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记忆的囚徒》风刃砂

10、第十章 迷路陌

　　没有隔阂的日子总是快乐的，风绪和天野很快就发现了更多能令他们开心的事情。
　　世上总有一类人，属于虚张声势的种群，小胖就是。他总是喜欢在孩子群中称老大，什么都挑前，探险也好，偷偷地做些小坏事儿也好，虽然一漏馅儿他总是最先开溜，但跑得比谁都慢。
　　小胖就住在风绪家隔壁，只隔一木藤栅栏，紧依着一枝叶茂密得可以躲猫猫的老树。天野最喜时不时地扔些东西到隔壁家院子里，比如知了、蚯蚓、百足虫和螳螂，然后听着隔壁家胆小如鼠的孩子屁滚尿流的哀嚎“咯咯咯咯”地偷笑。
　　风绪是一混熟了比谁都皮的主，天野是一除黑外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小胖是个脑袋瓜子不咋灵光的胖墩儿，自认倒霉，尽量躲着院子里的老树，从未曾细想过为何蚯蚓也能从树上掉出来。
　　小镇边缘，有一条小溪河蜿蜒而过，溪畔的西瓜藤蔓、玉米棒子、花生根、辣椒苗子等，春夏秋都不闲着。到了暑假时分，孩子们在小溪里用竹箕子摸虾、翻石头掰螃蟹、穿着个裤叉子玩水、光腚子裸泳，累了，西瓜地就是孩子们的下一个去处。
　　溪畔的大爷家，西瓜总是最大最甜的，孩子们比谁都懂。大爷为了防小小贼们，养了条对着小孩只会狂吠不会咬的大狼狗。偷摘西瓜这档子事儿，是需要速战速决的，抱一个瓜熟蒂落能拖动的就跑。可队伍里总有个贪心不足的小傢伙，喜欢一摘就摘俩，西瓜立着垒起来比自个儿个头还高。没有谁顾得了他，手短没法抱，磨磨蹭蹭滚着走，大狼狗嗅到了摇着尾巴叫，便暂时放弃，直起身来，与冲他又摇尾巴又狂叫的大狼狗对视几秒，再眼睛一横，然后咯咯地捧着肚子看着大狗夹着尾巴逃走，末了继续滚他的西瓜。接下来登场的总是提着根长木棍虚张声势的大爷，吼的声音比动作大。在大家“快跑”的尖叫声中，天野只能恋恋不舍地回望几眼最多只滚了两米远的西瓜，紧跟在羊角辫儿的风绪身后，两小脚丫子风火轮似的翻得贼快。终了被大爷一手一个提着衣领的，几乎总是小胖和芥楚。
　　大冬天里，山里的小镇银装素裹，溪河里不能去，孩子们就往山上跑。小天野人小腿短，跑不惯田埂，总是压阵的一个，大孩子跑跑停停，顾着他，也免不了他腿儿一滑，摔进田里栽成根倒头葱。一伙孩子又像拔大萝贝似的将他拔出来，离他远点，让他甩甩泥，继续睁着眼呲着牙露着三点白，顶着个泥人儿上身跟在屁股后巅儿巅儿地跑。
　　天野喜欢贪多贪大的小性子，不尽在吃，扔石子儿、玩雪仗、甚至是蹦弹弓子。天野喜欢玩扔石子儿，他总喜抓上一把，朝天上一扔，虽然一个也接不住，却能乐呵呵地看着一伙孩子抱着头逃窜。天野擅长玩蹦弹弓子，但往往因弹子儿太大，直接把弦弄断。玩雪仗天野是一战力，滚出个雪球比自己人都大，好在他气儿也够大，可以双手一举就过头顶，小腿撒着欢儿跟着敌方的小胖撵。小胖很想将天野争取过来，可是天野似乎更喜欢圣时，即使风绪被分在了小胖队，天野也仍旧举着大雪球撵小胖和晴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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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砂姬跟随风慎伦到达施工隧道口的时候，千星见已经布置妥当，正在做收尾工作。
　　风慎伦同千星见说着话，问了些他知道了答案也不会懂得的问题，末了握住千星见的手，请他无论如何，一定得除掉这个害人精。
　　砂姬则查看着千星见布下的卦阵。
　　也许是因为风绪的关系，千星见似乎显得过于慎重。
　　千星见布下的是一个三重卦，六爻，外三爻采用的是“伏羲先天八卦序”，坤位指向隧道口，正对为乾，顺时针依次是乾巽坎艮坤震离兑。砂姬目测了下八卦驱灵阵的半径，长度竟达七米。按照千砂家族管辖的灵界南校赦天朱雀对驱灵阵效力范围的研究，在密传的几种特殊布阵术之下，驱灵阵坤位可在阵外延长至半径的九倍。
　　在千星见脚边，砂姬还看见了千砂家族的“御字”灵力倍增器。此为千砂家族开发并独有，是灵界最强的灵力增幅器。八卦驱灵阵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卦阵内的阴阳平衡，全靠驱灵师调节。驱灵师灵力越强，可调控范围越大。一般情况下，只要有砂姬在场，千星见总是信任着砂姬的灵力，倍增器从未曾动用到“御字”。
　　砂姬走向了千星见。他正在往隧道外围至卦阵的牵线上系爻铃。爻铃是画上了符咒的小铜铃，它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在卦阵开启后由驱灵师根据需要产生各种幻象，当卦阵有崩塌危险时吸引住被驱目标的注意，为驱灵师延长足够的调试时间。
　　砂姬看见爻铃，眉头轻微一皱。一同完成的任务中，能让千星见设下爻铃的灵体屈指可数。
