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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庭中有奇树 攀条折其荣 ...

  •   先生好像总是笑着的。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先生时的场景。

      那时还在换牙的我被娘亲牵着,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了一个有些破旧,却意外收拾得很整齐的院子里。我咬着手指,捏着娘亲的衣角有些怯懦地躲在她身后,但还是禁不住好奇悄悄地探头,望向刚将书卷放下,向我们缓步走来的先生。

      先生的腿好像受了些伤,走起路来有点跛。但即便是这样,先生的模样也让我不禁张大了嘴,也不怕人笑我缺了的两颗门牙。

      我痴痴地望着先生,而先生看到我就差没流口水的傻样,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弯下身子摸了摸我的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看着先生那双略显淡漠、笑起来却显得分外温柔的凤眼,脸颊有些发烫,却仍是一语不发。娘亲看着我的傻样,恨铁不成刚似的一掌拍到我的后脑勺上,然后赔笑道:“他叫徐云海,前几日才过的八岁生辰,这孩子怕生,所以显得木木呆呆的,以后可要先生多担待!”语毕,又回头瞪我:“还不快行礼,叫先生!”

      可那声先生,直到娘亲带着懵懵懂懂的我离开,也没敢叫出来,每每回想起先生送我们走时那略带失落的眼神、我都对当初的行为后悔万分。

      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从不训斥我们,也不像活本里的教书先生一样严厉,而总是笑着的,很随和的样子,即使是我们在课业上犯了错,抑或是闯了祸,他也只是笑着敲敲我们的脑门儿,随即便收拾残局去了。他还曾手把手教我们习字,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上自己的名字,什么二狗类似的烂大街的土气名儿,都仿佛笼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显得格外好看。

      先生常常喂些流浪的猫狗之类的小动物。于是每次回来,都见先生蹭得一身猫毛狗毛,比起平日里那一派自成的端秀高雅的风骨,多了几分狼狈,却更添了点人间烟火气。

      先生总爱穿颜色颇为素净的衣服、很少穿什么大红大紫的花里胡哨样式的。却总在四月初六放我们一天假,着一身似血红衣提着一坛桂花酿,不顾自己由于旧疾不能走太多路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离村不远的山中,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坐一天。

      十六那年,由于好奇,我悄悄跟上先生,却看见先生停在山腰的竹林间,靠着一个衣冠冢,一个人一边笑着流泪,一边灌酒。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先生、仿佛难过到了极致,却仍是笑着喃喃自语。望着身子摇摇欲坠,嘴里已经开始说胡话的先生,我终于忍不住上前,还没走几步,却看到先生直直地坐了起来,定定地望着穿黑衣的我,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先生上前抓住我的手道:“彧卿,彧卿,你没死?是……是你回来了吗?你是回来看阿措的,对不对?你不是故意抛下阿措的对不对?……彧卿、彧卿……你理理我,好不好?”

      先生松开手,转而用双臂环住我的脖颈缓缓地靠过来,我沉溺在先生突如其来的主动中,飘飘然间,忽然瞥见一旁的墓碑。

      谭措(先生)妻苏彧卿之墓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推开贴上来的先生,跌跌踵踵地跑下山,惶惶间竟不知不觉又到了学堂门前。我咬咬牙,索性推大门,走了进去。

      学堂里空无一人,先生往日教书用的书案上却一片狼藉,怎么看怎么别扭,我忍不住上前整理起来。却意外发现,那堆成一片的宣纸下面,有一张特意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纸,上面是我曾经看过的一句诗:

      “庭中有树,吾妻死时亲手种下,今已亭亭如盖矣。”

