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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池鱼(六) 1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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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
那台戏班子一直唱到除夕夜前夕才离去,中华民国三年,这对于中国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年份,却是我一生的转折点。
新年之后,农忙的时间还未来,大家也是照例搬个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拉家常的,可是今日的氛围却有些怪异,大家对于我似乎都有点尴尬的神色。
“二娘早啊,新春如意,万事大吉。”我笑着同二娘拜年。
“早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二娘讪笑着同我打了招呼。
我压下心里的怪异,也不再问,顾自向前走去,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临近中午,张府的一个老婆子踏进我家,什么也没说,只拿眼睨着人。
爹爹起身拿起几个洋圆,讨好道:“阿妈新年快乐啊,不知道您来是……”
那老妈子接了钱,脸色也不见缓和:“哼,老爷请陈小姐去府上做客,说是有事问。”
我一下子愣住了,为何这么突然的邀请我?难道是萧小姐吗?不,不会的,她没有这么明目张胆。恍惚间又想到今早村里人看着我的那种怪异眼神,心底的不安感更强烈了。
而爹爹还在同那婆子纠缠,他不知晓为何张老爷会突然喊我去,但他的第一直觉似乎也告诉他这事不妙。爹爹极力想从婆子口中壳出一点消息,但那婆子就是闭口不言。
我虽然很忐忑,但我知道此事要镇定,莫慌莫怕,我深吸一口气:“算了爹爹,别问了,我们只要去了,不就知道为何了吗?”
话音刚落,老婆子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顾着爹娘的挽留,走出了房门。我带着不安的心情,也随着老婆子走了出去,爹爹不放心,便也跟上了。
可是我竟然在张家的大厅里看到了萧小姐。
她白嫩的脸上多了两个掌印,通红一片,发丝紊乱,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清洁,她跪在地上,眼里是隐忍的倔强。而张老爷面色也涨得通红,正恶狠狠地瞪着我。
当我触碰到她带着浓浓恨意的目光时,我不由抖了一下,看到这光景,我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脑子里很乱很乱。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被家丁推了上来,是二豆。张姥爷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对二豆说:“来,二豆,说说看你那日都看到了些什么,仔细着说。”
我死死盯着二豆,他畏惧地看了我一眼,说:“就是戏班子刚来的当日,大伙儿都赶着在台前凑趣儿,我闲着无聊溜达到了荒庙那,然后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赶紧说!”张老爷不耐烦了,连说话的音量都提高了几分。
二豆又看了我一眼,小声道:“我看见鸣鱼姐姐亲了萧姐姐……”
张老爷眉心一跳,声音已经带着怒意:“是亲哪了?又是哪种亲?”
“是,是……是亲的嘴巴,亲了许久,是我爹娘的那种亲……”
张姥爷仿佛被这话刺激到了,猛的跳起来砸碎了手边的白瓷小碗,他走到我爹跟前,缓缓地说:“都听到了吗?你女儿自己是个恶心的妖怪,还要来勾引张家的媳妇儿。”他伸出手把我爹的头慢慢抬起来,盯着他“别让我再看见她,好吗?”
我爹还没好好消化完这一消息,就被双目赤红的张老爷吓了一跳,他立马跪下来求着张老爷:“对不住啊老爷!鸣鱼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她开春便要北上,这些时日我会一直看着她,不让她再乱来的!”
“两个女子竟做这等事,陈鸣鱼果然是顶时兴的人啊,读了点书就学习就学起城里那些人教起朋友来了。”听了这番话,我真的很想狠狠地指着张本跟的鼻子骂回去,但我知道不能那样,事态只会更糟糕,更何况爹娘还种着他们家的地。我自嘲的笑了笑,果然,在关于萧小姐的事上,我无能为力,可是我并不甘心!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地面,想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可那股不是的生理反应和张老爷的话一直不断的刺激着我。最后被下得通碟是不许再见萧小姐,然后我和爹爹几乎是被轰出了张家。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任何的交流,爹爹沉默的往前走,我低头跟在后面,我不想说话了,只是感觉很累很累,从里到外的疲惫。到家后娘紧张地问我们发生了何事,爹没有说话,坐在门槛上,又抽起了他的土烟,面上是自去张家时就覆的愁容。娘又望向我,面上满是担忧:“鸣鱼,告诉娘发生啥事儿了?咋都不说话了?”