　　“有把握吗？”砂姬声音亦开始郑重。
　　“不清楚。”千星见系好最后一个爻铃，指指冰泉漆黑一片的那畔，“据我预测，肖恩博士的洞口，和这边的隧道口，在这山群深腹是相通的。这山群肯定还有其他洞口，但只要有风绪在这边，目标一定会出现在这里。我去肖恩博士那边看过，一无所获，他不让我深入洞内。不过唯一可知，他在隐瞒着什么。”
　　砂姬看向靠在风慎伦肩上的风绪：“她似乎一下车就开始头痛。”
　　千星见亦看向眼神有些错乱的风绪：“不要节外生枝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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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孩子们总比大人容易看到一些奇妙的幻象。
　　开春之后，孩子们总在天野头顶两侧看到类似犄角的东西，像弯曲的畸形羊角，右侧角仅剩一半。犄角闪着银光，晃一下就消失掉，让人疑心是幻觉。
　　大人们起初把孩子们的说法当成小儿戏谈，并不在意。只是渐渐的，当除了风绪一家以外的其他人摸天野右侧头顶时，天野会变得异常暴躁，好些小孩和大人被误伤。街坊邻居们知道天野的习性，只要不碰他头，一切相安无事。只是，情况似乎逐渐严重起来。
　　小胖的祖奶奶在院子里散步，脚下一滑，摔伤了腿骨，卧病在床，老人家身子骨不行了，精神气儿眼看着一天天弱下去。这天傍晚，小胖、风绪和天野正在院子里玩砌沙堡，天野突然拿起塑料小沙铲冲进了祖奶奶的房间，小胖妈随后赶到，立时惊声尖叫。
　　五秒钟后，小胖家敲响了丧钟。
　　事情究竟是怎样的，只有小胖妈和天野知道，小胖妈惊魂未定，只晓得天野站在床前，而躺在床上的祖奶奶，身上盘着条碗口般粗的大蛇。长相奇特、头上有顶大金冠子的大蛇吐着信子，望了小胖妈一眼，缓缓地爬下床，从床下离开了。祖奶奶仅剩一丝游气儿，用手指了指天野，嚅了嚅嘴，未出一声，撒手西去。
　　将那床移开，角落里赫然一碗口般粗的大洞，延至后院茂密的草丛，谁也不敢往里深探一步，叫来推土机，推掉了草丛，也没见丁点儿蛇窝的迹象，那大蛇，估计是从后院山上直接溜下来的，可是，这妖怪一样的畜牲缠一将死老人作甚？
　　没人知道小胖妈进屋之前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祖奶奶指着天野想说什么，死去的人没法开口，活着的人死活不开口。
　　祖奶奶的丧礼上，风绪明显感受到了他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于是在天野想像往常一样牵着她的衣角时，下重力拍掉了他的手。面对着天野手足无措、受伤而又茫然的眼神，风绪撇过了头。

　　镇上开始出现荒唐的传闻，这么漂亮一小男孩，肯定是山间的瘟神。有好些人向风慎伦和绪未央提出，让他俩将天野送走，被风慎伦和绪未央二话不说轰出了院门。
　　孩子们开始害怕靠近天野，不怕的孩子也被家人警告少接近。风绪是不怕的，却不想因为和天野走得太近，失去她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于是故意疏远天野，甚至在家中偷偷命令天野，如果还想在家里一起玩，在外面就离她远点。
　　于是，小天野总是不近不远地跟在风绪后面，孤零零一个人站着，看着，像被抛弃的孩子。
　　风绪却从一开始的怜悯，逐渐变成了厌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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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星见让砂姬坐镇东正离位，自己则持“御字”灵力倍增器坐镇乾位，总控全卦。风绪位于六爻全断的下地阴北坤位，西正坎位的是风慎伦。本来风慎伦不用加入卦阵，只是千星见担心风绪情况有变，故后备一饵。
　　千星见启动了驱灵阵。
　　砂姬注视着隧道口的动静，眼角余光瞟到微低着头的风绪，心中莫名的慌乱。
　　风绪一直未发一语，砂姬将她扶至坤位时，她突然紧抓了下砂姬的手。砂姬说不出来她的眼神里究竟有什么隐含之意。
　　那是一片迷茫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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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是夏日。
　　父亲们要去钓鱼，带上了风绪和几个小伙伴，亦带上了小天野。小天野仍旧独自蜷缩在角落里，不说一句话，只是眼角余光注意着大家伙儿的动静。
