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忧晨

8、第八章 无

　　学委把他的汤碗端到张契面前，幽幽地道：“看我的紫菜鸡蛋汤，没蛋就算了，今天连紫菜都没几片。我敢保证全校学生汤里的蛋丝加起来还没有两个蛋。”他说的信誓旦旦 的，其实犯不着他保证，全新城三中的人都能下生死状，要是紫菜蛋花汤里的汤超过了两个鸡蛋，那他们全部齐齐倒立吃饭。
　　类似的声音不绝于耳，但食堂阿姨们不愧是选择性耳聋重度患者，手该咋抖咋抖，路深溪甚至想自己把勺抢过来舀一勺赶紧走人，而不是看着他的蒜泥白肉抖的只剩下一粒又一粒硕大的蒜。
　　食堂大妈用夹子从另一个大盘里夹了俩黄色不明硬块，直接扔到路深溪盘里，差点打掉他的盘，路深溪连忙端稳了餐盘，然后和食堂大妈对视了一眼——大妈眼神凶恶，让路深溪毫不怀疑他刚才如果真把餐盘掉到地上，大妈不但不会重新给他打一份，很可能会让他捡起来吃掉。吓得他手一哆嗦，立即走人。
　　路深溪在张契对面的空位坐下，低头默默的和盘里的黄色不明硬块对视一分钟后，艰难的抬起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刚才和我的良心做了一分钟的斗争，一直在考虑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吃。试问哪位英雄豪杰愿意站出来指点一下迷津，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在下不甚感激。”
　　数委在一众人中挺身而出，道：“你可以叫它面坨子。虽然丑是丑了点，但放心吃吧，死不了人的。只要不把它想的太恶心，吃下去绝对没问题。”但这玩意儿要是真的不往恶心的地方想那还真是太对不起它的长相了。
　　学委用筷子指着路深溪盘里的面坨子道：“它的真名叫馒头。”
　　路深溪：“……你说啥？”代用筷子戳了一下盘里那所谓的“馒头”，显然已经开始严重怀疑它的真实性。说实话，自打他生下来起他就没见过谁家馒头长成这样的，要松没松要软没软，硬得像块放大了橡皮，弹性还挺足，用来当暗器再好不过。
　　张契习以为常地道：“大概是大妈又把酵母放冰箱里去了或者面团发酵时又忘记盖保鲜膜了吧。反正都这样了，吃吧吃吧，总比饿死强。”
　　路深溪：“每天吃这个你们过的下去吗？”
　　副班长：“当然过不下去，光吃这玩意儿过日子一个月我可以瘦三斤，还不是隔三差五点外卖，学校不让外卖员进，张契就让外卖员假装那是他爸、他哥、他叔，啥都有，反正他仗着门卫大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弄进来过不少外卖，好几次都差点让贾狗逮着。”
　　路深溪：“假狗是谁？”
　　张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教导主任，姓贾，就是之前副班长跟你说的那个拿着锣大冬天来叫人的那个贾主任 。反正他这个人很不好惹，跟长了个狗鼻子一样，学校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八卦他都能闻到，打破砂锅也要查到底。他这个人吧，一言难尽。总之你少招惹他，免得受罚。”
　　数委神秘地道：“结果你知道他乱认亲的后果是什么吗？”
　　张契原本愁眉苦脸的一张脸瞬间在听到这句话后扭曲了，他惨叫一声：“不要！”
　　可惜路深溪作为一个十分忠实的听众，立即好奇地问：“怎么了？”
　　数委似乎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强忍住笑意道：“有一回他让对方装他表哥，结果对方是个从非洲到中国来的黑人小哥。门卫大爷记性不好但不傻呀，直接把贾主任叫来了，贾主任当场让他在操场上边跑边喊‘我的家乡在非洲，我有一个外卖梦’，尤其是那个时候正好下课，全校师生都拿着手里的家伙对着他拍照以示怀念……不行我说不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数委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缓了好半天后才继续道，“你没来现场，不知道那时候他有多傻气，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我这里还有几张照片，看不看？”
　　张契自己在自己脸上贴了几张卫生纸，看样子是无颜见江东的广大父老乡亲们了，估计地上要是有条地缝，他钻得比谁都快。
　　路深溪本着尊重同学隐私的心态，婉拒了数委一起看照片的邀请，伸长脖子望了一圈都没发现目标人物，有些失望的问：“我同桌呢？”
　　班长吃了一筷子咸菜后道：“江哥中午很少来食堂跟我们一起吃的，应该是出去吃了。其实中午是允许出校门的，不过也不能一学期都不来，不然贾狗肯定要罚人了。”他用筷子指着一个方向，“看，在那呢。”
