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90种月季》山桐

27、可乐与晚霞

　　镇上的中学今年太坎坷了。

　　学期才过半，刚分来的老师吃不了苦，跑了。只剩朱校长带着老教师苦苦支撑。

　　剩下的三个老师里，有位临产都坚持在教学一线，前两日住进了县医院，幸好母女平安。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两个班，每个老师都教多个班多门课，还有毕业班的学生快中考了。时间紧任务重，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向镇政府求助。

　　镇政府调查知阿塔在家待业，分管教育的同志立马安排干部来给阿塔做工作，希望阿塔能先去代半学期的课。

　　村委会里，接到通知的小卓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文件上写着阿塔是省会的师范院校毕业的，阿塔平时也以学化学的自居。可这大半年看来，阿塔一定是农学相关专业的。

　　阿塔不在地里，小卓白跑一趟，最后在阿塔家找着了人。

　　“阿塔。”小卓递过去镇政府下来的通知。

　　隔着卧室的铁栅栏，阿塔正在桌前计算修建工厂的开销。接过单子，阿塔对上小卓隐忧的眼神。

　　“你怕我不去？”

　　“嗯。”小卓点点头。

　　“我也是沿江中学毕业的，反哺母校理所应当。”阿塔忍住不看小卓，心虚地埋头继续写写算算。阿塔连那个初中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小卓可千万别跟着去！

　　“明天我送你去吧！”小卓主动请缨。

　　“好！”

　　“你想教哪门课？”

　　“化学和生物吧。”

　　闲话几句，小卓还有事要忙。阿塔见小卓一走，立马收拾东西带上通知往镇上去。

　　顶着日头走了一个多小时，背后被汗水湿透了。阿塔先去镇政府回个信儿，趁着下午还没放学，又跑去学校报道。

　　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见着阿塔筋疲力尽的模样，偷笑一声，指了校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学校不过两栋两层楼，每层两间教室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只有一个人，系统介绍道，“这是朱校长。”

　　阿塔还没开口问好，朱校长先站起来，走到阿塔身旁握起手。

　　“你是阿塔！”

　　八年前真正的阿塔正是从沿江镇中学考到了县一中，也是朱校长的学生。寒暄过后，朱校长对阿塔刚接到通知便立马跑来学校的举动大为感动。

　　“朱校长客气！我也是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回报学校是我应该做的。”

　　阿塔看着简陋落后的教学环境非常难受，可还有任务在身，阿塔只能尽力在老师调来前上好每一堂课。

　　承包了数理化生，阿塔从早到晚都是满课。刚才镇政府的干部承诺，会安排村委解决阿塔家的农活。其实小卓说的还有事要忙，也是回村委商量解决小卓家农活的问题。让阿塔放心家中农作物还有狗子。张秋生自己会打秋风，花和大棚还是得自己挤出时间打理。

　　搬了床被褥和几件衣服来学校宿舍，隔天回一趟家，也能节省至少三个小时时间。

　　就这么，阿塔开始在镇上初中代课的生活，很快受到学生和同事们的一致喜爱。不过阿塔老师课余总在写写算算什么。还经常跑去山头荒地发呆。

　　小卓能力强，被镇政府请来协办一些公务。两人约好了有时间一起去看地、为建厂做准备，还有一起回村。

　　为免再引起一些难听的留言，小卓总会等在出了镇子，往景红村去的路上。有时候阿塔因学生有事来得晚了些，小卓一直在那儿等着，望眼欲穿。

　　四月很快过了。离高考只剩三十几天。

　　阿塔叹了口气，还想趁着周末去县城看看阿果，可学生基础太差了，教学又被耽误了一段时间。周末有不少学生自发组织起来，恳请阿塔给他们补补课。

　　无奈，阿塔只能给阿果写封信，鼓励他不要紧张，发挥正常的水平，考上什么学校都没关系，家里都能支持他上学。

　　等到小卓又要进县城时，阿塔将信和几张零钱交给小卓，“帮我带给阿果。”

　　学校，常常是镇干部村干部没事最喜欢来的地方。阿塔第一天来碰到的两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正是单身汉们的目的所在。

　　“我叫小米，是学校里的音乐、英语和美术老师。”

　　“叫我贝贝就行，我教语文政治和历史。”

　　小卓来学校时，恰好遇上了两位女老师。

　　“我叫小卓，景红村村委的，代表村里来看看阿塔老师。”

　　礼貌握过手，小卓对两位女老师甘愿来条件恶劣的乡村中学支教，郑重表达了敬意。不过也担心起两人的安危来。

　　宿舍老旧的门锁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是否需要镇政府提供什么帮助？”

