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盏清酒入夜眠》忘雨抒言

4、浮云覆眼 进了皇

　　进了皇宫，行宫内不沾喜气，好像昨日婚典只是过往一角。即便到处都还挂着红绸，石狮围着喜花，也未有丝毫气氛。只有今年刚进宫的侍女在窃窃私语。
　　皇帝刚刚上完早朝，在偏殿用膳，南宫清落和北堂夜便打算先上皇后的文瑶殿去请安。
　　文瑶殿今日可比往常热闹，殿外便可听到里面嘈杂的声响。
　　殿前太监见北堂夜他们来，赶忙进去通报。
　　殿内众人得知，纷纷敛声屏气。
　　只见淡墨色屏风之后依稀见有两人踏步而来，削肩楚腰的女子身后紧跟着一位鹤骨松姿的束发男子，影子零碎交织的映在丝布上。定睛看，好似从画中走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二人一齐顿首行礼。
　　众人一并偏头看去，两双含情眼，相貌天成，各个眼中闪过惊诧的神色。
　　“皇儿们免礼。”
　　皇后嘴角浮现出异样的笑容，似一朵罂粟花悄然绽放，不留痕迹。
　　南宫清落一刻不敢干站着，随即依依颔首。
　　“各位皇兄，皇嫂好。”
　　她与众人面面相觑，噙着笑，北堂夜也在一旁作揖，对皇后说：
　　“母后，今日进宫拜见，一来是礼数，二来是让皇兄嫂嫂们见见卿卿，日后还请多多照顾。”
　　他侧过身子，将南宫清落拉到自己身边。
　　“皇儿何必如此见外，你与他们同为手足，你的皇妃自然是也是一家人，何来不敢怠慢之理。”
　　皇后笑着望向下座众人。
　　“母后说的是，还请五妹妹别见外才好。”
　　身穿琵琶松绿花锦的二皇妃含娇细语，说着便要去拉南宫清落的手。
　　“皇上驾到！”
　　“拜见陛下！”
　　一群人涌上殿来，皇帝的左右带刀侍卫守在殿门口。
　　南宫清落见此，也赶忙行礼。一旁的二皇妃心里鄙夷，斜了南宫清落一眼，收回右手。北堂漠走至皇后面前扶起她，“都免礼吧。”
　　殿内静了下来，大皇子在前，北堂夜自然与南宫清落在后头听话。
　　抬头看，皇后满脸谄媚，南宫清落蹙了蹙眉，眼睛看向左侧的北堂夜。
　　一瞬间，她好似看到北堂夜同样不喜的神情，但又立马消失。正当疑惑时，北堂漠叫他们上前回话。
　　北堂漠仔细端量着的南宫清落，轻撇着嘴说：“五皇妃果真仪貌端正，颇有气度。”
　　他笑了笑，但眼神持久注视着，似乎要把南宫清落的灵魂穿透。
　　“陛下不敢，妾姿容平平，妄不敢与他人相比。陛下九五至尊，龙行虎步，乃珝夜上下所俯首敬佩之人。”
　　她躬身回答，浓密的睫毛煽动着，带着无比的真诚。
　　北堂漠叹了口气，起身走至大皇子跟前，对众人说道：
　　“今天下虽盛而群雄并起。吾国与熠樾交涉多年，朕自知其中不易。可惜珠流璧转，日居月诸，朕已然老矣。这江山是总归是属于震古烁今之主，还望众不付所望，开创太平盛世，两国敦睦邦交！”
　　听罢，大家各自听出了不同的意味，暗自提了提心。
　　以大皇子为首的众人颔首拱手，作揖道：“北堂氏在，则珝夜永在。儿臣定当竭心尽力！”
　　北堂夜好像有些出神，听到二哥的声音，才连忙行礼。南宫清落在旁侧抿了抿嘴角，这王爷……

