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花相似》猫落落

2、神明也有悲伤的时候 南衡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上了年纪的老树依旧枝叶繁茂，虬曲的树纹一路盘旋向上，六人合抱般粗的主干分出好几支，其中一支上的人正懒懒地斜靠着，喃喃重复着刚学来的诗句，闭目沉思一会还是不解其意，索性合上诗卷，打算小憩，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熟睡之人的面容上。

　　正睡得天昏地暗时，却猛然被人从树上拽了下来。

　　“啊救命呀！我恐高！”岁本能地大声呼救。

　　“恐高还在树上睡觉，是嫌自己活的久吗？”责怪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才发觉来者是濯，而自己在他的怀里，两人正缓缓降落。

　　还好还好不是陌生人，濯叮嘱过她遇到不认识的人要绕道走，万一咱惹不起好歹能躲得起。当时她心里就暗暗悱恻，随便认的哥哥果然不可信，从小就教她这么认怂。

　　丰富的心理活动还没进行完，就已经落地。她只好讪笑着从怀里出来，晃晃手里的诗卷，为自己开脱：“我这不是背书背累了嘛。”

　　听起来就像勤学少年被无故冤枉。

　　濯嘴角微扬，摸摸勤学少年的头：“真是个刻苦的好孩子呢。”

　　“……”

　　“行了，好孩子，回家了。”他转身欲走。

　　“不要，我答应龟大娘有空去看一下她家龟孙儿呢。”岁玩心未尽，瞎扯了个理由。

　　“一会下雨。”

　　“下雨也不能阻挡我的信守诺言。”

　　“哦，那就不留饭了。”

　　“我觉得下雨出门挺不好的。”

　　……

　　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岁暗暗咬牙，又来这招。

　　有时候濯会想，自己养了个什么玩意儿，又贪玩又贪吃，还这么憨，躺在树上都能睡得那么安稳。想到这总会忍不住看看那个傻丫头，然后一脸教子无方的表情痛扼地转过头。

　　回家的路上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天空渐渐阴暗，一团团的黑云聚集起来，仿佛一个不注意水就会倾倒出来。

　　岁刚将热喷喷的饭食端上桌，就看见一道闪电，随之而来是轰鸣的雷声，接着便能听见雨水砸向地面的声音。她惊奇地问：“真的下雨了！你怎么知道的？刚刚明明还是晴天的！”

　　濯夹了一块肉放到岁的碗里，调侃到：“你也好意思问我，身为四时花，你这感知气候变化的能力也太弱了，蚂蚁都拥有的能力你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啊。”说罢又不忘抬高自己，“当然，我灵力强，自然能轻易感知。”

　　岁默默翻了个白眼，她这哥哥表面人模人样的，玉面红唇，五官精致，一双令人羡慕的桃花眼尽显风流，却是如此自负。果然光看脸是靠不住的……

　　可长得好看看着还是舒服呀。她收回白眼，吃了碗里的肉，说道：“是，我哥是谁，天皇老子都不在怕的！”

　　果然，吃人家嘴短。

　　“那么，好孩子，背一下你今天新学的诗句。”

　　就……挺突然的。

　　可她是谁，虽然不够聪明，记忆力却是一流的好，说背就背：“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濯失笑地问：“那你可理解其中深意？”

　　“这不正理解着就被你拖走了嘛。”她赶紧埋头吃饭，生怕被拆穿。

　　他也不恼，只是语气颇有些落寞，轻声道：“自古叙事写景，最是伤情。”

　　岁抬起头，不明了他话里的深意，又反复默念了几遍，却觉唏嘘感伤，便也不忍再想，小心地夹了块肉放到濯的碗里。

　　“你总会明白的。”他浅浅一笑，好看的桃花眼无尽风流。

　　可，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这天一早，岁缠着濯带自己去一趟谷外，她要去人多的地方玩个痛快的想法已经盘算好多天了，因为谷里的日子虽然悠闲却也稍显乏味。

　　“现在不行，你还没长大。”濯轻吹着岁献殷勤为他泡的茶，毫不留情地拒绝。

　　“为什么？我都不小了！”她气鼓鼓地发出抗议，心里开始默念着数，努力藏起自己的那一丝期待。

　　濯微抿了一口茶，说：“等到夏天吧，我和你一起。”

　　后来濯忆起这场约定，才突然发现原来促成他们的因素中少不了自己。

　　岁耷拉着头，一副失望的样子。这时却突然响起瓷器碎掉的声音，她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兴奋地看向濯，果然，他趴在案几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隐隐的笑容。“成功了！”她在心里默喊。看来，她打听到的消息是真的，谷里的林夕草果然具有安神的作用。

