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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气鬼喝凉水 不是怕鬼么 ...

  •   两个人渐渐地熟悉了起来。

      李恪并不好接近,总是很凶。

      他杀完人,芙蕖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朝着他跑过去,每次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气;他仍然是一身的血,说话也很不客气,她每次靠近,他都会让她“走开”。

      虽然不会伤害她,语气却总是拒人千里之外,芙蕖听了这样的话,总是多少有些畏惧的。

      所以第二天,他们还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然而芙蕖对这个人总是有很多好奇的。

      李恪也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偏偏,她是个极不会瞧人脸色的小娘子。

      他是为了遮住脸上的疤才这幅打扮的,本来就极为厌恶别人异样的目光。要是很多年前,有人这样盯着他的面容打量,李恪可能会把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虽然前尘忘却,他也是这样的,很不客气地说:“再看,挖了你的眼珠。”

      然而和许多人不一样,芙蕖是很少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被发现盯着他看后,芙蕖立马心虚了,她环顾四周,最后停下来,拎起裙角给他看,指责他:“是你踩着我裙子了!”

      她一下子靠近太过,脑袋和香气一起凑过来。

      李恪不太自然地往后仰了些。

      又沉默地低头,看了看她拎起来干干净净的裙角。

      他一身好武艺,万人斩也不为过,身法自然也是很好的,怎么也不会踩着小娘子的裙子。

      但他刚想说话,她的脑袋就凑得更近了。

      钻到了他的眼前。

      他于是不吭声了——她说踩了,那便踩了。

      他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芙蕖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他的背影。芙蕖回忆起来在小木屋里的时候,李恪也总是很在意她的裙子。每次她一靠近,他就会主动拉开距离。

      他还是很不客气,也很凶。

      但他要说挖了她的眼珠子,芙蕖就会立马说“你踩着我裙子”了;

      要是他还要凶她,芙蕖就会说,他刚刚杀人的时候血溅过来,弄脏了她的鞋子。

      李恪:“……”

      天对地,雪对风,眼珠子对小裙子。

      万物总是相生相克。

      接下来一整天,李恪开始在每次走近她的时候,都先甩干刀上的血;拎起她的时候,都要格外注意让她远离地上的泥巴。

      李恪可以戳穿她的。但她每次心虚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总会凑得很近。

      晚上坐在火堆边的时候,芙蕖洗了脸,认真擦干净自己的裙子,又把头发整理妥帖。她像一只仔细梳理自己羽毛的长尾山雀。本来就是个年轻的小娘子,只是在巨大的压力下才显得有些忧愁。梳洗后,又露出了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青春气息。

      她梳洗完,问他为什么离她那么远?

      李恪说:“怕弄脏你的裙子。”

      ……

      留下芙蕖一条命,是因为李恪忘记的事太多,连如今的年号、此地的风俗人情全都不知,就如同一个人突然被丢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需要从她的话里去了解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但现在,他已经觉得很麻烦了。

      尤其是这天夜里,芙蕖又躲在了他的身后。

      芙蕖说,他们两个人已经很熟了。

      李恪不觉得。

      芙蕖说,他们两之前的过节已经一笔勾销,现在是可以秉烛夜谈的关系了。

      李恪正在缠着手上黑色布条,闻言:“……”

      显然,芙蕖对人际关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她觉得这个逃犯是可以讲道理的,于是存了和他打商量的念头,想要花钱买下来玉佩。

      芙蕖是有钱的。她逃出长安的时候,阿耶把家里全部的银钱都给了她,说是以后给她的嫁妆。而且,芙蕖日后当上晋王的救命恩人,能拿出的筹码就更多了。

      她可以把嫁妆先给他当定钱。

      芙蕖的阿耶是户部小官,总和银钱打交道,家传渊源,芙蕖也很会算账。她有些这个年纪的天真,却在这些方面很清醒。她知道世界上大部分的事都可以用财帛来衡量。

      就像是崔家不帮她,和亲情的关系不大,归根结底是她家没办法对崔家提供什么助力。

      虽然他是个江湖逃犯,但到底财帛动人心,她觉得自己可以尝试着说服李恪。

      他本来想把她拎起来,找个地方扔了的——就扔进前几天捡她的那个坑里。

      但听见她的话,终于睁开了眼。

      如果有个人能知道一些他的过去,那只有这个见面就谎称是他妻子的小娘子了。

      他问了她一些事情。比方说他是怎么出现在山上的,追兵是什么人?此前可有在哪里见过他?

