落在后背，干净澄澈的双眼有些无神，蔫蔫的。

　　“来，请假条给你批好了，待会直接走就行。”班主任将一张签好字的请假条递过去。

　　许茯的成绩常居年级前十，平时性子乖巧文静，一听说她生病这张请假条批的十分干脆。

　　“待会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出去，路上小心。”班主任看着面前的许茯，细心嘱咐道。
　　“真的不用打给你父母来接你吗？”

　　许茯手指一颤，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因为收紧而若隐若现，她的手偏小，肤色白皙到近乎透明，因此显得格外明显。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擅自请假……

　　她想起自己初中曾经因为累错过了一场奥数比赛，被父母得知后，迎接她的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我对你很失望。”这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她一天没去上学，被锁在书房里写完了整整一本奥数题。

　　后来她才逐渐意识到，比起来她错过比赛，他们更生气她脱离了他们的安排。

　　她像是被精心制作出的木偶，每一处肢体上都缠绕着丝线。

　　木偶怎么能有自己的意识呢？

　　一股哽在心口的气不上不下，许茯连忙摇头，只说：
　　“不用了，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后，空气清冽了一瞬，好像内心的燥热也被洗刷。

　　变得空荡荡的，夹杂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放松，仿佛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许茯慢吞吞舒了口气，才拿起放在栏杆旁边的透明雨伞，朝着楼梯口走。
　　但她不打算回家，随便去哪里都好

　　大雨在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倾盆而下，时机刚刚好，雨滴溅起，打湿她的裤脚，雨下的很大，裹挟着她的背影远去，像是为她的情绪发泄。

　　这样的雨下不久，在许茯绕过两个路口后，雨势渐渐停了下来。

　　就在她将要路过第三个路口时，听到了闷哼声和嘈杂的打骂声，闷闷的，和天气一样。
　　像是拳头锤在肉上，人声很吵，细小的雨声遮不住。

　　声音来自右边的巷子。

　　许茯下意识紧张，指尖蜷缩，伞举得更低，半个身子被遮住，但就在经过时，还是下意识往右侧看了一眼。

　　她对上了一双冷而锐利的眼睛，像是冬季的雨丝，像刀子。

　　虽然就一眼，但她还是看清了。

　　六个人。
　　高挑的少年穿着黑色短袖，皮肤冷白，略显凌乱黑发被雨水打湿垂下来，抬起的一双眼睛却充满狠戾与淡漠，他被五个人围着，意外地没落下风。

　　许茯离开前那一眼，她看着少年的拳头落在地上一个人腹部。

　　含着痛苦的嚎叫在她背后响起，听得人心惊肉跳。

　　她耳膜有些鼓动，抬起手揉了揉耳垂，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这种打架的现场，也是第一次见到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沈清野。

　　许茯知道他的名字。

　　应该说，凡是在这个区读高中的，没有人会不知道沈清野的名字，他太出名了。

　　一副极其招惹人的好长相，家世好，性格也是招小姑娘喜欢那种，看着冷淡漠然，却又散漫不羁，笑一下就能让人心跳。

　　不仅如此，沈清野还是南迦一中最叛逆的，打架抽烟逃课，考试次次倒数，是连老师都没办法的一位。

　　在这个年纪，大多数学生还是老实而枯燥地埋头于学习，他们离自由遥远，而沈清野就像是雏鸟中的雄鹰。
　　张狂而不可束缚。

　　许茯从不拿成绩评判别人，她虽然怕沈清野，在心里却也有些羡慕对方。

　　雨渐渐停了下来，许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后没有离开，她依然打着雨伞，生怕被看到。

　　手里攥着的手机不小心被点亮屏幕，距离刚刚已经过了五分钟。

　　雨水顺着伞面往下坠落，许茯心底的想法在跳动。

　　五打一。
　　不会出事吧。

　　她把手机攥紧，听着里面的声音，她想，如果再过几分钟还没有结束，她就报警。

　　但很快，巷子里传来带着怒意和狼狈的喊声。

　　“沈清野你他妈给我等着！”