　　宫里新进了些的香茗，大家一并在殿上细品。
　　彼时，大皇子举杯微抿，“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此茶出入口时涩苦，而回味甘甜溢香。可谓茗中上品。”
　　“我与皇长兄所见略同，此乃上好白毫银针，宫中以沸水销洗盖碗后环壁冲浸，自然令人齿颊留香。”
　　四皇子挑挑眉示意北堂夜，“五弟，你以为呢？”
　　北堂夜将整杯茶尽咽下肚，拍手叫到：“甚好甚好，臣弟恐怕还要些。”
　　见他这般行径，众人都笑了，只有南宫清落在旁默默喝茶，没有出声。
　　高堂之上，皇后假意咳了咳示意众人，“好了，赏茗归赏茗，拿你们五皇弟作乐子作甚。今日还有要事要提醒在座，下月便是君弈节了，希望诸位放在心上。宫中宴会，不容敷衍。”
　　北堂漠也点点头，和众人小心交代。
　　北堂夜和南宫清落认真听着，各自盘算着......

　　“给王爷，王妃请安。”
　　回到燕王府，银容行礼道。
　　“姑姑无须多礼。”说着，北堂夜上前去扶她，眼里闪着天真赤诚。银容敛着笑向南宫清落看去，对她说：“王妃，奴是燕王府上的管事姑姑银容。今儿个宫里传话来，命奴教授娘娘珝夜的宫规家法，还请娘娘恕罪。”
　　南宫清落初来乍到，自然不能得罪府上之人，见此人颇有些城府，便也笑道：“姑姑哪里话，吾定不会懈怠。”
　　“谢王妃娘娘。”
　　此刻，北堂夜和银容面面相视，无疑心中都有些许的忌惮。

　　“少将军，禁羽卫急报。”一女子闯进屋子，声音低沉却带有莫名的磁性，凌厉果断，不带尾调。
　　屋中，珝夜将军府少爷南宫景泽正伏案阅兵书。他抬眸望了一眼，平静地说道:“何事来报？
　　“岭川王的暗兵进了衡澜城。”
　　听了此话，南宫景泽霎时顿住，窗外的风翻动书页，几只小鸟扑腾翅膀在窗前休憩。
　　他合上兵书，扶额长叹：“杨宰相的眼线......知道了，继续监视，下去吧。”
　　“是！”
　　女子正准备离开，南宫景泽叫住他：“昭月，注意休息，嗓子哑了......那些爱慕你的男子恐要为难了。”
　　昭月轻笑，道：“谢少将军提醒，您还是多替自己想想吧。”
　　说完，闭门而去。
　　南宫景泽不禁暗骂，心悦我之人，赞我以嘉容美音，哪像你一般！

　　“咻——”
　　拉弓而发，箭正中靶心，握弓的手虽布满老茧，却不减当年威力。
　　“父亲。”
　　南宫景泽快步走来，见身旁要侍卫行礼，拂袖道:“不必行礼，都下去吧。”
　　南宫烈忠见他来的匆忙，放下弓箭，道：“老夫方练弓射之术，平日这个时辰你不应该在书房攻书吗？”
　　南宫景泽又望了望箭靶对他说：“父亲射术精湛，玄深佩服不已。只是今日确有要事禀报，才来的如此急。”
　　说着，他附耳上前，南宫烈忠愈听愈恼火，冷笑道：“杨仲庭可真是反了天了，成心与猪狗为伍，与吾作对。玄深，你继续派人盯着，宫中自有我对付。”
　　南宫景泽看了眼父亲，坚定的说：“玄深明白。”
　　青天下鸟儿嘶鸣回环，南宫烈忠紧锁着眉，望着靶心不断放大，真是一场难熬的战役......

