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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复生      ...


  •   酉正时分,天色昏沉,暮霭笼罩了整座紫微城。

      昭鸾殿中烛光掩映,内尚书们尽着绯衣华冠,此刻正伏案理卷,草诏核撰,井然其间。

      一女官捧卷穿行至北堂奏案前,垂首恭禀。
      “殿下,这是今秋女子简选科的监官名录,请您过目。”

      皇后夏莞正提笔将百官呈递的题奏一一批红。

      闻言接过名录翻看,边抬眸朗声问道,“近日为奴贱二籍考生引籍之事,抚安堂办的如何了?”

      “我等按殿下所说,将官文同钱财一道散下去,多数奴主歌坊俱已放人。”

      “但……”
      一语未毕,那女官却低下头去,似颇为自责。

      “仍有少数豪强恶霸态度强横,甚至敢当街殴打奴籍考生,抚安堂暂时还,还未能处置得当。”

      她说罢躬身拱手,“请殿下治下官督办不利之罪。”

      堂下女子名唤盛元,与那监官名录上的穆昀、王晞、邱芜四人,两年前皆由夏莞一手提拔,善文墨通政务,俱是夏莞所创女官堂的得力僚属。

      “阿元”,夏莞压下心底怒气,伸手扶起她,安抚地拍了拍。

      “这些难事本是意料之中,你们何必自责?”

      “由女官堂出资,给予这些奴主歌坊相应的补偿本是应当,可若有人宁肯放弃钱财,也要冒死违逆令旨,”

      夏莞冷笑,“这背后必定少不了前朝那些人的手笔。”

      “阿元,你明日一早去找穆昀,让她带本宫的亲笔诏令前去,把你鸣雀坊暗库的调令也暂借给她,她知道该怎么做。”

      “殿下是想用那些人的罪证……”
      “不错。只恨时机未至,还不能叫他们尽数伏法,不过,先拿来敲山震虎也是好的。”

      夏莞闭目沉吟片刻,又从旁取出一个牙牌递给盛元。

      “这个也一并给她,未免那些人激怒之下出手伤人,交代保和卫必要之时须得从旁协助。”

      “下官遵命。”

      “如今陛下久病,前朝却动作频频。今秋简选事绝不会一帆风顺,你们切记要谨慎行事,小心应对。”
      “喏。”

      话音未落,似是天旋地转间,霎时兵甲铿锵火光滔天。

      夏莞垂眸看着自己衣衫上溅染的点点血迹。而一年轻男子骤然率军围宫,提剑破门,闯入殿中。

      “大胆毒妇,竟敢谋杀父皇!来人,立刻把夏莞给孤押去刑部诏狱!”

      “果真是你。”

      夏莞微微侧首,冷眼道,“我预料了许多,却不曾想,你竟恨我到这弑君弑父的地步。”

      “一介妖妇,妄自弄权,如今还敢来攀诬储君!”
      男子身边的统帅妄图出言打断,遂向周遭兵卒急令道,“如此大逆之人,还不立刻将其拿下!”

      众兵卒一拥而上,画面便再次戛然而止了。

      那诸多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场景,轮转着在脑中闪过。
      她又做梦了。

      昭元三十三年,夏。

      空气里愈发潮湿粘腻,仿佛落了雨。

      血迹斑驳的诏狱尽头,坐着那身着华服的女子,两只凤钗交叠于繁复高耸的发髻上,一袭染血的宫装散开在绰约的阴影中,女子眉峰微蹙似是有无穷心事,然一双明眸却敛尽了情绪,淡漠如常。

      夏莞被囚在刑部诏狱已经三日了,罪名是,“妖后篡权,祸国弑君”。

      四下俱是漆黑死寂,只隔间水牢里断续传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夏莞盘坐在枯腐的草席上,闭目静静听着。

      说来好笑,距先帝驾崩已经三日,竟还无人来提审过刑,处置她这“毒杀”了皇帝的妖后。大抵人人都忙着去庆贺新帝登基之喜了。

      水滴缓缓滴落着,在空荡的诏狱中显得格外清脆。

      又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夏莞觉得有些昏沉欲睡,天牢门外终于有了响动。

      身着一袭赤色冕服的年轻帝王缓缓走到夏莞牢房之外,居高临下地垂眸凝视着她,讥诮道,“夏莞,做了几年皇后,觉得这刑部诏狱滋味如何,可还住得惯吗?”