　　所谓林夕，即梦也。以之浸热水，与一般茶无二异，饮者可得一席美梦，有安神养心之用。

　　岁扮了个鬼脸，对熟睡中的濯说：“我会尽早回来的，好梦。”然后为他披了件外衣，一溜烟跑出去了。后来岁将此归咎于叛逆期，而濯也痛心疾首地总结出还是要经常带孩子出去见见世面的育孩经验。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不断，每一处都吸引着岁的眼球。拿着树叶变成的钱币，她肆无忌惮地进行着交易活动直到两个手真的没法再拿了，才恋恋不舍地从那堆小玩意中移开目光。原来谷外的生活这么热闹，可讨厌的濯却不允许自己出来，真真是白认了他当哥哥。岁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说书的，今天给大家伙讲些什么呀？”她身边一家茶馆里有人高声问道。岁好奇地走近，只见一个瘦瘦的矮个子站在人群中，看了几眼手中的话本子，然后开口说道：“诸位莫急，今天的可有些意思呢。”此人其貌不扬，声音却极耐耳，让人不自觉就想听他讲话。岁心想：正好可以休息一会，去听听他要说什么有意思的。遂抢了个极佳的位置，一股脑放下手中的东西，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个人。

　　待众人都坐定后，瘦子开始讲了起来：“这事啊，还是在七百年前一个叫南芜国的国家发生的。说这个国呀，有一年是一直大旱，滴水不下，百姓们那是叫苦连天呐。可就在除夕那天，一道白光自天上划过，可谓百年一遇。而就在此时……”说书的故意拉长了尾音，迟迟不肯说下文，周围的人都急了，嚷嚷着催促他，岁也耐不住跟着他们喊。

　　“大家伙别急，精彩的部分到了。这白光所降之处靠近南芜国护国将军府，而将军的夫人正经历难产，说来奇怪，白光消失的同时婴儿落地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此时突然天降大雨，让久旱的南芜国摆脱了危机。后来这位将帅之子被百姓们奉为神明，更被当代皇上器重尊敬，一时间无人不晓。”

　　讲到这，瘦子喝了口水，语气一转：“可是，神明也有悲伤的时候啊。”

　　岁突然坐了起来，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悲伤可以令人们口中的神明也无法避免。

　　“说这位少年就此被护国将军着重培养，取名南衡。而他也如神童一般迅速掌握各项本领，拥有了带兵打仗的能力。一次，将军身体抱恙，无法出征，少年遂替父上战场，终一举攻下要地，成为大功臣。后来他逐渐接替父亲，成为新的护国将军。而南芜国也称霸一方，成为不可战胜的神话。”瘦子一口气讲完，语气甚至有些激动。

　　听到这，周围人疑惑起来：“这么厉害，何来悲伤一说？”

　　“诸位应该听过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吧，有时候能力强可能会带来天大的祸害。”只见瘦子一脸惋惜，然后讲道：“护国将军长相英俊不凡，文武双全，体贴下属，又拥有战无不胜的战绩，自是被百姓与士兵爱戴，坊间甚至流传着天选将军一说。可这天选二字却触动了南芜国皇上内心不安已久的情绪。”

　　岁这才知道，原来是他的君主生性多疑，认为他功高盖主，最终命人暗地里赐了他一杯毒酒。而他生性刚硬，自是不肯喝，并直言自己跟错了人，守错了主。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君主找人做了他勾结敌国的伪证，将他处以黥刑并发配边疆，最后死在他乡。不少爱戴他的百姓以为勾结之罪是真，都纷纷指责他，可谓一时间从顶峰跌入谷底。

　　原来，是这样的悲伤。

　　一时间茶馆里的空气都静止了一般，只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将军死后，南芜国军风懒散，国主只知享乐，遂日益衰落，最终被其他国家一举拿下。有关这段历史的文籍已寥寥无几，我曾有幸听到知情者讲过一二，觉得十分惋惜，就在今天讲给诸位听。”瘦子顿了顿，又说道：“据说将军死后尸骨不存，也许真是神明呢。”

　　走出茶馆，岁觉得心里憋闷。跟错了人，守错了主，他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一个人的一生经历了这样大的落差，而一个国家也让人看到了盛衰无常。

　　那时候的岁涉世未深，只是对此人的一生感到不平，对疑心很重的君主满是鄙夷。纵然得到天下又如何，终究还是失去了一个护己为命的忠贞之臣。她一言不发地走向一处酒肆，要了点酒，遂打算回谷。

　　明媚的阳光，满目的赤焰花交出大朵大朵的红，不时吹来的微风令人心神微微荡漾。远处的红衣少女赤脚跑来，乌黑秀长的头发随风舞动，出尘脱俗。濯心里动了动，张开双臂，少女则跑进他的怀抱，高兴的叫道：“濯哥哥！”他摸了摸她的头，竟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丫头，我娶你，好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说完自己都愣了，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我嫁你，好吗？”怀里的人笑了，露出一丝甜蜜与狡黠。

　　远处一个身穿玄衣的蒙面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然后向远处走去，越发朦胧，濯突然伸手去抓，可最终却成了一缕青烟，消失在远方。

　　林夕草药劲渐消，眼前的场景逐渐虚化，最终他醒了。原来是做了场梦，可梦里的那种感觉却令他难以忘记。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呢？

　　而关于那个玄衣男子，已毫无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