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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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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受外界战火打扰的小镇,仍是一副宁静祥和的桃源模样。同大学一起迁来此处的宋老师早已下好决心加入组织,为百姓为国家的未来出一份力,申请书也已写好呈交。
同往常一样的清晨,宋先生推着辆半新的自行车穿过小巷去学校教书,却在巷口与一女子相撞。对方一袭蕾丝珍珠做点缀的白色旗袍配上精致的齐肩卷发,一看就是位有钱人家的小姐。
这样一位富家小姐摔了可不是件小事,宋先生顾不上手里扶着的自行车和书本,松开手去拉那位即将摔倒的小姐。除了抱着的书同样撒了满地之外,那位小姐安然无恙。
“抱歉。”但小姐站稳后,宋先生松开了手,蹲下身去收拾书本。
“对不起。”那位小姐蹲下身,匆匆捡起书本,随后跑开。
宋先生在地上发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信封,刚准备开口,信封上“宋凌同志亲启”几个不起眼的小字,使他立马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将信夹在了课本中。
这是组织给他的回信,内容简洁明了,总共就分为两点:一、组织欢迎他的加入;二、他将会拥有一个搭档。
搭档,宋凌立马想起了之前与自己相撞的那位小姐。果不其然,今天的课堂来了一位旁听的学生,正是她。她姓林,是本地富商家的小姐,受过高等教育,背着家里人加入了组织。
宋凌负责引导有志向的知识青年加入组织,而林小姐则负责情报的传递工作。为了两人的接头,不显得那么突兀,组织便安排了一出富家小姐与教书先生相恋的戏份,两人顺理成章的结婚,住在了一起。
为了避人口舌,宋凌与林小姐,早上会一同穿过巷子去上课,林小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抓着宋先生的衣服。到了教室,还是他在台上讲,她在座上听,只不过学生们都知道这事,会亲切的喊她一声“师娘”。
一切都顺风顺水,加入组织的学生和能人越来越多,宋先生与林小姐也成了最默契的搭档,最亲密的友人。
闲暇时间,两人还会借酒读诗。林小姐就曾借着酒劲问过宋先生:若是世间不乱,不为家国,他会如何生活?宋先生笑说,可能会娶一位富家小姐,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当林小姐遇到这个问题时,她也笑了,她说她会嫁一个教书先生,随他去乡村支教,种几亩田,养一屋孩子。
最后他笑了,她也笑了,未来在这瞬间似乎触手可及。
可惜比理想更重要的是家国,个人总是排在群体之后,所有私情在国家转折的重要阶段中都不值一提。
这点,两人都知道。于是有些情感,两人都很自觉很默契地压在了心里。
本以为凡事小心些,就可以在这个镇子里安心等待战火的熄灭,人民的解放,可是在这战争的年代,哪有真正的和平呢?
小镇的和平结束在一个战败军阀的到来。一次战争的失败,根据地的丢失,并没有让他有所收敛,仍旧纵容手下夺取粮食收刮财物,使得小镇民不聊生。有条件的人家纷纷外逃,只剩老弱病残不愿舍弃家园的人,以及心保家卫国的有志之士还在坚持。
小镇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安宁,现在又被封了进出,街上基本只能看见背着枪巡逻的卫兵。为了师生的安全,学校停了课,但整个小镇唯一的一台电报机却被存放在了学校的一间临时教室,那是向外传递消息的最后希望了。宋凌放心不下,一定要去把它带回来。
“先生……”这一刻,林小姐起了私心,不想让宋凌去冒这个险。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再多的话语也留不住他,所以这所有的私心的挽留在喉头哽咽了半天,最后变为两字“小心”。
可是先生这一走便许久没了消息,过了两天才得一张公告,上说:已抓获一名图谋不轨的反动分子,并且对其密谋之事,誓死不招,决定于三日之后行刑处死。
林小姐看到这张公告的时候,差点没晕死过去,但她知道还不能打,她还得去救宋凌
用钱财贿赂了看守大牢的士兵,林小姐扮成了送饭的工人,进了监狱。
此时的宋凌靠在墙上奄奄一息,离开时干净的灰色长袍已经被血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看见林小姐也没力气爬过来了。
“先生……”林小姐哽咽地叫他。
“你怎么来了?”宋凌十分虚弱,说话全靠气往外带。
“你受苦了,我已经决定让家里的家丁在行刑当天劫法场了,先生,你只需再忍耐片刻……”
“不用了,不要再为了我牺牲其他人了。电报我已经发出去了,你带着学生们走吧。”
“不行!这不行!”泪水不断滴落,模糊了林小姐的眼睛,让她看不清那个宋凌努力带给她的微笑。
“行刑当天,你穿红色的吧,我想看。”宋凌一笑,便扯到了伤口,剧痛使他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放弃,继续用那温柔的笑对林小姐说:“走吧,别再冒险了。”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去看。林小姐,只得抹干眼泪忍痛离开。
行刑当天,临时搭起的刑台前围满了人,全都是被军阀强制压来观看的,为的就是要逼出宋凌的同伙。
林小姐穿上了他们结婚那天的红色旗袍,含泪站在了人群中。
“很美。”被绑在刑架上的宋凌笑着,用不起眼的口型向她说道。
开始行刑了,既然是为了逼出罪犯同伙,自是不会给一个痛快的。“砰”的一生子弹打中的是宋凌的右腿,他的表情疼痛带上了一丝狰狞,但他却没害怕,对着林小姐用口型说:“走吧,别看了。”
随后仰天狂笑,满是对军阀的不屑,他喊道:“来啊!杀了我啊!你们这群势强凌弱的狗东西,老子不怕你们!”
