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忧晨

5、第五章 无

　　数委笑道：“你也不去看看隔壁班那语文成绩一直是第一的家伙，江哥，这次你可比他高出不少，他都快气死了，现在脸色特别难看。江哥，你现在彻底羽化成仙，让咱们这些凡人望尘莫及了。”
　　班长：“路哥，请撸串的事还算不算数？”
　　路深溪差点被一口水呛到，咳了几下后，笑着说：“有事叫路哥，没事叫我名儿。班长，你可真不够义气。当然算，谁说不算了，你们江哥都答应了，你们不去就说不过了吧。客必须请，串也必须撸！”
　　班长含蓄的道：“这不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嘛。”
　　张契惊异道：“江哥也要去？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上学期校花生日，她一个女孩子腼腼腆腆过来送你邀请函都被他给拒了，不少喜欢校花的人背地里都骂他是个变态，性取向有问题，闹得那段时间学校里沸沸扬扬的到处瞎传。路哥你是怎么劝动江哥？”
　　路深溪想了想，道：“你江哥是个很温柔的人。”
　　副班长这时恰好在喝水，一口水含在嘴里正要下咽，闻言喷了张契一脸，被呛了个半死，边咳边道：“温、温柔？路深溪你确定？”他偷偷去瞄江含云，发现这个恪尽职守的中央式自动制冷空调正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冷气，副班长恰好坐在通风口上，吹了个透心凉。
　　张契破口大骂一句，最后骂骂咧咧的找人要纸巾去了，路深溪在心里给他送了块毛巾，并真心祝福他能找到一个有纸的人，同时同情他三秒钟，没过多久就发自内心的犯困起来，没什么精力说话，趴在桌上侧脸看他同桌。江含云拿出课本，一本正经的开始预习。
　　真努力。路深溪想。外界一直传江含云是个不努力、不怎么读书也能轻松考第一的人。但这世上不存在什么神，江含云也只是个普通人，他能稳坐在年级第一这个位置上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他在别人所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努力。
　　江含云知道他得不到神的眷顾，听以用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精力去填补那一点空缺，为自己的未来铺路，哪怕得不到自己所期待的结果，至少不会后悔自己努力过一把 。
　　路深溪突然道：“江含云？”他再叫江含云的名字。
　　江含云一手拿着自动铅笔写字，左耳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仿佛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路深溪自嘲的笑了一下，把脸埋在胳膊里，似乎真睡了过去。
　　耳畔边的嘈杂声渐渐走远了，变淡了，只剩下记忆里最难磨灭的那些声音，那些记忆——
　　“退学手续校方已经办好了，你少掺手，管好你的事情，学校有一个他已经够丢人了 ，你少在这儿再给学校丢人现眼。”
　　“真正丢人现眼的事你们不也干过不少吗？！我只问你，他现在在哪里？！”路深溪的声音因为愤怒变得有些颤抖，不顾一切地怒吼道。“
　　“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你管他干什么？他一个差学生，又是抽烟喝酒又是纹身烫头，路深溪，你虽然成绩差，但好在还算听话，和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在一块儿就会近墨者黑。听老师的话，好好收收心 ，以后别再管他们了。”坐在办公椅前的人毫不在意路深溪口中的那人，几句话就一笔带过，仿佛在打发一个叫花子一般。
　　路深溪那时少年气很重，又很义气用事，而且也从不觉得自己说错过什么话、做错过什么事，哪怕沉稳如现在亦是如此：“你们办的手续你们不知道？你他妈干什么呢！我都说了这件事和他无关，你们不就是想把他拉到风口浪尖上去给那个渣子顶罪，想让他给你们贴金，少他妈的做梦了！”说罢，他全然不顾自己的未来会发生什么，摔门而去。
　　路深溪敢发誓，是这绝对是他出生那么久以来第一次爆粗口，全然不顾他的涵养与风度这么破口大骂，仿佛曾经那个爱开玩笑又彬彬有礼的少年根本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人真的很奇怪，一件简简单单的事就可能让一个人的形象在熟悉的人面前彻底灰飞烟灭。
　　会发生什么……其实也没发生什么，无非就是学校不顾即将来临的中考，给他记了次处分 ，还让他回家好好反省一个月，他在家里自学了一个月后在中考那天随便考上了一所高中，却从此一发堕落，在一条与长辈们期望的路上越走越远。路父路母并没有阻止他变成这样，他们从小就很尊重甚至放任路深溪的选择，哪怕是在知道路深溪被劝退那一天，他们也只是问了路深溪后不后悔，得到了儿子一个坚决无比的“不”字。
　　儿子都不后悔，他们当父母的自然也没什么好干扰的，为路深溪重新找了一所新学校后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不再过问。
　　路深溪睡着睡着，莫名感觉有些热，好像回到了不算久的那一天，其实那天的天气挺凉快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一时气愤所以才会感觉到热。他朦朦胧胧间抬起头，想把薄外套脱掉，面颊上突然一凉，似乎是一只很凉的手碰上了他的脸，他有些茫然地从自己的世界抽出身来，听到和上课铃同步响起的江含云颇具特色的声音：“上课了，今天第一天上课，别让老师对你的印象太差。”
