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槐》遥不见鱼

4、第四章 清河梦醒

　　傅府。
　　待傅易醒来后，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躺在庭院中的槐树下，整个人昏沉沉的，而关于清河镇的一切，他也只依稀记得。
　　与此同时，碧落江底，锁魂珠内。
　　花鬼和白萝一直在调查着这十二只小鬼失踪遇害的事。
　　“姐姐，你的意思是这镇子里有恶鬼在杀害这些小鬼？”白萝问道。
　　“不错，人有善恶之分，鬼亦如此。生活在清河镇里的镇民有好人也有恶人，只是恶人善于伪装。死后，他们因本性不改，会逐渐堕落成恶鬼，恶鬼天生残暴嗜血，于他们而言，同类者属小鬼最易下手。”花鬼解释道。
　　“姐姐是不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白萝看着花鬼问道。
　　“嗯，只是没想到会是今天。”花鬼点头道。
　　锁魂珠是花鬼八年前从冥界偷拿出来的，若是锁魂珠里的鬼魂发生异变，锁魂珠便会发出一道通往冥界的幽暗蓝光。如此，冥界便会察觉到锁魂珠的下落，不久之后鬼差便会寻光而来。
　　“白萝，八年了，我们也该从这场大梦里醒过来了。”花鬼笑着向白萝，释然道。
　　八年前，她被傅易离开时所说的话打动。为了他那句：明年春天我会回来。她便萌生出了想要等一个人的念头，哪怕那人早已忘记归期。为此，花鬼不惜违背自己的初衷，不顾天道，管起了凡尘之事。
　　记得那年初春，十四岁的傅易随同父亲到清河镇踏青，游玩途中傅易失足掉入河塘，被水鬼缠身，若非花鬼相救，傅易早就丧命于清河镇。她知道傅易的记忆里没有她，但她会用千万年的时间去记住他，这便足矣。
　　这时，镇子的另一边传来了镇民们的尖叫和散乱的打斗声。
　　“白萝，镇中恶鬼的事就交给你了，杀了也无妨。一定要等我回来！”交代完后，花鬼便匆匆朝着江面寻声而去。
　　今夜的江面异常平静，清冷的月光穿透白雾，映入幽暗的江底。
　　这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又一阵清脆的锁链声，渐近渐远，让人不寒而栗。忽地，江面顿时升起一缕缕似雾非雾的白烟，周围的水雾也随着寒气的逼近凝结成了冰珠，从四面袭来。黑影慢慢靠近至花鬼跟前，来者为冥界鬼差。
　　“大胆花妖，还不将锁魂珠交出来？”鬼差面目狰狞地用渗着寒气的鬼镰直指花鬼心脏。
　　“大人若想要，随我去江底取便是。”花鬼沉声道，脸上不见半分怯色。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鬼差厉声道。
　　“事到如今我还能骗大人不成，这不是与冥界作对么？”
　　“速去带路！”鬼差放下鬼镰，用冥绳捆住花鬼的手，“若敢欺瞒，定不饶你。”
　　此时，碧落江底，锁魂珠浮动异常并发出刺眼的蓝光，搅得整个江底鱼群乱窜，江水倒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江底的乱象，鬼差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大人所见，锁魂珠里有鬼魂发生了异变，仅一夜之间便冒出来了几只恶鬼。”花鬼回道。
　　“好你个小妖，竟敢用锁魂珠来豢养魂魄提升修为！”鬼差怒声道，“你难道不知这锁魂珠极不稳定，只能承载同属魂魄，若其中发生变异者，其珠内的所有魂魄便会因锁魂珠的碎裂而魂飞魄散！”
　　“还请大人救救他们！”说着，花鬼俯下身跪倒在鬼差脚边，“我知道大人一定有办法！”
　　“你这又为哪般？”鬼差不明所以地打量着眼前的花鬼，“你偷拿锁魂锁，不就是为了一己私欲么？”
　　“等此事一了，我自会向大人请罪。”说完，花鬼担忧地看向了已出现裂痕的锁魂珠。
　　“摊上你这事算我倒霉，但若今夜消失这么多的冤魂我也无法向上头交代。我且一试。”说着，鬼差拿出一根细如棉线的玄铁链封住锁魂珠，“你给我在外面守好了，莫要让那些水中的孤魂野鬼靠近！我要潜入这珠子里把那些冤魂引出来。”