我想开口,却又不知如何与娘说我爱上了萧小姐,便也沉默不言。娘看到这光景,知是我们不愿说,眼睛暗了暗,又强撑起笑颜:“算了,不愿说便不说了,哪有一直过不去的坎儿呀?我赶明儿去镇上,扯几块好布给鸣鱼做身衣裳,毕竟也是要去大城市的人了,得体面点。”
后来的几天爹再没跟我提过有关萧小姐的事,仿佛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我没去过张家,爹也没有被张老爷狠狠威胁过,大家只是很平淡的在准备我北上的事。只有一点不同的是,爹在没准许过我出门。
终日闷在家里,着实让我有些不适应,书是看不进去的,于是便又想起那日的事来。为何那日张家始终只有张老爷一个而不见张经?虽说他平时总在城里上学,还没取萧小姐过门,但名义上终的是夫妻,再者过年他也回来了,为什么不见他的踪影?
我强压下心里强烈的念想——关于萧小姐。我不敢再去想她,越是想一分心便越痛一分,我不想放弃她,我爱她,但我此时没有能力爱她,在面对这份爱时,我可耻的想到了逃避,为了我,也为了她的以后。
就在我准备北上的前一天晚上,二娘来了。她先是同我爹娘寒暄了几句,又暗暗朝我使了使眼色,就在我不解之时,一个荷包被她扔在了床上,趁着爹娘没注意,我挪过去把荷包藏进了衣袖中,心跳骤然加快。二娘瞧见我得了了红包,便找了个借口走了。
在爹娘都熟睡之后,我轻手轻脚的行至院中,傍着月光打开了荷包,里面是几两碎银,还有一芳丝帕。我急忙打开,上面秀着一行娟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我双手用力攥紧着那柔软的布料,把它揉进怀里,试图以此缓解心里的痛苦。我的脑内一团乱麻,心底一直有的那个念头今夜竟如此强烈:去找她,带她走。愣神没一会儿,我便马上站起身抬脚往门外走去。但是伸手传来了“吱呀——”的声音,门开了。
“你可想好了,你真的要去?”是父亲的声音。即使我没回头,但也能感受到他凝望着我的双眸。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鸣鱼,回屋吧,好好睡一宿,等到了明日你就能的离开这里了,去北平接受更好的教育,见识些更厉害的人,然后成为他们。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我呜咽着出声:“可是萧小姐呢?我能远走高飞去追求我的前程似锦,那她又该如何呢!命运又何尝给了她另一个选择!”到后面,我几乎声嘶力竭,像个疯子般吼叫,眼泪也越来越汹涌。
“即便如此,你又能如何呢?你是愿意让她跟着你在外面过着穷苦日子,还是愿意她一辈子留在小石巷衣食无忧。鸣鱼,别一意孤行了,你连自己都不能够拯救,又为何妄想着要去拯救别人。去北平吧,闯出去点东西来,给我们,也给萧小姐一个盼头。等你真正能保护好自己的那天,再去保护她吧。”
我当然知道这些啊!我知道世事难料,也知道人为刀狙我为鱼肉,但我就是不甘心啊。不甘心萧小姐要留在张家,不甘心我们要被拆散,不知不觉间我早已泪流满面。我依旧顾自踏出了院门,奔赴着那不属于我的前程。
远远的,我看到萧小姐立于梧桐树下,抚摸着树上的刻痕。我放缓了脚步,朝她走去,她偏头看向我,眉眼带笑,似曾经无数次的幽会。
“等过了今晚,怕是便再没一个能和你好好说话的机会了。”少女的眼睛微肿,定是前不久狠狠哭过一次。
“不会的!我会回来的。”我急忙应答。
“你等等我,等过了几年我……”我正想告诉萧小姐,等过几年我在北平扎根之后,便把她带走,便告诉她我爱她。可话未出口,便被她捂住了嘴,她望着我,眼眸里尽是悲伤。我的视线绕过他,注视着那梧桐树上的刻痕,陈鸣鱼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排在上面,隐约有了些岁月的痕迹。恍惚间又想起十六岁那年萧小姐缱绻地抚摸着刻痕时许下的愿景。
时光粗糙的研磨着时间的齿轮推着世人缓缓向前,物换星移,白驹过隙,不过只是母亲的额间添了几根白发、乡间游戏的孩童又换了几茬,以及被时光催促着分别的我们。而她倾声拥住我,久久不曾松开,我与她额头相抵,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我们都心知肚明,关于未来。
天光初晓,我就乘着马车出了小石巷。爹娘与伙伴都含泪相送,每个要好的人都来了,唯独没有她。摸了摸衣襟里掖好的丝帕,我知晓她以另一种方式与我做伴,陪着我踏上旅途。
村口的老槐树渐渐模糊,凝视着我远去,我触摸着没有实感的未来,奔赴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