　　几日后，燕王府
　　几盏烛火零零碎碎的打在南宫清落脸庞，她熟练地卷起袖腕在账房查账，绯云自然也不甘闲着，忙着登记入册。
　　“这府上账本倒是仔细，近几年王爷不在，但公款是一分没少，真是稀罕。”绯云感叹道。
　　账本繁多，南宫清落拨了拨碎发，笑着回答：“如此便见识到银容姑姑的厉害了。若这些账本不错，日后我掌管府上事务，会轻松许多。”
　　绯云点点头，突然想说些什么，正要开口，南宫清落摇摇头，示意她靠近。
　　“以免隔墙有耳。”
　　“小姐，虽说燕王心智低，但府上人个个精明，我们还是要提防些。”
　　南宫清落听完，与绯云相视而笑，各自心照不宣。她眨了眨眼，故意提高音量喊道：“绯云，这些账本都核对无误，你且拿去登记一下。”
　　绯云点点头，嬉笑道：“是，小姐。”
　　烛火微动，映上纸窗，淡淡红痕，可见她美人笑！

　　“吱——”房门徐徐推开。
　　青烟缠绕鹅黄色帘布，搁浅的墨砚浸透褐色案台。少年食指轻敲，眉睫微颤，等待他的到来。
　　“如何？”
　　“回王爷，安之若素。”黎羽回答道。
　　抬眼，北堂夜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冷眸刺入骨髓，一时间无法动弹。
　　北堂夜长叹一气，这是灵魂源头所流出的悲哀和乏味，“黎羽，选她演戏，是对的吗？”
　　说到此，他自己并不知道，为何选定她，这场戏终究谁是主角？
　　燕王不似从前，而自身至始自终都在迷雾中，黎羽只是微微颔首，以示肯定。
　　长夜燥热不堪，南宫清落背上的伤疤又疼了起来，灼烧痛苦和不堪。枕席两半，一半寒凉，一半酷热。殊不知卧榻之下，弥漫着万分孤寂……

