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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忘川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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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去的白萝,在碧落江对岸的山间静修疗养了近半年后,才顺道来了宁城,此刻她只想替花鬼去看看那个叫傅易的凡人过得如何。
傅府。
自傅易从清河镇回来后,性情大变,整日郁郁寡欢,似是看透了一些事,譬如他姓傅,是傅家的长子,幼弟尚在襁褓中,往后这一家之主的重担必将落在他身上。所以,他只能妥协,父亲促他与宁家小姐于下月大婚以维继家业,他亦听之任之。
是夜,庭院的风吹开了书房里那扇微敞的窗,槐树叶随风飘入,落在了月下的梦里。
傅易挑灯敞开了一幅画轴,一个粉衣女子的画像于灯下显露出来。画中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花鬼。傅易只在梦里见过她。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黑影正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傅易。
“什么人?”傅易收好画轴,警惕地看向门外。
“前阵子我在坊间听闻公子订亲了,所以前来道贺。”白萝说道。
“听声音,我应与姑娘素不相识。”傅易抽出藏在案桌下的匕首,试探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其实,我今夜来不为别的,只想告诉你一个真相。八年前,在清河镇救你的人是花鬼。再者,若你对花鬼有心,你就不该同别人订亲。若你无心,当我没说。”白萝说道。
“清河镇?花鬼.......”傅易不停地在口中低喃着,他好像在那里听过这个的名字,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这才多久,你就忘了。”白萝冷笑道,“罢了,毕竟人妖殊途,就算你记得又能改变什么。”
“什么妖?”傅易脑子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扼制住了他的记忆,“你到底是谁?”
“如果我说是妖,你信吗?”
傅易听后有些恍惚,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妖。
“公子喜欢听故事吗?“白萝看着出神的傅易说道,”一个关于清河镇的故事。”说完,还不等傅易反应,白萝便顺走了他案桌上的茶壶,折回庭中,坐在老槐树下,猛地灌了一口,似在喝酒。
而傅易就像丢了魂似的,也跟着白萝来到了槐树下。以月为灯,听她说着那段清河往事。
那年,清河镇这一带闹饥荒,很多人都食不饱腹,有的甚至被活活饿死。整个镇子放眼望去,饿殍遍地,连妖都找不到肉食。为了满足食欲,那些碧落江里的妖怪便趁这次天灾,在夜间带头作乱,引来水祸,将清河镇里的所有镇民全部卷入江中,以供它们享用,最后它们还妄想吞掉这些镇民的魂魄。
好在当时花鬼手里有一颗刚从冥界鬼差那儿偷拿出来的锁魂珠,原本她偷珠子是用来助其修行的,结果遇上清河镇事变。为了将这些冤魂从江中救出,她只能把它们暂收入珠内,并为它们造出了一个梦里的清河镇。等它们修补好残魄后,再去转世。
“你觉得我会信一只妖说的话?”望着树影下的白萝,傅易已看不清她是真是假。
“不管你信不信。”白萝说道,“这就是花鬼的故事。”
“八年了,那些冤魂为何还留在锁魂珠里?”傅易不解道。
“若换作是你,你忍心告诉他们真相吗?他们活得那么快乐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真相。”白萝抬眸看着傅易,反问道。
傅易一时哑言。
“你说的花鬼.....”傅易接道,“她在哪儿?”
“半年前,锁魂珠内发生异变,致其碎裂。清河镇梦醒后,所有冤魂魂飞破散。花鬼因这事被鬼差带走了。”白萝回道。
“她.....还活着吗?”傅易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但他隐隐觉得他所找寻的东西正在消失。
“花鬼为枯死之花所化,没有魂魄。”白萝苦笑道,“我不知道这样的她算活着么。”
“想见她吗?明日子夜,宁城山下的碧落亭,来或不来,我都在那里。”临走前,白萝想赌,赌人与妖之间是有情还是无情。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傅易说道,“她是妖,你以为我会赴约?”。
忘记还是记得......”说着,白萝便笑着消失在了树影下。
夜里,傅易在榻上辗转难眠,心里空荡荡的,总觉得丢了什么。
半梦半醒间,他跟着月光来到了庭院。槐树下,他又遇见了她。
七月伴骨笛,夜话旧残诗,孤客闻声泣,焚香烧纸衣,乘灯渡河溪。
人间迎新客,似魂游离,无名者一出戏,台下空席长寂。
忘川可栖,痴人倚畔不离,情丝难系,彼岸冥灯为契,伤魂携花来祭。
......
