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城南的早晨 ...
-
城南的早晨不曾准点,拖着拖着,也就成了习惯。
表盘上的时针和分针同时指向正下方,六点半了。
狭长的东山路上笼了半边雾霭,在节假日的微醺中,整个往昔口都沉进了梦里。
一时间,庄远有些怀念这里了,这里有他的成长,他的幸福和他的家。
只是回忆背后所有的美好和甜酸都如同一把钝刀,点点滴滴撕裂着他的伤。
……
经历了昨天的事,庄远有些排斥回到这里,准确来说,是怕见到庄雪。
时间如同一个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两年前,他想尽办法躲着她的时候。
钥匙拧开轻微的声响,整个屋子里没有一点光。
庄远踱进客厅,不耽误任何时间,毕竟只是回来拿行李,他并不打算久留。
可当他真的站在客厅的白玉瓷砖上,却怎么都走不动路了。
他看见庄雪身上一袭正装,就着一头从未有过的凌乱,侧在沙发上睡着了。
凭着极强的夜视能力,庄远甚至可以看见斑驳的泪痕狰狞了她的脸庞,
她分明还不到四十岁,白发已让她变得如此憔悴。
少年的面是冷的,心底却有温度,只是旧时习惯了独自一个人的世界过后,涩于表达。
因为那个人的缘故,庄雪和庄家断了关系,可没有法律和婚姻约束的家庭注定不会圆满。
那时单纯的庄雪全然蒙蔽了双眼,奔赴虚幻,直到骤雨冷醒了她的痴迷,她才拥抱着刚满一岁的儿子,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放声痛哭。
那天是那个人结婚的日子,那个本应穿上婚纱的女人,却不是她。
自那以后庄雪的世界只剩下年幼的儿子,而她的家人早已离她远去,
她给儿子改了名也换了姓,从那天起,他唯一的名字叫庄远。
单亲家庭的少年过着并不平静的童年,他不爱笑,冷冷地回应现实给他的折磨。
他学会了打架,反抗外界强加给他这个“私生子”的嗤笑。
庄远仍旧记忆如新的夜晚,是来自庄雪和他那个所谓生父的争吵。
“他是我谢家的孩子,我要带他回去。”
“谢鸿儒,你做梦都别想他跟你走,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把他让给你!”
暗处的少年,睨着眼眸,觉得讽刺极了,不过谢家二老想要个孙子罢了,不然又怎么轮得到他。
就为了这档子事儿,庄雪特意把他送进了寄宿学校,自己起早贪黑支持高昂的学费。
十几年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回避,庄远恐惧见到她加班后的疲态,深深的自责无时无刻不在少年的心底徘徊。
而庄雪毫不知情的是,她的孩子在那时候已经学会自己挣钱补贴家用,
庄远靠着自己年级第一的实力帮人代写,或多或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缩减一点庄雪脸上的疲乏。
所谓人红是非多,名声太响后的直接结果就是庄远打架的次数愈发频繁,
以至于他开始躲,开始逃,开始找所有能找的借口不让庄雪有多问的机会。
现在,他停下脚步,站在她的身边,才发现她已经变成了他都不认识的样子。
浅睡中的庄雪被一阵凉意抚过,她睁开眼,身边那个长大了的少年执着面巾,笨拙地替她擦去泪痕。
她的意识猛然惊醒,眼底是溢出来欣喜。
“小裘,回来了?等一下,我去给你做晚饭。”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害怕庄远的拒绝,所以声音怯怯地低着,低到她自己都听不见。
庄远在脑海里预演了几次画面,可叛逆期的少年要强,只拣了最不经意的话来应答
“妈,现在早上了,我不饿,没事。”
庄雪坐回原处,努力让自己显得无所谓的样子,余光瞥见手中环抱的琴盒,指尖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为什么突然转专业了?”
“不是突然,去北海的时候就转了。”
庄远的嗓音发哑,这一天终究还是要面对的,他逃不了一辈子。
“可你从来都没有学过小提琴。”
情绪波动下的庄雪下意识拔高了音量,她不能接受儿子突然选择小提琴的改变,因为她知道,只有在钢琴面前,那个冰冷如霜的少年才会发自内心地流露出温柔和幸福。
庄远没有反驳也没有答话,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琴盒,单手拎起弦枕,取出一把木制的小提琴。
少年的目光无神,偏头靠上琴身,一手执弦一手握琴,轻轻拉响了乐章。
琴身温和,简单明晰的旋律在悦耳中散尽了温度,直到庄远放下琴,木制的釉面闪过锃亮的光,庄雪才回魂似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苦笑的说辞:“小提琴我自学的,进度跟得上,我,不会再谈钢琴了。”
庄雪不是傻子,庄远的高智商很大程度遗传了她的,她把所有的不解藏进冷伤的心里,不再追问下去。
“还打算回北海吗?”
“暂时不。”还有一出大戏等他来参与,他又怎能先行离场?
“我会在南大先待一段时间,昨天和教授联系过了。”
“不能,在家里住吗?”
庄远几乎把拒绝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可一对上庄雪的视线,又说不出什么狠话,所以干脆深沉了一会儿,不予回答,另一边在心底默默盘算着去哪一处的长椅上过一晚不容易被发现。
“隋郁不会搬过来住,你就当留下陪陪妈妈好吗?”
庄远的嘴角抽了一下,飞速合上琴盖,从旁顺手扯了件外衫套上仓促说:“我得先去报道,晚点再说。”
庄雪盈了笑,看房门再度合起的霎那,便知道自己留下儿子这件事已经成功了大半。她走进书房,翻出夹层中的一沓报告书,一股脑儿全扔进碎纸机。
女人项上的十字架清冷肃穆,她踱步窗边,默默祈祷:“主啊,保佑我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