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日》恒星异构化

1、第一篇-01-林中雨夜

　　没想到今晚竟然下起了雨。

　　在这个鬼地方，树木耸立，寒冬过后，光秃秃的枝桠上才刚刚冒出了一些绿芽，根本挡不住风雨。

　　根据委托人提供的情报，木人八年前从京城离开无天门后，颠沛流离，最终躲在这个国家北边荒芜的森林里；可是仅仅凭借指南针和地形草图，在没有明显标志物的森林里还是一头雾水，难以准确定位。

　　按照地图的定位，隐隐约约看到前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照出一座破败茅屋的形状；除了那一点光亮，完全不像是人能住下的样子。然而方圆几里都荒无人烟，想必那屋子里就是我要寻找的人了。

　　我逐渐接近了茅屋：那屋子并没有窗户，蜡烛的光从半开的门透出来，或者说，那扇门已经被破坏到不能闭合上的程度。地上不仅仅有水渍，还有一道淌成小河的红色液体，尚没有凝固；俨然一副发生不久的谋杀现场。

　　不过我还是得进去验证一下。

　　一踏进门，地上横躺着一具男尸，面色惶恐，左脸有一道十分丑陋的伤疤，两只耳朵的耳廓里都长出一团黑毛，心脏上插着一把匕首；目测生前人高马大，但是脖子总是向下缩着，显得头大脖子短，甚是滑稽。

　　这一切都符合情报中的外貌描述——除了这个我准备杀的人，被别人抢先一步杀死了。

　　门口只有进入的脚印，杀人凶手一定还在屋中。可是茅屋空旷而又昏暗，以至于直到那个人开口说话，我才发现他的身影。

　　“女儿家的，怎么出门还是不带手帕。”从角落处，烛光没有照到的地方传来声音。语气轻佻。他朝我的方向走过来，递过来一块手帕，顺手关上了那扇门。

　　我用手随意抹去了脸上的雨水，问他：“你是为了杀他，还是来找我。”

　　“为了找你才来杀他的。”

　　这个逻辑我不是很懂。

　　有阵风钻进合不拢的门缝，这才使我意识到寒冷，止不住一阵寒噤。

　　他料到我不能理解，像是在嘲讽我一般补充：“委托你们杀死木人的就是无天门，你得到的情报，都是我提供的。”

　　上次与戚柯见面确实是很久以前了，那时我刚执行完除私堂交代的一项任务，正在惠宁城中的一个糕点铺里给白单买酥琼叶，忽然商铺的门就被关上了；我自然不明白他是如何明目张胆地出入除私堂控制的地盘。那次见面的时间很短暂，我只记得他如同下达命令的口吻，告诉我是时候准备离间计划了。

　　他说起来容易，想办法的却都是我一人。

　　这次他找我的时机倒是很合适，我的计划也有了雏形。

　　他已经首先坐上了屋子里仅有的一把椅子，我看了看空着的床，想到木人曾经在那副卧榻上辗转反侧，不适地皱了皱眉，决定还是站着好了。

　　“当初门主交代的任务，是要改变除私堂在江湖中首屈一指的地位，又需要存留它的一部分势力来平衡其他门派。但是除私堂就像是座堡垒一样密不透风，从外界无法直接攻破，而我们派过去的密探，大多数都被灭口或者失去联系了，因此才需要你亲自潜伏到除私堂内部。如今三年已到，你可有想法了？”

　　想到木人被他抢先灭口，我心中有些不忿：“我又不是来给你汇报任务的，总得先给我点休息时间吧。”

　　戚柯眼中流露出不满，大概已经很久没有人当面忤逆他的意愿了，由我来做这种不顺从的人，感觉好极了。

　　桌子上散落着一堆小木片，灯光晦暗不明，无法辨识出来是什么东西。

　　戚柯注意到我的目光所在，随手拿起一个小木片来。那物件一端宽，另一端窄，上面草率地绘制着一张面目凶恶的人脸，“这东西叫人面桃符，辟邪用的。本来是应该插在门外的泥土里的，他怕自己的行踪暴露，就给藏在屋里了。”

　　我冷笑一声，“心里有愧的人才会害怕被恶鬼缠身吧。”

　　戚柯很轻蔑地扔掉那片桃符，看来他也是极其不耻于这个木人。

　　“休息够了吗？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有主意了。”

　　我不再卖关子，“除私堂表面上是江湖镖局，然而除了走镖，它剩下大部分的生意却是替委托者杀人灭口；只要委托者给的钱够多，条件又不是太离谱，基本上是想除掉谁都可以的。”

　　戚柯点了点头，却并不看我，只是倒了一小碗水，向我所在的方向推过来。我就权当他同意了我的看法，继续说下去。

　　“想要寻找破绽，自然不能从除私堂的镖局入手，毕竟它们连杀人生意都能隐藏得那么好，走镖肯定也会做得滴水不漏；那么就只能向隐蔽着的杀手们下手，这是其一。其次，除掉杀手组织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事，他们的存在和所作所为就是对朝廷权力的一种践踏，当他们越过国家，为了委托者的个人利益直接杀人时，本身就已经触犯了国家的法律。现在除私堂内最有威望的杀手，当属稚桑和应梓，这两个人我们的密探也应当打探到过。”