　　五个人身形各异地跑了出来，从许茯的身边经过，似乎因为被打狠了，也没有注意到她一直站在这里。

　　许茯小心地抬起一点伞，看到那几个男生穿的吊儿郎当，背影狼狈，似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是对面技校的。

　　她收起了伞，转过身再次站在小巷口。

　　大雨过后，雨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留下小水洼，巷子深处的台阶也是湿漉漉的，水面在反光，有浓稠的血迹。

　　而沈清野就靠着墙，身上多了件黑色卫衣外套，懒懒地耷拉着狭长的眼，侧脸上多了几处伤口，伤的不轻，可整个人是放松的，肩膀微塌。
　　带着一点释放情绪后的餍足，像在享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熟练地抽出一根，还没等放进嘴里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许茯。

　　沈清野丝毫没有领地被陌生人打扰的不悦，他眯起眼，眼中闪过的一丝情绪，像是意味不明的笑。

　　只一眼，就让许茯从脊背麻到了后颈，像被雨水淋到最脆弱的皮肤，冷而烧灼。

　　她想，沈清野此刻心情还算好。
　　只是身影看起来无端孤独。

　　沈清野也不说话，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眼神，兀自拿出一个打火机。

　　银色打火机在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火焰被点燃，沈清野刚要低头，就听到了女孩细细软软的声音，很清亮，柔软。

　　“那个。”

　　“可不可以借我一支？”

　　许茯心跳加快，她没有伸出手，可指尖在轻颤，从未有过的紧张。
　　如果非要说，这份紧张中夹杂着一点别的感觉。

　　仿佛禁锢许久的枷锁微微松了松，发出的响动。

　　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没有理由。
　　但无所谓了。

　　她到目前为止，做过太多需要所谓“理由”的事情了。

　　少年身形修长，穿着黑色短袖和长裤，长腿曲起，散漫地倚着墙，带着刚打完架的慵懒和痞气。
　　鬓角剃短的黑发利落，闻声侧过头，目中的戾气微散，再度将她上下扫视一遍。

　　像是被狠戾的野兽盯上了。
　　许茯后背发麻，尽力维持着自己的呼吸平缓，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怦怦声中，她笔直地站着，经由少年漫不经心的视线对她一寸寸的考验。

　　冷白突起的指骨间夹着根烟，橙红的火光明灭，在黑暗的巷子中显眼，沈清野吐出一口烟，扯唇笑得有些坏：
　　“想学？”

　　许茯被他看着，缓而慢地点点头，被细汗打湿的发丝贴在后颈，有些痒痒的，她手心汗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想，下过雨的天，好闷热。

　　“不行。”
　　这一声拒绝的果断干脆。

　　沈清野指节一曲，将快要燃尽的烟摁在湿漉漉的地上，抬手扔进一边的垃圾桶，冷白的手腕一转，伤痕更加突兀。

　　那是新伤，和他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一样，都是在刚刚那场架中留下的。
　　但沈清野习以为常，疼是疼，但不至于当个事儿看。
　　他又看了眼面前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精致小巧的一张脸还蹙着，也不知是害怕他的伤，还是被他干脆的拒绝吓到。

　　啧。
　　胆这么小还敢找他借烟。沈清野唇角不着痕迹扯了一下，身上那点冷劲陡然散了点。

　　眼见着沈清野一只手戴上卫衣外套帽子，像是准备离开。

　　“我……我可以买。”

　　话刚一说出口，许茯连脊背都有些绷紧，纤而细的脖颈扬起，随着发丝细颤。
　　她是怕沈清野的，怕他刚刚打完架戾气未散的样子，怕他校霸的称号，怕他待会会用何种恶劣的语言嘲笑她。

　　脑中的思绪乱成一团，许茯此刻不得不后悔自己的举动。

　　但少年却在靠近。

　　等站在她面前时，许茯指尖已经掐的发白，方才凉爽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离，她下意识想撇过眼。

　　沈清野模样懒散，注意到许茯的紧张，弯下了腰，将两人距离再度拉进。

　　微湿的空气带着草地的香气扑面而来，许茯并住了呼吸。

　　沈清野深邃的眼睛带着些玩味，腔调慢悠悠的，只说了一句话。

　　“不教小女孩学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