　　路深溪瞬间感觉有一道犀利的目光转到了他身上，令他如坐针毡，他默默地喝了口汤，根本不回头，一眼都不想看传说中的贾主任。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开学第一天的午餐着实不怎么样，每个人都只吃了几口，勉强把自己的东西吃完。每个人都只吃了个半饱，其实如果再让他们多来几口，可能得吐不少人。
　　江含云回来得很早，几乎是路深溪前脚刚回教室不久他就回来了，还从老班那儿顺来了今天的作业走接开始做。被一顿午饭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张契趴在桌上，状如怨妇般幽幽地道：“好羡慕江哥，全校唯一一个不受门卫大爷控制的男人。”
　　班长喝了口水把胃里的恶心强压下去后，十分文明的评价道：“大妈的手艺又退步了，更难吃了。”
　　其他人则狂飙粗话，怎么荤怎么来，越发往这一个不可收拾的方向跑。江含云似乎早就习惯了，听着他们各种飙脏话，一言不发，毅志力不可谓不坚定。路深溪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肘，提醒道：“饭后剧烈运动对身体不好，用脑也不行。”
　　路深溪真的很烦，对谁都是烂好人关心的样子，好像天底下谁都需要他的关心，谁都是一副天生缺爱的样子，尤其是对江含云，可江含云根本不需要，也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心。他皱紧眉，有些厌烦的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真的很烦。”
　　明明是再明显不过的厌弃，路深溪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甚至弯了弯眼睛道：“没办法，谁叫我就剩下这一个爱好了呢。”口气很理所当然，当真是死不要脸。
　　江含云被他的厚脸皮回的一噎，索性任他继续发挥他那点特长。路深溪见江含云不说话就更加得寸进尺了，刚要来一句“我同桌真可爱”就被差点怼到脸上的练习册吓到了，险些摔了个人仰马翻。只见学委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深情地注视着他，手里献宝似的捧着本真题集。路深溪与他和他的真题集对视一眼，木然道：“抱歉，我觉得可爱的男孩子感兴趣。”
　　什么叫三观跟着五官跑？这就是了。路深溪就是典型的脸皮厚如城墙，经得起流言蜚语考验的那种。什么都敢说，还什么都不怕。
　　一众人一听到这句话，大半已经傻眼了。
　　他们路哥性取向有问题啊啊啊啊啊！
　　数委小心地用食指和拇指捏起她几乎快拦腰截断的试卷，真诚的道：“路哥，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还说的这么坦然，你就不能稍微有一点廉耻心吗？”说着还用手比出一个一点点就好的手势。
　　路深溪：“不好，所以还请我们兢兢业业的学委连人带书，去你该去的地方，不要在我身上虚度年华。”
　　学委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迷迷糊糊就被路深溪打发走了，走前依然是满脸懵逼的样子。打发走一个麻烦货，身为麻烦货本人的路深溪正打算和同桌促进一下同学情，却不曾想江含云不知何时搁下了笔，挑着一边眉看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喜欢男人？
　　路深溪：“我不是我没有我瞎说的。”
　　他一脸无辜的看着江含云，不知为何总有着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而老天爷似乎真觉得不搞点事就对不起路深溪这预感，于是派出了他职业专八的助手前来煽风点火。
　　张契的表情很迷惑，有点似笑非笑，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脸上堆满了欠揍的笑容：“路哥，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欲盖弥彰，没事，我们都懂。”
　　路深溪：你懂个屁。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男人的，八辈子都不会。
　　之前因为早餐没吃获得路深溪一包话梅加一碗温暖鸡汤的副班长警惕的看着他：“路哥，虽然我很感激你，但我是宁死不从的！”
　　一分钟时间从一个居家暖男变成曲别针的路深溪：“副班长的要点脸行不行，我家九块九包邮的小白菜都比你可爱。”
　　连小白菜都不如的副班长：“路哥你这个渣男，欺骗我感情！我不可爱吗？我哪儿不可爱了？我要是不可爱世界上就没有可爱的人了好吗？！你看江哥也同意了！”
　　从开头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就无缘无故遭受牵连的江含云：……”跟我有什么关系。
　　实力抬杠的路深溪：“我可没看见，明明我同桌支持的是我。”
　　围观半天的数委抱手而立：“呵，男人。”
　　坚决维护兄弟尊严的班长：“哼，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