今夜,不知是谁家渔女又在忘川对岸吟唱,令闻者落泪。
只有白萝知道,此女为伤魂鸟所化,是黄泉路上的引路人。
子夜,是通往冥界往生门的最佳时机,若错过便要再等上一年。而往生门只准生人的魂魄进入,妖不能入。
此时,宁城山下,碧落亭,有人比白萝早到一步。
“果然,你还是来了。”白萝赌对了,不然她真的要去祸害人间,随便找个凡人来替她走这鬼门关。
“如何才能去往冥界?”傅易知道只有见到花鬼,他心里的结才能解。
“知道宁城山下的这条河是通向何处的么?”白萝看着傅易问道。
“我只知它是从碧落江分流出来的一条无名河道。”傅易望着那些飘浮在河面上的由生人寄去往生之地的荷灯说道,“每年这个时候,这条河上总会落满像星光一样的荷灯,延着思念飘向彼岸。”
“此河并非无名,在七月半的时候,它叫忘川,是阴阳两界的分界点。冬季山间瀑布断流,河道里的水会干涸,只有等到来年冰雪消融,瀑布从山间倾泻而下时,这条河才会活过来,尤其雨季最盛。”白萝解释道。
“原来这就是忘川,我以为它只存在于传说。”傅易感叹道。
“沿着荷灯走,忘川彼岸的尽头便是通向冥界往生门的入口。”白萝指着荷灯的去向说道,“但只有你可以去。”
“如何去?”
“子夜,骨笛鸣,伤魂鸟携来曼珠沙华,花落忘川,以血为引,生人魂离。伤魂提灯引魂,往生之门启。灯灭,魂灭。”白萝说道,“你必须在冥灯熄灭前,回到人界。约莫一个时辰。”
子夜至,伤魂鸟提灯守在往生门入口处,等傅易归来。
白萝想借此跟随傅易的魂魄去往冥界,却被往生门里的那道光挡了回来。正当她试图再次潜入时,竟遭到了往生门的惩戒,无数双鬼手从地下冒了出来,贪婪地吸食着她的精魄,似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将她打回原形。昏睡前,白萝化作了白藤把傅易的尸体紧紧缠裹住,保护着他。隐约中,她看见花鬼正逆着光朝她走来,那是她初遇花鬼时的模样,可她就快忘了。
最后,在忘川河畔,那个名叫白萝的小妖消失了。
冥界。
曼珠沙华托举着傅易的魂魄,与人间的荷灯随忘川河飘往冥界深处。点点烛灯汇成了一条暗夜里的银河。
冥界就像是人界的另一面,从生到死,从有到无,尘起尘落,终有尽头。
荷灯顺流而下,飘至奈何桥时,里面的灯火突然像萤火一样飞了出去,落入孟婆用以熬汤的薪火之中。
只有这一天,奈何桥上的亡魂才能在孟婆汤里尝尽人间烟火和酸甜苦辣。
随着灯火的消逝,浮于忘川之上的荷灯也渐渐隐入黑暗。
河面有风拂过,吹落了曼珠沙华的花瓣,傅易因此魂坠忘川。后又被在河上巡逻的鱼面鬼差救起,押送至奈何桥。
傅易逃无可逃,只能被迫接过孟婆递来的茶汤,就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碗底时,装有茶汤的碗直接穿过了他的手指,掉落在地上。显然,他不属于这里,喝不了这碗汤。
这时,忘川河畔生出了大片红得渗血的曼珠沙华,它们聚成了一股红海朝他涌来,将他淹没,吞入这地下深渊。
冥界,审判殿。
判官正襟危坐于大殿之上,牛头马面各执一边。
傅易被尖锐刺骨的铁链锁在殿前用以受刑的石柱上,后背忍受着被数不尽的人面啃食的痛。
这些嵌在石柱里、挣扎着的各色人面浮纹,在傅易的耳边发出沉闷的低吟,他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似尖叫又似哭泣。余音混杂挥之不去,搅得他痛苦不已。
“来者何人?”判官怒目看着奄奄一息的傅易问道,“所为何事?”
“傅易。”傅易虚弱地抬头应道,“为了见一人,不得已擅闯冥界。”
“是人?是妖?”判官盯着傅易问道,“你看得清么。”
“看清又如何,终究不过一副皮囊。皮囊之下,谁又不同。”“傅易义正言辞道,“善亦善,亦非善,恶亦恶,亦非恶,善恶难辨。”
“好一个善恶论。”判官说道,“你要是真看得清,你还会来找她么。”
“若没有花鬼,清河镇的那些冤魂早被碧落江里的妖怪吃掉了。”不知为何,傅易竟想为这只素未谋面的妖辩解,“她恶么?”
“花鬼将清河镇的冤魂置于锁魂珠内,未告知真相,致其魂飞魄散。”判官反问道,“她善么?”
“因果善恶,若非前因她又怎会得一个恶果。这就是所谓的天道么?”傅易怒声斥问道。
“在这里,善即是善,恶即是恶,容不得你一介凡人狡辩。你虽擅入冥界,倒行逆施,但因寿命未尽,罚亦罚过,暂且放过你。”判官看着手中的生死簿说道,“至于花鬼,她以耗尽千年修为为代价,换取了清河镇冤魂转世的机会。罪孽深重,已回不来。”
“若今日见不到花鬼,寻不到答案,我便不走了。”
“执迷不悟!”
伤魂提灯引魂归,冥灯灭。
天微亮。
醒来的傅易,发现自己竟躺在一片白藤之中,白萝已不知所踪。
后来,傅易独自在宁城山下的无名河道旁静坐了三天三夜,不肯离去。直到判官派鬼差送来一颗枯死的种子,他才想起了有关清河镇的一切和她的约定,但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