      芙蕖此时已没有了骗他的必要,一五一十地将庙中的事都说了。

      但当他得知,他们此前只见过一面。

      就是在破庙里遇见,惊鸿一瞥后。

      李恪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信。

      他还要逼问,却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已然知晓,这是个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娘子。显然是生活环境极简单的,不需要勾心斗角。完全不用猜她心思,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且是个极不会看人脸色的。

      想来是说的实话。

      李恪:“……”

      那为何他失去了全部的记忆,独独记得那惊鸿一瞥?也许是失忆前不久发生的事,所以印象深刻,不曾忘记。但总体而言,只有两个词可以评价。

      黑衣人沙哑的嗓音掷地有声,“荒谬。”

      说完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再也没吭声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夜里,只剩下了柴火偶尔的爆裂声。

      芙蕖和他打商量,“江湖人,你可不可以把玉佩给我?我有千金可以赠你。”

      李恪干净利落道,“不行。”

      这次醒过来,李恪身上只剩下了一把刀、一块玉佩。他对这玉佩有种强烈的熟悉感,显然,玉佩是某个极为重要的信物,重要到他孤身一人来到这山上。这也是他身上关于过去唯一的线索。

      萍水相逢,自然不会给她。

      “千金也不行么?”

      “观音来了也不行。”

      但话音落下,又想起了那个雨夜。

      那江湖人彻底不说话了。

      ……

      芙蕖有些失望,却不泄气。反正如今一时半会也下不了山,只要有希望,人就有了向前看的力气。次日,她又开始追在他后面喊他“江湖人”。

      和前两天一样,他们熄灭了火堆就继续朝着深山去。

      前尘尽忘,李恪是通过她的只言片语去了解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的。所以她每次说话的时候,他都听得很认真。他以为自己能得知山下世界的许多消息,结果总能意外得知许多芙蕖的事。

      世界仍然陌生。

      他却已经知道了她一家有四口人;她的阿耶很爱抱怨上司,不喜欢上值;她的阿娘有很多的道理;她的小妹喜欢吃杏仁酥。

      他想要知道如今襄州城的情形,可有什么驻军,刺史叫什么名字。

      ——他得知了芙蕖家的狗叫大黄。

      他们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地往前走。

      路上,芙蕖又问他是怎么发现她在骗他的。

      李恪说他的刀上有名字。

      芙蕖:“……”

      于是芙蕖也就知道了,他叫做“李恪”。

      芙蕖总在想自己什么时候露馅的。其实她的馅就这样从第一句话开始漏了一路。

      而他就跟在后面,透过她乱七八糟的谎言,去看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那很自然的,李恪没有得到半点关于自己的线索。关身上的疤,关于出现在山上的理由。透过一个人的话,就只能看见她的一方世界。

      他们才离开小木屋三天。

      他知道了她爱干净,打理自己的时候像认真梳理自己羽毛的长尾山雀;

      她走路的时候总是提着裙摆,是因为体面的衣裳很贵,要是被树枝刮坏了,她会心疼银钱;

      他知道了她有一大笔嫁妆钱放在姨母家(她宣称可以给他买玉佩)。

      他还知道她的绣花鞋上本来有珍珠,她怕丢全都扣下来了,现在就塞在她包袱里。

      他看见了她的鞋子上空空如也的线头。

      她包里还有干粮饼子若干,银钱几两,一方帕子。

      现在这个包袱就放在他身上。

      因为芙蕖说要探路,早就一溜烟跑出去了很远。

      ……

      山中秋雨带来温度的骤降,我们踩着落叶,走在潮湿的山路上,偶尔会遇见一些刺客。

      她不爱这样叫我“李恪”,她总爱喊我“江湖人”。大概是觉得我是个江湖逃犯。

      她说我可能从前是个杀手,遮住脸是因为看见了我的脸的人都要死。

      很有想象力。

      不过,她应该没骗我。我大抵真的杀过很多人,这才熟悉自己的刀就像是熟悉右手,就算是不记得过去的许多事了,却总能做出合适的应对。

      我杀了很多人,血溅了半边身子,湿了又干,但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为真正的大问题正朝我跑来。

      她实在是太聒噪了,能和我说一上午她家的那棵柿子树。

      我从树上摘了片叶子放在唇边,吹了半阙曲。

      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又摘了一片叶子折好,递给她。

      主要是为了让她不要来烦我。

      她吹了一段,问我好不好听。

      我想:呕哑嘲哳难为听。

      要是在长安城里吹,应该把她抓起来判刑。

      但还是告诉她:很好听。

      我后悔了。因为接下来一整天她都在吹那个破叶子。

      她说她在吹《折杨柳》。

      我想,折什么?可能是在折我的寿。

      我打算明天往水囊里少装点水,这样她的话就会少一点,那破叶子也吹不起来了。

      秋天山上猎物难寻,中午找到了只野鸡,夜里就只能吃干粮。

      晚上,她吃光了自己的饼子,又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

      她说她没有吃饱。

      我迟疑了片刻,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子,又掰开一半,递给她。

      我听见她在说小气鬼喝凉水。

      我问她是不是在讲我的坏话?

      我伸手,让她把饼还来。

      她立马飞快地低头咬了一口。

      一场秋雨一场寒,气温越来越低。我想睡觉。她怕冷,却不肯去火堆边,非要蹭到我身边。

      我让她走远点,她不肯。

      她说她怕鬼。

      我问她:不是怕鬼么?待在我身边做什么?

      我是小气鬼。

      隔了一会儿。

      她又问我为什么不吭声,在干什么?

      我说,在喝凉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气鬼喝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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