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象吉社》清崖兮鹤书

2、鬼八字（二）

　　“怪物！怪物！打死你这个怪物！”偏僻落后的小乡村里，仿佛人多势众，就拥有了凌驾于一切的威严，足以践踏无辜者脆弱不堪的自尊。
　　一群流着鼻涕哈喇子，衣服滚得脏兮兮的大孩子，围在一个被推倒在地的小男孩四周，用力地朝他扔石子。一枚边缘锋利的石片破风飞去，在男孩的侧颈划出了一道血痕，血珠顺着他白净的脖颈流下，沾污了他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子。
　　“啊！”年幼的楚焕痛呼了一声，急忙捂住溢着血珠的伤口，生怕殷红的血把他仅剩的一条白衬衫染废了。
　　“糟了，快跑快跑！”那群蛮横凶悍的恶孩子，眼瞅着欺负得小楚焕见了血，自知这祸闯大了，连忙扔下手里的石子，鸟兽似地一哄而散，徒留小楚焕一个人捂着脖颈，蹲在角落里茫然失措。
　　“焕儿！焕儿！”一位白发老妇蹒跚地踏过泥地，朝着小楚焕的方向艰难地赶来。见到孩子指缝间和衬衫领子上的血迹，老妇惊慌得眼前发黑，连忙握住小楚焕的手，慢慢挪开，查看他的伤势。那块石片划伤的位置，离颈动脉只差分毫，万一再偏个一点，楚焕这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老妇心疼地咒骂道：“那群杀千刀的小畜生！自个儿活着碍事，偏来祸害我们家的焕儿！多乖多懂事的孩子呀，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焕儿呀，我的宝贝焕儿呀！”
　　本来又怕又疼的小楚焕，见外婆看着自己的伤口红了眼，反倒是不敢哭了，他故作坚强地笑了起来，安慰外婆道：“外婆别难过，我没事，我不疼！”
　　受了欺负也不哭不闹，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这个老太婆。外婆看着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小外孙，抹了一把老泪，也无暇再骂那群恶孩子，连忙掏出手帕简单地帮小楚焕包扎了一下伤口，背起摔疼了脚的小楚焕，一步步往屋头的方向走去。
　　小楚焕靠在外婆的肩头，声音有些低哑：“外婆，为什么他们都叫我怪物……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错，孩子。”外婆坚定地说道：“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些能力，能够看到不属于这阳间的东西。”
　　小楚焕听不太懂，迷迷糊糊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执念，是欲望，是逗留在人间，不肯离去的魂灵……”
　　小楚焕还是不太明白，他只是默默地趴在外婆肩头，侧颈上的血珠染红的外婆心爱的丝绢手帕，恍若一朵绽放的红梅……
　　……
　　在侧颈相同的位置，一道隐隐约约的陈年旧疤，被楚焕流下的汗水浸湿了。楚焕一手抱着沉重的头盔，一手紧紧攥着保安给他的那张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么灿烂，她本该拥有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和无限光明的未来，一切的一切，却在某一个阴冷黑暗的时刻，戛然而止。
　　“她……小夏，是怎么去世的？”楚焕回忆起自己把小夏抱上电动车后座，送她回到小区的情景，还是觉得这一切虚幻而不真实。
　　保安大叔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凑到楚焕跟前说道：“这事上头怕影响小区房价，对外都压着呢，你可不能到处乱说啊！”
　　楚焕目光坚定地应诺道：“叔，我保证。”
　　保安大叔见楚焕这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终是卸下了防备，悄声对他说道：“这孩子啊，是被人闷死的。据说，死后还被人拔掉了舌头……唉，可怜呐！”
　　“死后拔舌？为什么？”楚焕皱紧了眉头，孩子已然去世了，却还要多此一举拔掉她的舌头，这一举动实在令人费解。
　　保安大叔摇头叹道：“谁知道啊，或许是那凶手心虚，怕孩子死后到阎王殿里告状？唉，人心哪，莫测呀！”
　　楚焕紧捏着那张寻人启事，他看着落款小夏母亲的电话，犹豫道：“小夏的事情，或许我还是应该跟她妈妈说一下……”
