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瑞榙

35、第 35 章

　　在看到男人摘下墨镜的那一刻，苏常念就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常青！竟然是常青。

　　虽然年轻了许多，但他眉目疏朗，彷佛事事不上心的样子，很快在苏常念心中和那个捧了无数国际奖杯的华人导演的样子重合。

　　此时三十多岁的常青，还没有一鸣惊人的代表作，正在国内一边打零工一边游历祖国的山河。

　　说好听点是采风，说实话是混日子罢了。

　　对现在的常青来说，手里有烟，日子不烦，他就能过得下去。

　　至于拍什么电影，怎么拍电影，他一点也不着急，反正他已经知道他是要拍好电影的，这种事，急不来。

　　着相修行千百劫，无相修行刹那间。

　　他比谁都清楚。

　　这次来到滨城是帮这部戏导演采几个主演小时候的片段，导演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自己发挥。

　　是个轻松活儿。

　　跟着的选角导演只花了一两天就拉来了挤满一个厅的小孩，常青没事也跟着过来看看。

　　不是没见过塞钱想让孩子在画面里露个脸的家长，但是常青不太喜欢。

　　演戏不是来玩，磕了碰了哭了他可伺候不起什么少爷小姐。

　　更何况这部戏主线是战后的重建，拍起来可是要吃真苦头的。

　　明显这个穿着短袖素张脸的小姑娘更符合他脑海中的人物形象，更难得的是，她让他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有了画面感。

　　他能想象到，在滨城周边那些战争猴村址遗骸里，还是孩子的她带着几个更不足龄的孩子，在一片荒芜中试着活下去。

　　扫荡后空无活口的村庄里，躲在狭小菜窖里女孩在墙上划了第三条线，她屏住呼吸，在寂静中打开了头上的木板。

　　上一次是姨姨和爸爸，这一次是最后的妈妈和奶奶，但是这次没有人可以收起他们了。

　　女孩沿着墙角出去走出去，整个村子安静的犹如死物，她飞快的跑向村子不远处的后山，
　　那里有之前为了养鸡圈了一片小小的草场，草场边从被杂草遮盖的小山洞里，有她刚满三岁的弟弟。

　　弟弟还活着，她抱起弟弟就往家里跑。

　　回到家里她费劲把妈妈和奶奶拉倒了一起，拉着弟弟狠狠磕了几个头，然后为两位长辈合上了眼睛，盖上了最后的草席。

　　做完这一切后，她拉着弟弟轻轻吹起了口哨，越来越大声，渐渐村里也有低低的口哨声回应，渐渐走出了几个红着眼睛的孩子。

　　曾经富裕美丽的村子，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只留下了这几个孩子。

　　本来这几年的仗，说是要打赢了。

　　但是怎么我们要赢了，他们离开的时候，却带走了更多的生命。

　　剩下的人却必须要活下去。

　　风牵动她的衣角，命运终究要把他们带去逝者不可抵达的远方。

　　常青带着他定下的几个孩子和摄制组足足在滨城周边拍摄了一个半月，比预期的晚了整整一个月他才在导演的催促下，带着片子离开了滨城。

　　他想，如果这个女孩愿意的话，华人电影将会有一位了不起的演员。

　　这一个半月的暑假，转眼即逝。

　　他们几个小演员几乎没有固定的台词，常导每天都带着他们几个人想这个角色是怎么样的，要怎么揣摩，应该怎么去表现。

　　除了最开始几天还有剧本支撑，后面的日子里完全就是他们自己发挥。

　　他们从村庄开始流浪，走过田野和山林，去了城市的旧角落，为了活着而奔走。

　　就算是一开始不太适应这个节奏的小演员，到后面都渐渐开始适应，坚强了起来。

　　与其说是常青带着她们拍，不如说是常青跟着她们拍。

　　这一个半月的拍摄，对于苏常念来说意义非凡。

　　之前上过很多的表演课，总是在对演员强调着信念感，但是苏常念是第一次在一位导演身上感受到这么强烈的信念感。

　　常青好像有一种魅力，能够把他的信念感感染到周围的人身上。

　　看似随意的拍摄，像是一堂堂大师课。

　　一个半月拍下来，别说要给苏常念片酬了，她自己都想给常青老师交点学费......