      夏莞淡淡“嗯”了一声,抬眸逆着他的视线回望过来,“不敢烦劳陛下挂心。”

      见她一如往常的漫不经心,新帝显然愈发不快,他理了理冕冠垂下的玉旒,接着道,“你那些部下,你一手提拔的所有人,通通都向朕屈服了,你不用再想着还会有人来救你。”

      “悉听尊便。”夏莞毫无情绪地移开视线,只想着再闭上眼,稍稍缓解些昏沉的头痛。

      可总有人不依不饶。

      “夏莞,你尽可放心,”新帝俯下身来,阴鸷地盯着她,“朕会毁掉你在乎的一切。”

      “哦,是吗?”夏莞睨着面前人,唇边悄然泛起一抹笑意。

      “夏琰,我这一生,无父无母,无夫无子,无所爱,无亲朋,孑然一身从无挂牵,除了这一己性命,早就失无可失了。”

      她嘲讽之意愈盛,迎上对方的逼视,凄艳笑道,“陛下,还能毁掉什么?”

      “朕知道你不在乎其他,不过你还不是失无可失。朕会成全你的,朕会,一点一点,抹除你在这世上存在的一切痕迹,毁掉,你费心经营的所有。”

      见夏莞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点松动,他越发狞笑着,一字一句道,“你的,女官堂,你的,简选科,这一切,你做的,所有。”

      “你荒唐,这样做,迟早会毁了大夏。”夏莞开口,“而它现在是你的了。”

      “怎么会?”他压抑着兴奋,双眸微微眯起勾唇道,”正如你所说,如今朕才是大夏的主人,朕会把它恢复到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样子。而你,夏莞,你记住,你这一生,你所致力的一切,都只会是徒劳,永远毫无意义。”

      见夏莞痛苦地阖上双眼,新帝终于满意地仰天大笑,甩了甩手起身离开。

      自入诏狱,夏莞不进食水三日,早已力竭,只是凭借一口气支撑着。

      新帝走后,她慢慢倚靠在墙边,脑海中浮现了好多往昔情景。

      年少时哥哥牵着她来到安县,在扬州紫萧阁一词一曲摘得满庭华彩,一人带她纵马不过游园惊梦,一朝步入内廷惨淡经营。

      此间种种,往事浮生,一世烟萝,终不过落子无悔,模糊着渐渐淡去了。

      唯有耳畔愈发清晰的滴水声,让她恍惚想起了一个遥远而明媚的夏日午后。

      想起仿佛很久很久之前,在江南乡间的一处溪涧旁,有人给她讲过一个滴水穿石的故事。

      那一汪清泉之上,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哥哥,你瞧这石头可真好看!咦,可惜上面怎么有一个小孔呢?”

      “阿娇别爬那么高,这儿太危险了。来,阿娇听话,哥哥扶你下来。”少年温和的声音娓娓道来,“这小孔啊,是被从上面滴落的泉水慢慢磨成的。”

      “怎么会呢?这样坚硬的石头,怎么会被小小的水滴凿穿,安哥哥总是骗我。”

      “哥哥不骗你,阿娇,它们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可能几十年,可能上百年,比你我的年岁要大上好多。磐石虽然坚硬,却从不挪转,无声无响,水滴虽轻软,却滴滴接续,日夜不断。这磐石被落下的水滴击打成千上万次,慢慢便有了坑洼,继续滴水,天长日久,从无断绝,磐石便慢慢被凿穿成洞。阿娇,这便是滴水穿石。”

      “天长日久,便可滴水穿石?竟如此神奇!”

      磐石坚硬无转,滴水轻软不绝,日夜接续,滴水穿石。

      自那时起,她一直将这故事烙印在心里,后来每每于困厄中望不到前路时,便想着只要熬下去,总会有滴水穿石那一日。

      而今才道,原来这世间事,从不是简单如斯。

      却原来,她这一生所求皆不过海市蜃楼,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句毫无意义。

      真是好没意思。

      夏莞慢慢吐出了最后的气息,倚倒在墙上,再无知觉。

      就在弥留之际,面前突然闪过一道五色霞光,伴着驭凤乘鸾身披九彩的神女,霎时将她摄上云端。

      星月漫天,香风拂拂,直压得夏莞无法起身,便听得神女启言,“女君此一世功绩颇丰,却于离世之时被外因强力拭去了凡间痕迹,汝于此心中有执,执念太过,而此生希冀之心皆为失落断绝覆灭。执而生怨,漠而无期,是以不算功德圆满,亦不该转世轮回。此间予汝他途,许汝机缘为自己解脱执念,循道也好,正名也罢,待汝心中执念释然,而希冀之心重燃,可与君再次得遇,而位列仙班。”

      夏莞正欲答话,骤然一阵风起,翻覆间只觉自己似被扔到了何处。

      再次睁眼,周遭却是一番截然陌生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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