　　“别呀小伙子！”保安大叔劝道：“小夏妈妈痛失了孩子，精神已经有些错乱了，最近小夏爸爸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这才好了一些，你这没头没脑地跑去跟她说，你见到了小夏，那她还不得彻底疯了？”
　　楚焕垂头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先遵从保安大叔的建议。只不过，他问保安大叔要走了这份寻人启事，小夏的无故枉死，他多少有些在意。
　　楚焕看了眼寂静无人的小区，回头向保安大叔道了谢，随即准备骑车离开。
　　临走前，保安大叔唤住了楚焕，诚挚地说道：“小夏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她跟你有缘……”
　　闻言，楚焕好奇地望向保安大叔，问道：“叔，你也信鬼神？”
　　保安大叔意味深长地回应道：“人可以不信鬼神，却不能不敬鬼神……”
　　楚焕向保安大叔颔首告了别，而后转身离开。或许这个质朴沧桑的保安大叔，要比世上多数人都看得通透，活得豁达。
　　楚焕小心地把寻人启事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突然一个激灵低呼了起来：“哎呀糟糕，忘记看时间了，再过半小时宿舍就要锁门了！”
　　楚焕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急急戴上头盔往回赶，他之前来这里送过一次外卖，记得这附近有条小巷，穿过小巷可以通到朝南的大路。
　　为了赶在宿舍锁门前回到宿舍，楚焕想也没想就选了那条捷径，虽然那巷子坑坑洼洼的，比之前小夏指引的那条路还要难走许多。
　　“噗嗤噗嗤。”积水严重的小巷子里水塘密布，楚焕骑着电动车经过，裤腿上溅了不少泥水。残破不堪的路灯发着微弱的光芒，楚焕只能依靠车前灯来照亮前路。
　　驶进这条小巷不久后，两旁的路灯开始诡异地跳闪起来，就跟之前载着小夏时候那样。楚焕心头一寒，不会这么倒霉吧，虽然他知道自己从出生就带着不详的鬼八字，可一晚上连撞两次鬼，这频率未免也太高……
　　见状，楚焕紧紧握住电动车把手，尽可能地加速前进，想要尽快离开这条小巷。可路程还未过半，前方就突然闪现出一道人影，把楚焕吓了一跳。
　　他连忙一个急刹，电动车前轮猛地陷进了一个泥坑里，险些把他整个人都甩飞出去。
　　楚焕拼命稳住了电动车，惊魂未定地借着车灯往前看去，却见小夏定定地站在路中间，朝他摆了摆手。
　　“唉，怎么是你呀。”楚焕实在没法跟一个枉死的小女鬼置气，只好把电动车先停好，走到小夏跟前蹲下了身，温声说道：“你叫小夏对吧，见到妈妈了吗？”
　　小夏点了点头，表情有一瞬间的俏皮和温柔，但很快，她神情紧张了起来，略微转身指着前路，朝着楚焕慌忙摇手。
　　楚焕以为小夏是让他不要走，留下来陪她玩，连忙柔声对她解释道：“小夏乖，哥哥要赶着回学校，晚了宿舍门就锁上了，哥哥就没地方住了。哥哥答应你，明天晚上来找你玩好不好，绝不食言！”
　　小夏仍旧用力地摆着手，神情更加焦急了几分。她大张着嘴，露出了被割断的，血淋淋的舌根，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楚焕见小夏实在着急，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多，他忙安抚小夏道：“别急，小夏，慢慢来，你用口型跟我说，我看得懂。”
　　闻言，小夏稍稍平静了下来，用力动着嘴唇，尽可能让口型更明显。楚焕努力地识别着小夏的嘴型，一字字跟着念道：“快……跑……这……里……有……个……很……厉……害……的……”
　　小夏的嘴型还未比完，两旁本就昏暗的路灯突然疾速闪烁起来，陈旧的玻璃灯罩突然同时爆开，猛地发出了惊人的炸裂声。
　　“唔！”小夏见状，吓得蹲下了身，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显然是非常害怕。
　　楚焕抬头看去，原本还缀着几点星光的天空，此刻被浓重的黑雾笼罩，连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粘稠，沉闷得让人窒息。
　　两旁的路灯已经全部炸裂熄灭，只剩下电动车的前灯，以令人不安的规律频闪着，却让此刻的氛围显得更为沉郁诡谲。
　　这下，不用小夏再做嘴型，楚焕也已经意识到了她想的说的话。
　　快跑……这里有个很厉害的……怨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