　　路深溪轻笑了一下：“谢谢同桌，不过我想我在整个三中的印象都很一般，甚至很恶劣吧。”虽然是这么说，不过他还是强打起几分精神，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罗姝是高一(六)班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个心态非常佛的老师，自从接手六班再到六班第一次语文成绩抹黑了她的脸之后，她就基本没再冲学生发过火，再气也只是一句“这个班我不教了”，但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六班，总是找各种理由或借口给自己和学生找一个台阶下，可以说是众多老师中少数的佛系老师了。
　　罗姝年纪已经不小了，算上今年已经有四十多岁了，戴着副有些死板的方框眼镜，她抱着教科书，在教室里平扫一圈后评价道：“长高了，长大了，都是高一下册的学生了。我在这里给你们提前打一针预防针，高一下册的学业会比之前还要紧张，而且你们很快就要进入高二了，到那时候你们的功课会比现在还紧，任务还急，尤其是咱班的语文成绩还比较落后。语文总分占150分，语文不像你们数学，考满分是不太现实的，但我希望我们班前十五名能争取把语文成绩赶上来。”她的目光落在了江含云身上，眼神中带着点淡淡的赞许，打趣道，“别看你们江哥了，他这次语文成绩非常不错，超水平发挥了，语文143分，将近满分，看来听了我的话 把作文从说明文写回记叙文了，难得你们江哥的作文不需要我再来指导两句，这次给我争了把脸，很不错。给你们江哥一点掌声。”
　　一阵噼里啪啦仿佛放鞭炮的掌声后，罗姝的目光又转到江含云身边的路深溪身上，鼓励道：“我们转校生这次也不错，语文成绩比其他功课高出一截，没有成全年级倒数第一，我挺欣慰的，也给他一点掌声。”
　　路深溪听着周围闹成一锅的掌声，脸色木然，面部肌肉僵硬，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超脱人世立地飞升了。
　　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尤其是江含云居然还在掌声快结束的时候稀稀疏疏的补了几下。路深溪莫名听出来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登时恼羞成怒，去抓江含云的手臂，警告道：“不许再鼓掌了，同桌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一节课的走廊友谊就这么断了吗？你这样会失去你可亲可敬可爱可怜的同桌的！”
　　江含云没有防备，冷不防被路深溪抓住手，顿时感觉颇不自在，一把挣开路深溪的手，眼底的一丝浅淡的笑意瞬间恢复为漫天冰霜。他不闹了，坐着身子，冷着脸专心致志听罗姝开始讲课，似乎正因为路深溪的冒犯而有些生气。
　　路深溪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表面上认真听课，不嬉皮笑脸不交头接耳，实际上思绪早就飘到外太空和他的织女私会去了，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江含云对他刚才动作的厌恶与疏远，他好不容易才和江含云架起一点关系，似乎又在他这个无意识的动作间灰飞烟灭了。
　　现在是8月初，正是夏季最热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大雨，虽然下不了多久，但教室里还是因此变得分外闷热。学校本着今天第一天开学应该远离空调房，亲近亲近夏季的美好与炽热这个理由(纯粹鬼扯)，愣是不让空调今天开放，美其名曰叫节约社会资源，降低二氧化碳的排放量，保护美好地球，实则是抠门到家。路深溪拎着衣领扇风，嘀咕道：“你们新城三中有毒吧，这么热的天居然还不让开空调。”
　　张契在新城三中上待一个学期，业务早就熟透了。他一手放在课桌上做笔记，另一手搁在大腿上，手里还拿着个迷你空调扇，开到最大档冲着自己的脸一阵乱吹，额前发在狂风中乱舞，仿佛一只在乱棍中左右摇摆躲避攻击的蝴蝶：“路哥，淡定。学校就是这样，出了名的穷，一到夏天动不动停电，一停就是一两节课，如果你不提前买个电风扇备用，你肯定会在这里被蒸熟的。”
　　路深溪心里鄙夷了一下学校的贫穷，盘算着放学后去买一个，突然道：“我感觉我同桌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热，他是练了清心诀吗，坐如钟、站如松，剃个头发就能到庙里去当和尚，指不定传说中的高僧就是这样来的。高手在民间啊。”
　　副班长手里拿着个和张契一样的空调扇 ，趁着罗姝背过身去对着路深溪的脸就是一通狂吹，道：“江哥不稀罕我们这些破玩意儿，他老人家讲究心静自然凉。你看江哥那一脸清心寡欲的样子，像是需要这玩意儿的吗？”
　　路深溪偷偷用余光撇了一眼江含云，发现他同桌压根儿就没有要理人的意思，路深溪严重怀疑江含云岂止是一颗汗珠都没有，恐怕连手最多也只是变温了一点——他刚才抓了一把摸到的。于是咐和的点了点头。“
　　你江哥是真要飞升成神的人，如今已经是一个半只脚踏入神界门槛的半仙儿了。”张契感叹道。他话锋一转，直接点明了一切，他伏到路深溪耳边低声道，“其实归根结底还是穷，江哥的学费什么的全是他自己挣来的，路哥，你别看江哥经常上甲课做乙事，其实他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路深溪：“什么苦衷？”
　　张契摆摆手，神秘地道：“这个可是个秘密，不能说的，不然江哥肯定要剁了我。”
　　路深溪不解：“不会他每天都困成这样和这个秘密有关吧？”
　　江含云眉头一皱，喝斥道：“闭嘴，和你无关 。”