　　锁魂珠内。
　　当鬼差进入清河镇后，发现为时已晚。这个由花鬼亲手造出的梦境正在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而这些所谓的活着的人也已化作了游魂，被一团凶煞之气所笼罩，渐入黑雾，踪迹难寻。黑雾之中唯见一缕尚存生机的绿，还在死亡边沿挣扎。为了不被凶煞之气所缠，鬼差只能赶在锁魂珠碎裂前，带着这黑暗中唯一的一抹光逃离。
　　白昼将至，水鬼退散。花鬼一脸疲惫地看着爬满裂痕的锁魂珠，忧心忡忡。
　　突然，“砰”的一声，随着锁魂珠的碎裂，蓝光淡却。一道血光从江面一闪而过，只见鬼差拉着白萝破水而出。只一瞬，江面便喷涌出许多黑色碎片，而这些闪着光的碎片承载着清河镇里的所有冤魂。但他们已经没有轮回，只能随风而散，永世飘荡人间。
　　花鬼见状，踉跄地冲向江岸边，她想伸手去抓住这些散落在风里的亡魂碎片，可无论怎么抓，这些碎片都会从她的掌缝间溜走。这一刻，她甚至想用她的命来换这些冤魂的生，可她一只小妖的命又如何抵得了。
　　“错了，都错了。”花鬼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那排在风里残喘的枯木，流下了最后一滴人的眼泪，“不管你们在哪里，我定会找到你们。”
　　这时，一轮红日从东边的江面缓缓升起，光晕散尽了藏匿在暗夜里的污浊。
　　方才还昏睡在沙地里的白萝，在感受到光的暖意后，睁开了眼，忍痛坐起身，看向了花鬼所在的地方。
　　最后，在离开前，她还特地把昏迷在沙地上的鬼差挪到了树荫下，用泥沙将他掩盖起来。她知道冥界的人见不得光，若放任不管，鬼差就会消散在光里。鬼差救过她的命，现在他们已互不相欠。
　　“姐姐，快逃。”白萝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到花鬼身后，逆着光，静静地望着她。
　　“逃？往哪逃？除了清河镇，我还能去哪儿？”说着，花鬼狠狠地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再者，我已铸成大错，冥界那边又岂会轻易放过我。”
　　“可如果不逃，我们还能活命么。”白萝含着泪，抿着唇，望着不远处还在昏睡的鬼差，哽咽道。
　　“白萝，不是我们，只有我。”花鬼觉得有必要和白萝说清楚当年在清河镇所发生的事，“清河镇只是我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梦罢了，与你无关。”
　　八年前，在傅易离开的第二天，清河镇就被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涨潮吞没了，所有的镇民都在这场水祸中丧生。花鬼想若清河镇就此没了，她的家也没了，傅易便不会来了，她不想斩断她在这尘世间唯一的牵绊，她要让清河镇存在着，哪怕都是假的。
　　其实，花鬼对她还有所隐瞒。早在锁魂珠里，白萝就已窥见了那些死去的镇民藏在记忆深处的一段不为人知的清河往事。
　　“姐姐，你可后悔来这尘世？”白萝抹了抹眼角的泪，说道，“像人一样活着，好累。偌大个人间，竟找不到我们的容身之地。”
　　“白萝，你走吧。”花鬼语气决绝，“我大祸将至，不想连累你。”
　　“姐姐......”白萝见花鬼心意已决，决定先行离开，之后再想办法救她。
　　“保重。”
　　“白萝，不要回来送死。”花鬼低声对着渐渐走远的的白萝说道。
　　白萝假装没听见，快步地朝前走去，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没想到她一只妖也会像人一样流泪。
　　“走吧。”白萝离开后，花鬼对早已站在她身侧，撑着黑罗伞的鬼差说道。
　　“往生之门于妖而言，是进亦难出亦难。但愿那小妖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话落，江岸烟雾弥漫，两道人影从光雾中一闪而过。
　　待雾散人去，江面平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