　　听到这两个名字，戚柯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不错。他们是一对生死搭档，武功高强，出神入化，除私堂里比较棘手、或者是委托者只告知堂主一人的隐秘任务多半会交给他们。并且他们确实至今未曾失手。这就是我们知道的全部情报了。”

　　“实际上他们两个人不仅仅单纯执行任务，还在一定程度上操纵着杀手组织的行动权。像选择接受哪些人的委托、分配任务等都是他们两人负责，包括我这样的小杀手，都是直接听从于他们的命令安排。可以说，在杀手内部，他们两个人的话语权还是非常大的。”

　　“原来如此。这两个人，要么为我们所用，要么除掉，否则必定后患无穷。”

　　“有趣的是，他们两人执行所有任务都在一起，不知道这是堂主的命令还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因为除私堂内的杀手基本上都是单独行动，我们不需要像镖师那样相互照应，只要按照委托人的要求，除掉指定的人就可以。据我观察，应梓十分依赖稚桑，几乎是事事依从稚桑，所以只要能说服稚桑一人，就相当于把这对黄金搭档都挖出了除私堂。这两人一旦离开，杀手们便会人心涣散，那些原本冲着这块招牌想要委托些秘而不宣的任务的人，也会重新思考：除私堂中是否还有其他值得信任并且万无一失的杀手。”

　　“听起来有点道理。”戚柯这样说，可是他的语气中听不出赞同或是否认，“还有其他人选吗？”

　　我听到外面的雨声淅沥，似乎比刚来的时候小了一些，看来回去的时候不用淋着大雨了。

　　“还有一个人，叫白单。”

　　我只是说累了想歇一歇，戚柯便缓缓接上一句，“白单？据我所知，除私堂中的杀手中，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吧。”

　　“是的。她并不是一名杀手。白单是除私堂堂主的侄女，当年赫连堂主的大哥大嫂被灭口，临死前为了保护她，让唯一的女儿随母性改名为白单，托付给堂主抚养。虽然从小在杀手门派长大，堂主并没有将她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堂中知道她身份的仅仅几人。其余有人猜测她是堂主的私生女，或是管家的女儿，不过因为除私堂中执行任务都是独立行动、互不干扰，大部分人之间没有利益纷争，所以并没有人深究她的身份。堂主也从未把白单作为职业杀手培养，只是让她在学习琴棋书画的同时练练武功自保而已，因此白单也没有执行过任何任务。表面上看来，白单丝毫不参与除私堂的权力争斗，也没有明显的派系从属，但是在与她的交往过程中，我有理由猜测她身上隐藏着堂主的秘密。”

　　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嗓子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像是铁生锈了一样。

　　“我和白单的关系还算不错，应该可以顺利把她搞定。”

　　我默默地端起那碗水，听到他在说些什么。

　　“你这样出身的人也能结交到白单，也算是有些本事了。”他这般挖苦嘲讽的语调我真是要听吐了，心里恶狠狠地回复着：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看重出身。

　　我又只言片语地补充了些其他内容，最终也算是在嗓子坏掉之前顺利说完。

　　“除私堂里的扶楠你认识吗，他是门主派到除私堂后，到现在仅剩的几名卧底之一，比你早过去五年，也许可以帮助到计划的进行。”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对于这个人，除了知道他的轻功很厉害之外，并没有其他特别印象。扶楠这个人，可以算得上是堂主的心腹。其人并不属于杀手组织，也很少外出走镖，基本上都是完成堂主亲自交给他的任务，神出鬼没，见到他的机会，比见到稚桑和应梓还少。真没想到他竟然也是无天门潜伏到除私堂的卧底。

　　“目前还没有什么用得到他的地方。不过我想，堂主必然不能让除私堂的黄金招牌和他的侄女轻易逃走，就算不能把他们抓回来，也会杀人灭口防止秘密泄露。也许堂主会让扶楠有所行动，反而对我们的行动有推波助澜的作用”

　　“好，我通知他随时待命。对了，你在外面这几年，可有联系过门主？”他说。

　　“没有。除私堂管制太严，还是尽量减少暴露为好。”

　　真的说累了，我再也不想说话了。

　　戚柯站起身来，走到地上那具聆听了我们全部计划的男尸旁边，拔出匕首后，不紧不慢地掀起男尸浸血的衣领，抽出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摆在桌上，说：“这个就是我要的东西，带回除私堂交差吧。”

　　“这里面是什么？”我问到；那封口完全被血覆盖着，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戚柯回答着，可是从他严肃的表情来看，那分明很重要。

　　我把信封收好，正准备出门，他又把一个油纸伞放在桌子上，眼神示意我拿走用它挡雨，说道：

　　“纠陌，我们却月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