　　钓鱼地点是冰泉，孩子们昏迷的山洞，就在离冰泉不远处的山腹。风绪一踏上这块地儿就觉异样，风绪讨厌这地方，更讨厌老跟在她后面，连她去上个厕所也要尾随的小尾巴。
　　“我叫你别过来！”
　　风绪朝着身后的天野吼。小天野身躯微微一震，怯怯地望了一眼风绪，渐渐低下头去。
　　风绪继续往前走，天野仍旧走在后面，躲躲藏藏的，距离更远，远到风绪回头望时，他小小的身体仅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影。
　　突然，风绪的心里浮现出一丝暗夜的鬼魅之气。
　　她故意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想甩掉身后这不受人欢迎的小尾巴，最后竟然跑了起来。眼前的灌木换了一丛又一丛，渐渐深郁茂密，四围的林树也开始高耸，除了鸟叫虫鸣，以及林叶间风吹的吟响，她听不见任何人声。这里应该是密林的深处，她望回来路，脚印早已被腐叶和灌木遮蔽。她迷路了。
　　风绪有些焦急，一边呼叫，一边往她认为的来路奔走，忽然一个猛子，坠入了隐藏在腐叶之下的洞穴之中。洞穴深邃，许久不见底，幽长蜿蜒狭窄的洞道仅剩风绪一路尖叫。被一石块磕了一下腿，风绪觉出了洞道的变化，豁然开朗的空间，风绪失去下落的支撑，垂直往下坠去。在她感觉要摔个鼻青脸肿的时候，却摔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手一摸，是个温热的躯体，垫子微动，闷哼了一声。风绪听出来了，天野的声音。
　　天野不知什么时候，垫在了风绪身下。
　　风绪手上有粘滑的触感，带着温热的血腥气息，风绪急忙翻身着地，轻轻抱起了天野。
　　天野身体绵软，呼吸有气无力，好歹出了个声，叫了声“姐姐。”
　　风绪手足无措，只想赶快背着天野爬出这个深洞。可是洞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别说辨识方向了。风绪寻了块干燥的地，将天野放下，想探探四周的情况，此时，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沿着沙石的地面游爬而来，动静越来越大，风绪有些恐惧，赶紧抱住了天野，生怕天野突然消失不见。
　　待的时间渐长，眼晴逐渐适应了黑暗，至少现在风绪能隐约辨清天野的轮廓，以及游爬而来的一条粗如成人腰身的大蛇的暗影。蛇眼如炬，澄黄混浊中一丝细缝，时开时合，在距风绪两米高的洞顶悬晃，风绪几乎能嗅到大蛇口中的腥臭。
　　突然，蛇眼骤然降低了高度，直直朝风绪射来，怀中本来安静的天野一个扭动，风绪只觉怀里一空，天野已站在她面前，身子一横，猛然升至洞顶，再急剧坠落。风绪一跃而起，接住了天野，也接住了一身的腥血。
　　风绪顿时呆住，呼唤怀中的小人儿，已听不见任何回应，只余时强时弱的心跳和不规律的呼吸。
　　大蛇甩着头，没有离开的迹象，不时发出奇异的嘶鸣，风绪意外地没有害怕与惊慌，只是恨恨地盯着那矿井灯似的浊黄蛇眼。
　　蛇眼中的细瞳却似开始涣散。
　　风绪并不太确切，只是那大蛇摇头晃脑的幅度渐大，嘶鸣声亦伴着难耐的痛楚。风绪见大蛇无暇顾及，急背起天野朝后方退，免被大蛇撞伤。没跑几步，脚下便传来重物坠落的震动，大蛇坠地后似乎仍在扑搅，洞内沙石乱飞，气息紊乱，过了约摸分把钟，终于安静下来。
　　背上的天野，体温已开始不正常，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风绪不敢跑动，怕加重天野的伤势，她亦没多大力气跑动，仅只依着自己的感觉，朝着呼吸顺畅，温度稍高的上坡处走。不知走了多久，体力渐显不支，遂趴在地上爬动，身后留下几道血路。
　　终于还是爬不动了，但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
　　风绪望着这光亮。她琢磨着自己的力气，绝对无法背着天野爬到洞口处，可是如果自己一个人，应该能够坚持到出去，只要能出去，再怎么也得找到爸爸们钓鱼的地方，让他们赶紧过来救小天野。
　　打定了主意的风绪轻放下背上的天野，拍拍他满是汗迹的脸颊，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天野，天野乖，醒醒，听姐姐讲。姐姐现在背不动天野了，姐姐要一个人出去，然后找爸爸他们来救你。天野要乖，好好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乖乖地等着姐姐回来，好吗？别睡着了，要想睡了就玩玩小石子儿，千万别睡着了。”
　　天野仍旧有些意识，鼓起脸颊嘟着嘴点点头，手里紧了紧风绪放在他手中的两三颗小石头。

　　风绪最终没能坚持到冰泉。
　　在医院醒来的风绪，已完全忘却了洞里的一切，忘却了那个也许仍旧在原地安静地等着她回去的孩子，甚至忘却了曾经和那孩子一起共同生活的过往，和小镇上的其他人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