      字迹略显潦草,似是随手写下,却自成风骨。“如”字右边的“口”字写得圆圆的,带点稚气。

      是先生的字。

      我苦笑着摇摇头,心脏却控制不住地抽痛起来。

      两年后。

      不逢年过节村中却挂起了红灯笼,装扮得分外喜庆。我从学堂回来,看着这格外隆重的阵势,不禁有些疑惑。

      我叫住一旁的李大娘问道:“您可知是有什么喜事,村中作这等打扮?”李大娘笑得嘴都合不拢:“唉讶,你可不知道,京里的大老爷要来咱这儿看看,说是此处风光秀美,人杰地灵。县令大人让我们好好准备准备,要是哄得那些个大人高兴了,可是人人都……嘿嘿!”我皱了皱眉,按下心头升起的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转身回家去了。

      三天后。

      来的果真是个“大人物”——当今的状元,现在平步青云的相国的女婿苏未眠苏大人。他坐着马车来到此地的那一日,村中的人都好奇地围上去看、就连先生也在几个年纪尚幼的顽童的软磨硬泡之下不得不上街围观。但当那有公子倾城之美称的苏大人小心翼翼地将其妻扶下车时,我无意间扭头,却看到先生比往日苍白了不知多少分的脸色,看到先生怔怔地望着那一袭黑衣的苏大人,嘴唇颤抖着,似乎张口欲言,却终是闭了口,转过身去,拔开拥挤的人群,拄着竹杖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写好一幅颇为满意的字,兴冲冲地走进学堂,向先生休息的小木舍走去,却听到低低的说话声:“阿措,我……我是真的……”

      “当初娶她,是因为是她爹的人救了我一命。”

      “你是知道的,相国权势蹈天,他逼我与她成亲、我也无法… …更何况他能在朝堂上帮我……这不是我们共同的梦想吗?居庙室之高而后开万世之太平,你放心,待我脱离掌控,我就跟你……”

      “不必了,”是先生的声音。

      “苏彧卿,已经死在终南山的山崖下,苟活下来的,只有谭书华,是我,因此,还请苏大人早日归京吧,在下一介布衣,受不起大人您这等厚爱。各人要走各人太的路,各人做各人的事、还是不要沉溺于过去,请回吧。”
      “阿措我……”屋内另一人似乎张口要解释什么,却终是长叹一声、扼住了话头,转身推门,我听到推门声,连忙隐藏身形,接着悄悄向门口看去,推门离开那人的容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并不分明,但那袍角翻卷着的银色云纹却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

      是相国府的标志。我的心沉了沉,见那人走远,便跳下树来,走向还在屋里坐着的先生。却看到那如豆青灯下,先生那宛如夜色般温柔的双眸中,落下点点星光,嘴角勾起一个略显嘲讽的笑:“你又可知,你那所谓救命之恩,又从何而来?”

      我却忍不住出声道:“他如此负你,你为何直到现在还忘不了他?”

      先生对于我的突然出现似乎并不惊讶,只是蹙了蹙眉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

      我咬牙道:“如今他在朝内平步青云,家中有如花美眷,锦衣玉食,你呢?等了一个骗了你的人十六年,知道真相后还……任由他说那样的话。自己如今生活清苦,还要每年都为他醉上一遭,我真是……替你觉得不值!”

      先生听完我的话,只是别过头,右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却还是声音平静道:“这是我的选择,错了就是错了,与你无关,你还是回去吧。尽快忘了这事腌攒事,以免惹祸上身。”
      我被那句“与你无关”刺得心疼得抽搐,忽地笑出声来,泪眼朦胧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关心你,我是喜欢你啊,先生。”

      先生回头望着我,皱眉道:“龙阳之好,本就违背纲常伦理,更何况我是……你还是早些消了这心思,找个姑娘成亲才是……”

      “怎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尖锐,言语化作锋利刀刃向先生刺去,你嫌弃我是个乡野村夫,比不上你那风花雪月的好哥哥?既然你那么不知廉耻,人家不要你了还巴巴地想了人家这么多年,那还在意什么伦理纲常?那跟了我又有何不妥?”

      先生瞪圆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嘴唇哆嗦着拎起案上的一本书,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上,颤抖着声音道:“滚!”