　　一连半月，南宫清落忙着与银容一起打点府上事务，北堂夜除去好友府上叙旧，亦未到处游玩。是日风和日暄，南宫清落独自在庭中信步，忽闻少年声音。
　　“卿卿——”
　　是北堂夜。
　　她猛的一回眸，回眸间，她见明动的少年在风里朝她飞奔而来。
　　刹那间,光阴似千年古树，万古枯荣，她看到了亘古的春意！
　　“卿卿，你可想出去透透气？”
　　那张天真无暇的脸庞对着南宫清落，迫切想要答案。她唇角微扬，打趣的用手弹了下北堂夜的前额:“喔，王爷，终于想起你的卿卿啦？我要是再不答应你，我可是要闷坏了。”
　　南宫清落正愁如何与哥哥的人联系，北堂夜这一举动让她心生一计。
　　“那卿卿便是答应了，我马上叫人准备。”
　　“黎羽！”无人回应，“黎羽！”又喊一声。
　　瞬时，后院有两人疾步跑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黎羽，还有绯云。
　　“王爷，属下在。”
　　南宫清落有些好奇，瞄了一眼。
　　“王爷恕罪，方才出了点差错，来迟了。”
　　黎羽内心忐忑，跪着就请罪，而不知他嘴边的酥皮分外显眼。
　　“嘴角的酥皮是？”南宫清落没忍住问道。
　　黎羽和绯云都下意识的擦了擦嘴。
　　北堂夜立马明白了，轻佻一笑，道:“不会吧，黎羽，你去膳房偷吃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见北堂夜戳中了他们的行事，二人羞赧无言。黎羽支支吾吾不肯讲:“是，绯……塞给我……的。是属下不守规矩，自愿领罚。”
　　南宫清落大约也明白了，抿了抿嘴，说道:“且府中不比军中，这错也不全在黎侍卫，绯云也有责。”
　　她侧身转向王爷，“怪妾身管教无方。”
　　北堂夜一听，连连否认，牵过她的手说道:“卿卿哪有不对，我们谁也不罚，可好？”
　　南宫清落看着他，感受到了他的不安，于是用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安抚，“王爷别急，一切都随王爷的。”
　　“银容姑姑管理事务向来公正，我想你二人也不能例外，不如将功补过。今日我和卿卿要去集市上，你们就护驾左右吧。”
　　“是/是。”
　　绯云并不理解，这也叫罚？不过见小姐意思，她也无暇他顾。外出自有要务，凡小姐做事，皆在计划之内……
　　“买油饼嘞，香香的大油饼——”
　　北堂夜一行人已然进入衡澜集市。
　　未时，街上人流攒动，马咽车阗。
　　青石古道的巷子略显秽迹，可蒸笼里冒出的白烟演绎世间烟火，犹如此处千里同风依旧侧影斑驳。
　　“这位公子。”一个卖油饼的小贩怀里揣着一张油饼想要塞给北堂夜，黎羽见状，立马上前阻止，“这位小公子，买张油饼吧，可香了。”
　　他对黎羽视而不见，不肯善罢甘休。
　　南宫清落走上前对小贩道:“这位大哥，你这张饼我帮我家郎君买了，看您一人做生意不易，且算我把买的这张赠给您，您自己吃吧。”
　　说着，她莞尔一笑，从钱袋中拿出些许银两递给了小贩。
　　对此，小贩自然无话可言，只能连连道谢，“谢过这位姑娘，小人感恩戴德。”
　　北堂夜也笑盈盈地冲南宫清落笑道：“卿卿果真秉性柔嘉。”
　　闲逛片刻后，一阵清香入鼻，抬头看，是一家命为“浓汐阁”的糕点铺子。
　　绯云原本跟在后面，此时悄悄来到南宫清落身边，二人都提高了警惕。
　　南宫清落佯装对北堂夜道:“夫君，这家糕点闻上去甚好，不如进去瞧瞧。”
　　北堂夜望了望，不及他开口，门口的店员便殷勤地迎上来接客，“几位客人里面请。”
　　他意味深长的点点头，随之跨进店里。
　　店内宽敞，客人也络绎不绝。南宫清落到处挑了又挑，打包了两提荷花酥准备带走。后又觉得不妥，站在那边踟蹰不定。
　　不知为何，突然北堂夜回头叫住店主，问道:“这糕点可能外送？”
　　“公子这不合规矩。”黎羽料到他的打算，连忙劝扰。
　　可店主才不管，奉承道:“可行，可行。行商哪有不行之理？公子，想要多少都可以，无论送去何处，鄙人店里都在所不辞！”
　　北堂夜默默瞥了一眼南宫清落，带着些傲娇的语气说道:“成交。”
　　黎羽算是理解不了王爷今日的所作所为，看了看正在傻笑的绯云。
　　唉——估计满脑子想着荷花酥——
　　“卖油饼，这位老爷给夫人买张油饼吧。”
　　“一边去，别挡着我家老爷的路……”
　　高楼之上，南宫清落站在窗前，俯瞰这城中的繁闹光景，在北市与南市的交错地带，这座“饮春楼”可谓豪奢之所。
　　云渐低，绞大风，远山如马蹄蹴之。青皂色纱，笼罩城池……
　　她在疾风之下，吹乱的发丝拼命与之盘旋，回首看向众人，纤长玉骨的指节将碎发别至耳后，淡然一笑道:“变天了。”
　　北堂夜闻之望去，那风愈加喧嚣。他失声哑然，眯着眼，指尖在风中捕捉着什么，嘟囔了一句:“是天变了。”
　　“轰隆——轰隆——”
　　“卖油饼，还有人想要油饼吗？”

　　　炎节避雨，雨墨焦浓。
　　北堂夜回到府里沐浴后，南宫清落便见他去书房习兵书去了。
　　“绯云，有何收获？”
　　“回小姐的话，起先我们遇到的那个卖油饼的人就疑点重重。他既卖油饼，可身上未有油腥气味。不仅如此，他手上虽有厚茧，更像是持兵器重物而留下的。”
　　“观察倒不错。”南宫清落揽衣坐下，言：“此人一路跟踪至‘饮春楼”他明知奢靡无度之地看不上区区一张油饼，又何必自找没趣。”
　　“小姐说的是，我们在南市时，就已被‘他们’盯上。”
　　绯云眸子一暗，复杂难言。
　　“无碍，燕王聪明，我们只管凭他之手，以利己之身。”
　　燕王？绯云不解。
　　今日燕王能感她情，顺她意愿，他日必定有所利用。一国皇子，战场上的统帅，外人看来的傻子！
　　南宫清落蹙了蹙眉，熄灭最后一盏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