又是一枪,这次是他的右肩。宋凌笑得更狂了,剩的只有文人的傲骨。
林小姐也不忍再看下去了,转身就要离开。突然背后人群骚乱,还传来了枪声——是那群学生!他们只有锄头斧子当武器,却不怕子弹,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冲,他们不光是救老师,更是为了他们的家乡和他们所重视的人。
林小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摸出藏在手提包中的袖珍手枪也冲了上去,用为数不多的几颗子弹解决掉最近的士兵后,便和被救下来的宋凌组织学生撤离。
军阀没料到竟然会冲出这么多人,一下没防住,让他们劫了法场后桃之夭夭,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去追,要将罪犯通通猝处死。
一群人躲进了林家,可药品所剩无几,又没有多余的武器,唯一的办法便是趁敌人还未找到他们,迅速撤离。只要是能走的,基本上都会背或者用担架抬着一位伤员。
这边林小姐正在组织大家紧急撤离,一扭头却看见宋凌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跑来。
林小姐急忙拦住他“你疯了!怎么往回跑?”
“文件……我文件还在房里!”宋凌上气不接下气,挣脱林小姐就要往回赶。
“我去拿!小李,扶先生先走。”
林小姐交代一旁的学生带宋凌走,但说是扶根本就是连拖带拽。宋凌受了伤没力气反抗,只能看着那一抹决绝的背影远去。
“你们放开我!她这是去送死你们倒是拦着她啊!”宋凌,不顾身上的伤口撕裂,死命挣扎,却还是被拖远。
组织收到了电报,立即派人协助他们撤退。学生伤亡二十七人,失踪一人。
宋凌在得到消息的那一瞬间,直接冲进了会议室,因为他知道那失踪的,是林小姐。
好在组织并未放弃这座小镇,此次开会正是商讨该如何打跑军阀,正式解放此地。宋凌自然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做了手术后,只在床上修养了两天,便不顾医生劝阻,拄着拐杖追在了队伍的后面。
可是还是太晚了,敌人抓到了林小姐,在对他人去向盘问无果的情况下,恼羞成怒,对其施以重刑,剜去双目,多次玷污后送上了刑场。
等队伍赶到的时候,林小姐肩部、腹部已连中数十刀,气息奄奄。
军阀早已是日落西山之事,只能用仅剩的军火压榨毫无还手之力的百姓,遇上了准备充足的部队,就还是只纸老虎,节节败退。宋凌拖着几近化脓的双腿冲到了前线,可是那个前几日还如彩虹般明媚的人,此时却是衣衫不整,全身血口的被绑在了刑架上,垂着头,不知是否尚有气息。
“林茵!”宋凌目呲欲裂红着眼咬牙冲上了行刑台,不顾还未完全撤退的敌人和耳边呼啸而过的子弹,解开了捆着林茵的绳索。
“先……生……”林茵气息虚弱,只能发出一丁点声音。宋凌心疼的抚上她的脸颊,看着那被凝固成黑色的血块糊住的双眼。
“我在。”
“我们……”
“胜利了。”
“那就好。”
林茵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接着说:“文件在、在我的肚子里,快剖开……会烂……”
“林茵!你……”
“我好疼啊……先生,帮帮我吧……”
宋凌脱下外衣盖在了她的身上,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只能忍痛说:“好。”
敌人退了队伍,大半的人追击去了,只留几个人守着他们,以防被袭击。
宋凌紧盯着林茵,将她最后的样子深刻在了心里,然后找了身旁的人要了枪。宋凌将林茵紧抱在怀中,头放在他的肩上,最后用枪对准了林茵的后脑……
故事的最后,革命成功了,宋凌功成名就却选择了隐退。从此大学里少了一位明月清风相伴,温柔儒雅的先生,却在穷乡僻壤的草房里多了一位教孩子读书识字的农夫。
三尺讲台,两亩贫田,孤身一人,腿脚不便,却给了全村孩子一个光明的前途;柴米油盐,粗茶淡饭,补丁旧衣,放下俗世只为与心中的那位故人共享曾经向往的恬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