　　贝老师笑道：“我们住在镇上百货店楼上，三妹家。”不用担心。

　　小卓点点头，“那就放心了。相信今年肯定又能多几个孩子考上县城里的高中！”

　　阿塔在教室里讲台上，用撇来的一截竹枝点着黑板上的简单化学价顺口溜教学。

　　“一价钾钠银氢氟。”

　　可爱的学生们跟读：“一价钾钠银氢氟！ ”

　　三人说着话，在教室上课的阿塔无意往窗口瞥了一眼，就这一眼，让阿塔第一次觉着心里酸溜溜。

　　忍住不分神在教学之外的事情上，讲得投入，一节课很快结束。

　　上午放学后，办公室里。小卓拿出在县城里给阿塔买回来的可乐。黑色塑料袋里，是阿塔怀念许久的东西，要是有冰就更好了。

　　“怎么？不是你想要的那种？”

　　阿塔笑出整齐的八颗牙：“能买到可乐，很不错了。”

　　其实阿塔高兴的不是小卓买可乐来了，而是小卓明明是来看自己的。

　　同样也刚下课的朱校长过来，不客气地递过搪瓷缸子。

　　“沾阿塔的光了，哈哈哈哈……”

　　朱校长捧着缸子悄悄退出办公室，小卓又给阿塔倒了一杯可乐。

　　办公室外，贝老师把想找阿塔的学生拦下来，“阿塔老师有事。”

　　老旧的木门几乎没有隔音，小卓觉得打扰到教育教学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又听到贝老师说：“化学我也学过，给我看看吧。”

　　多谢！

　　“我还带阿果吃了顿饭。看他状态挺不错的，他知道你来镇中学代课了，叫我让你多注意休息。”

　　“谢谢你。”

　　“你这还跟我客气什么？”

　　“对了，你把这些委托书签一下，还有身份证给我。下午我还得去县城一趟，把那些该办的证都办了，早点请人开工。”

　　“好！”

　　下午阿塔的课上，学生如沐春风。课间，学生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阿塔老师是遇上什么好事儿了吗？”

　　“听说中午有人来看阿塔老师了，我们想去找老师问问题，贝老师不让我们去打扰。”

　　“是阿塔老师的女朋友来了吗？”

　　“我还以为阿塔老师会跟米老师要么贝老师在一起。”

　　“说什么呢？没上厕所的快去上厕所。要休息的抓紧时间。”阿塔突然出现在学生身后，一句话如惊雷，学生们“哦——”一声，四散开去。

　　当晚，或许是可乐喝多了。阿塔眼睛睁得像黑猫警长，一闭上眼就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下午吃醋的情形，还有中午的窃喜。

　　一个激灵，阿塔否定“吃醋”的定论。

　　失眠的后果是第二天全校都知道阿塔老师熬夜了，每堂课都先接受学生的关切，再才上课。同样失眠的还有也喝了一大杯可乐的朱校长，跟小米老师换了课，朱校长回家呼呼大睡。

　　终于撑不住了，阿塔趁着课间操时间趴在办公室眯了会儿，广播声停止后又打起精神来，继续上课。

　　次日是周六。下午给学生上完课，阿塔有今晚和明天一个白天的休息时间。阿塔要回家好好打理作物，还想着明天还得做上一桌好菜，好生答谢小卓和帮忙照顾家里农田的村民们。

　　夕阳西下，晚霞灿烂。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小卓刚下乡时，由阿塔带着走的小道上，阿塔远远看着小卓立在一棵树下，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

　　“以后你别等我了，我下班时间也不确定，你就这么傻站在这里晒着。”

　　“对，都给我晒黑了。你可得做点好菜弥补我被晒黑的脸，最好吃炖蹄髈这些，美容养颜。”

　　小卓又委屈道：“镇政府的食堂不好吃，你看我都瘦了。”

　　“那明天炖酸菜蹄髈好不好？”阿塔笑着哄道。

　　“为什么不是今晚？”

　　“回去都要八点了，肉还得取出来慢慢化冻，炖也得炖上一个小时呢。”

　　看不得小卓惯用的可怜神情，阿塔无奈道：“先烙锅垫垫肚子可以吗？明天一早我就起来炖肉。”

　　“就吃烙锅好了，你也别起太早，好生睡个懒觉吧。”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不过没有牧童的短笛陪伴，只有两人的交谈声，向远处传去时消弭在归巢的鸟鸣里。

　　阿塔跟小卓说起接下来的规划，每一步都井井有条。

　　“那就提前祝著名企业家阿塔事业有成？”

　　“还得多谢小卓同志鼎力相助。”

　　“哈哈哈哈哈……”

　　西沉的太阳用最后一缕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