      那时的我却仿佛被什么控制了心神一般,反而轻笑一声,暧昧地道:“我明天来找你,”似是嫌先生气得不够狠,又软软地唤了一声:“阿措。”接着便施施然走了。

      可刚刚踏出院子没走几步,我便忍不住落下泪来,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人。还未来得及出声道歉,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我们云海吗?这大晚上的急匆匆地从先生院子里出来,这是干什么了?”

      是与我结怨已久的孙二狗。听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我怒上心头,撞开他继续往前走:“用不着你管!”却忽略了孙二狗眼中涌动的阴狠与恶意。

      虽说放了狠话说第二天还要去学堂找先生,但我还是闷到自己房中不出来,任凭娘亲站在门外骂街。只敷衍地道自己身体不舒服。可奇怪的是,娘亲头一天在门外,骂我不思进取,第二天却小心翼翼,口气温柔地隔着门与我说话,头脑昏沉间我依稀听到零星几个“没事”“别放在心上”之类的话,也没多留意。但当我真正从房内出来,准备去学堂时,娘亲却拦下了我。

      不对劲。

      若是往日,见我主动去学堂,娘亲往往是近乎将我搡出家门的。可今日却一反常态地拦我,还不肯说明缘由。

      对上我迷茫的双眼,她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似的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吗?”

      我惊了惊,心虚地低下头去,娘亲如倒豆子一般地一股脑地将这两天所发生的事倒给我:“我真是没想到,先生看起来那么正常的人,都以为他是对亡妻一往情深而不续弦,谁知他是……不仅如此,听孙二狗说有学生还半夜红着眼从他房中逃出来……骚扰自己的学生……简直是读书人中的败类!”

      “不过好在有那位苏大人的夫人替我们撑腰,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那个人渣已经被赶走了。”

      她又啐了一口,恨声道:“他若还敢回来,我一定……”她举起拳头威胁似地挥了挥,转又爱怜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云儿乖,别怕,有娘在。孙二狗那个混账东西,就因为跟你有点过节,就全把脏水泼到你头上,说什么你就是那个半夜从先生房里跑出来的学生!当我是死的吗?放心,娘都帮你骂回去了,以后没人会说你闲话,也没人会看不起你,别怕。”

      听着娘亲柔声软语的安慰,我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崩断了。我疯一般地冲出家门,来到学堂门口。却看到平日里整洁的小院,已是杂物满地,门口挂着的那块“厚德载物”的牌匾也被弃之于地,碎成了两半,上面还有许多脚印与污渍。正门挂着的桃符上也刻满了不堪入目的话语。而我就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满地的狼藉,那个我从小便向往热爱的地方,转瞬之间,成了回忆。所有关于先生的痕迹被尽数抹去,连带院中那棵枇杷树,也不知被何人挖走,只留下一个土坑。

      “从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先生,”帐中的人影动了动,躬着背重重地咳了几声,接着用苍老而嘶哑的声音道:“现在我也是快要入土的人了,可想起那年的事,还是觉得对不起先生。”

      “是我,毁了他。”

      帐外坐着的青年道:“所以这便是徐大人终生不娶的原因?”

      徐大人的眼中满是回忆,用感慨的语气道:“当年我拼了命,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换得‘一日看尽长安花’,而后又替陛下扳倒相国,清扫外戚势力,做到了今天这个位子,也算不负先生的教诲……话说回来,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愿意听完我这整个故事的人。不过,你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听故事的吧?”

      青年笑了笑,撩开层层罗帐,盯着老者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来,是想见一位故人。”

      老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又哭又笑:“你!是你……你回来了!对、对不起……”

      他死死地拽住青年的衣角,双手颤抖着,又重重地咳嗽起来,反复地念叨着:“对不起。”但没过多久,那双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缓缓垂下,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终于停了下来。老者的双眼依旧大睁着,死死地盯着青年的脸。而青年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声,替老者合上眼,掖好被角,向前踏出一步,消失在了房中,只余下满室的缭绕的浅淡草木香。

      府外。

      谭书华听着身后传来的哭喊声,眼睫微垂,向着反方向走去。
      (后面还有别划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庭中有奇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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