　　在苏常念杀青的时候，苏家爸妈也终于把在西林租住的房子收拾了出来。

　　一家四口人，就要搬往西林了。

　　在最后跟小彩他们告别后，苏常念陪奶奶又去了浮山寺。

　　印象中是头一回在不是初一十五的时候来，一路上香客寥寥。

　　城市里已经微弱的蝉鸣，在山里仿佛还有最后的生机，苏常念陪着奶奶虔诚的一步一阶走到寺里。

　　寺里慧明小师傅正在院里洒扫，看到苏常念两人，一下顿住揉了揉眼睛，再看发现是真的人来了，才扔了扫帚上前扶住奶奶。

　　“怎么还没到初一，今天就过来了？”慧明自然的扶住奶奶一边手。

　　“想慧明了，过来看看。”奶奶也很喜欢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小孩，随着他扶着往里走。

　　慧明笑嘻嘻把人带到佛堂，就说去叫方丈过来溜走了。

　　等苏常念和奶奶礼佛完起身，方丈已经到了。

　　奶奶想如果后面初一十五无法来寺里，她想给爷爷在寺里点一盏长明灯，方丈带着她去看灯了。
　　剩下苏常念和慧明在寺里的梧桐下乘着凉聊起了天。

　　苏常念告诉慧明，她要离开滨城去西宁上学了，她说着偷偷打量小师傅，担心他会和自己的小朋友们一样有点难过。

　　可慧明这些年每天跟着师叔伯摇头晃难的念着佛法，自认也是个有小小境界的僧人了。

　　虽然心里有点不舍，但是一切皆有缘法，慧明想他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看着自己跟一起长大的小施主有点忐忑的关注着他，反而装作大肚的样子叮嘱起她：“之前就听说你去西林比赛，现在要去上学了要照顾好自己啊。”

　　苏常念看他神情平静也放松下来，撑着腮看着云慢慢的从天空走过：“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去西林的。”

　　“慧明，你有想过上过学吗？”苏常念突然想到慧明一直在寺里，好像很少外出，而他正好也是上学的年纪。

　　慧明听她问完摸了摸头：“其实，我上过学的。”

　　“几年前，县里的工作人员来动员过师父说我要接受义务教育，必须去县里小学上学。那时候我也小，听着他们说那里有很多跟我一样大的小朋友一起玩，我就跟师父说我想去，师父也就让我去了。”

　　“那后来怎么不去了？”苏常念完全不知道慧明有下山上过学。

　　“刚开始还是很好的，大家对我很好奇，都喜欢摸我的脑袋。可是后来他们不喜欢了，说我是个光头怪物不是正经和尚，因为我没有电视上一样的戒疤，还有人想给我烫一个真的。”

　　慧明掰过自己的脑袋给苏常念看他右边耳后一些的位置，那里有个浅浅的褐色印记。

　　“他们摁着我，点了家里大人的剩烟头，点了火就往我的头上摁。当时真的很疼，挂着眼泪鼻涕回来的，师兄发现了，第二天我师父就带着我办了退学手续。”

　　苏常念看着慧明右耳后的疤，生气又心疼，抿住嘴一时无言。

　　反而是慧明看她生气，笑呵呵的打哈哈：“已经不疼啦。后面我就跟师父说好了，不学数理化，也不走天下了，就在佛前孝顺佛祖和师父他老人家了。师父也说也许我就是与佛有缘，只要有心，人生无处不是学习，不是修行。”

　　虽然慧明好像已经释怀的样子，但是苏常念心里的难过却愈发大了些。

　　人总是害怕异类，从外表到内在。上一世的她也经历了太多。

　　年少成名、性格孤僻又过分美丽的她也曾经被排挤、被针对，甚至死去活来了这一回。她不是不知道人心丑恶，面向她的恶意她早已看淡了，但是她依然心疼年轻的慧明要受这人世的煎熬。

　　也许回到浮山寺是慧明很好的选择，但是这不应该是慧明唯一的选择。

　　之前她的经纪人红姐就说过她，明明自己也不容易偏偏还见不得别人吃苦，这个世道又容不得你好到底，要坏你又不能自洽，总你有吃苦头的时候......

　　想到往事，苏常念苦笑一下，抬手摸了摸慧明光秃秃的小脑瓜。

　　算了，改不了就不改了。只要自己成长的足够好，这一辈子总能尽可能多展开一点余荫。

　　走的时候苏常念留下了在西林的住址和电话，要是慧明想她了可以写信打电话。

　　她和奶奶一起牵着手下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离开一样。

　　离开浮山寺后的第二天，苏家举家迁往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